……
“咳咳咳咳!”
一向游刃有余的大人被倒吸进气管里的奶油呛到,弓着腰,咳得说不出话来。
“给你。”现在占据高地的是宿灼,她慢悠悠接过等会要放回橱柜里的瓷碗和勺子,放回盒子里。
又从里面抽出早就备好的纸巾,递过去,被狼狈到眼泪都快咳出来的人一把抓走。
她低着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卜渡咳着弯折上身,像一本慢慢合拢的书,替她挽起快要垂到地上的长发,有些残忍地戳破对方伪装的面具:
“别想着拖延时间,编造谎言了。”
眼前的人抖着,伴着气流剧烈进出的节奏,闻言瞪大眼睛,捂着嘴,侧过头看着她,泛着红的眼角好似控诉她的不近人情。
可这句话的确很有效,上一秒还咳得停不下来,这下缓了过来,虚弱问道:“咳、你刚刚,这一句前,说了什么?”
一看就是装的,装作没听到,想要将事情掩盖过去。
不管是不是真没听清,宿灼都没在乎,盯着那双颤动的眼眸,一字一句道:“生日快乐。”
对面人眉头下压,眼神温柔包容,满是疑惑却又笑起来:“干嘛祝没过生日的人快乐?”
还想要遮掩,真是满口谎言。
她向前探身,凑近了,逼得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的人向后仰着躲避,语气很坚定:“怎么会没过生日,我们不是同一天出生的吗?”
一旦知道了对方的本性,识破了那层伪装的面具,这些故意为之的小把戏就骗不到她了。
因为,她也会这些。
没给对方退缩或否认的机会,她乘胜追击:
“去年爬山时,你晕倒了,我去买药的路上遇到一个和尚,他给了我一个锦囊,我今天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你要不要猜猜?”
一阵子没见的孩子快有她高了,越来越有压迫感,冷着脸逼近时,卜渡竟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感受到对方语气中愈发明显的怒意,结合话语中展露的信息,愈发觉得不妙,她咽了口水,问道:“是什么?”
没有回答。
尖锐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番,如同慵懒的狮子捕猎时的目不转睛,思索着从哪里下口才能将已经露了怯的猎物一击必杀。
盯到猎物发起抖来,捕食者行动了。
灼热的手指点在衣领和皮肉交界露出来的部分,烫得卜渡一激灵,只觉得那块柔软的指腹像一块烙铁,烫化了她已经结了冰的肌肤表层,往皮肉里钻。
算准了她不会躲开,也不会拒绝,自顾自的用力。
聪明极了,也狡猾极了。
修剪整齐的指甲硌不痛人,但架不住对方力气很大,像是要把这根手指彻底按进去,和她的身体融为一体。
那根手指按实了,确定对方不会跑后,继续向下移,分开本就没扣住的衣领,沿着细细的锁骨线来回滑动,直至触碰到凸起的绳子,才停止探索。
手下的身躯因痒意带来的震颤也停下来,sz指尖轻弯,勾住藏在衣领之下的红绳,一点点,往回收,往外抽。
肌肤与衣料间服帖的红绳被拉动,带起细微的拉扯,披散的长发被带起来几根,缠在红线上,拽到长度的极限后,又滑落回去,落在卜渡的肩头。
她总是这样,服从,包容,不加反抗,比最忠诚的信徒还要虔诚。
随着指关节收缩,一块第一次见到就记忆深刻的木牌被抽出来,带着那道贯穿的疤痕,再次露在宿灼眼前。
黄底,雷击木,独一无二的花纹走向,还有上面的“渡”字。
看见的第一眼,她就确定了内心已经笃定的猜测,瞳孔收缩,呼吸重起来,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捏紧了。
她盯着木牌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老老实实被按住的人也意识到了什么,惊恐一瞬,低声骂了句什么,握住宿灼勾住红绳的手想挣扎,又认命放下了手。
仰起头,眼里荡漾起波纹,卜渡不再看向宿灼或是她的手指,盯着天。
大概骂得是句死秃驴吧,要她会这么骂,任谁的老底被这样揭开也不会好受,宿灼在决定这么做前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残忍。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出了门,带着试探的蛋糕赴了场真心实意的邀约。
捏紧的木牌从口袋里慢慢拿出来,和用红绳挂着的那块木牌并在一起。
一模一样。
色泽,纹路,还有上面字的笔势走向,仿佛是两个复制,粘贴的产品。
唯一不同的是,一块在锦囊和棉花的保护下完好无缺,一块历经风吹雨打已经破损裂开,好像暗示着两人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人生。
早有准备,却依然毫无防备。
“求神问卦,万般皆苦。”宿灼眼中也含了泪,忍着在一圈圈打转,“所以,你回来自渡,是吗?”
眼泪随着说话声滴在手背上,她没管,看着同样荡起一圈圈波纹的那双笑不出来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早该想到的,在知道你姓卜的时候,在孟念欢说我俩长得像的时候,在每一次你那么懂我、拿捏我的时候,我都该想到的。”
“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次次正中下怀地看透我,算计我,又毫无保留地爱我,那只可能是另一个我。”
“一个年长的,历经磨难的我自己。”
轻飘飘的,一锤定音,她心中满溢着说不出的悲伤,又充斥着没有来的愤怒。
“五年级的时候我就设想,如果隐姓埋名那一定只能姓卜,只是后面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去想。今天我知道了,后面的字是渡,这是姥姥为你我求来的字,是吗?”
bd点点头,承认了:“是,只是我没想到,这辈子木牌还会到‘宿灼’的手上,可能是命中注定,姥姥多活了一年,它也多藏了一年。”
猛地从隐藏起一切的人口中窥伺到另一个时空的残忍,宿灼将手里的木牌捏得更紧,在手心卡出深红的淤痕,可她浑然不觉,紧盯着开合的唇瓣,想要逼问出更多的答案:
“初三第一次见面那晚,你提醒我体检就是为了姥姥的病?在你的时空里,姥姥什么时候发的病?”
“中考前。”
三个字的答案在风里吹了吹就散开,却重重打得她缓不过神,这同孟念欢在出成绩前的那个梦,合上了。
“然后呢?”
“然后……”bd眼里撑着的泪水落下来,砸在她的心里,“然后,人世间的风雨打得我好痛,我走了很久很久,才回到最初。”
所有的心酸苦楚一笔带过,越是这样,宿灼越明白有多难,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下来,含着哭腔问道:“可你,为什么回来后不告诉我,瞒着我,我连我自己都不值得信任吗?”
冰凉的指腹轻轻点在她的下眼睑,抹去接连往外涌的泪珠,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却丝毫不管自己已经浸湿的衣领。
总是常年凉得不像话,可按在肿胀的眼皮上的确很舒服,她听见难为情的,带点自嘲的,自我剖析的声音: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自己还能混得这么差,如果你憧憬地看着我,问我书读好了吗?工作找到了吗?日子过得幸福吗?我却一个都答不出来,那就太丢人了。”
的确,按照宿灼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来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是要打零分的。
不务正业,居无定所,游手好闲,还懒得要命。
她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像是读得见她的心声,那个细听和她确实很像的声音与她心底的思绪重合:
“乍一出现个说是未来的自己,却哪哪都不合格的人,大概率会直接被傲慢的自己拉黑吧。”
“说不定你会想掐死我,把我这个失败的证明彻底扼杀掉。”
“就像这样。”宿灼的手被拉着放在了对面的脖颈上,摆弄着十指分开,形成一个抓握的姿势。
声音诱导她:“用力。”
那双手也跟着用力按住她的手指,向里按压,用力到伏在薄薄皮下的青筋鼓起
泪眼朦胧间,宿灼看见,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泪水也滑过卜渡的脸颊,落在她的手指上,一点点洇入纹路中。
凉凉的。
血液跳动的节奏贴在湿漉漉的手心,微弱地起伏,是活着的迹象,上次,她紧紧勒住的围巾下,也是这样的脉搏吗?
明明是冷的,宿灼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手,又情不自禁去触摸那块有脉搏起伏的皮肤,抚摸曾经可能留下过很久红痕的地方。
“我不……上次,我,不是故意、我,”
“开玩笑,我能不知道你嘛。”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卜渡将话说得调皮轻松,掩下内心的不安,轻轻揉着对面止不住颤抖的孩子眉尾的穴位,“更何况……我不想让你为未来的黑暗而提前恐慌。”
用手掌遮住看向她的眼睛,她藏起眼里的狠意,语气放得更轻,“一些,你不需要再经历一次的黑暗。”
手下的声音闷闷的,宿灼并不因此而开心,只觉得被小看了:“可我不会感激你。”
“只会像白眼狼一样,对你,那么过分……”
“不是的。”愧疚包裹的她被不算宽大的身躯抱住了,凉丝丝的脸颊贴着她哭红哭热的脸颊蹭了蹭,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安抚道:
“那只是应激反应而已,自记事起就暴露在无法抵抗的暴力之中,除了完全的抗争,你没有别的方法正确表达自己的愤怒,况且,你又没用多大的力气,不会怪你的。”
没用多大的力?当时不知道咳得肺都要吐出来的是谁?这些话宿灼没法说出口,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回想,然后提醒总是这样包容自己的人:“你对我太好了,会惯坏我的。”
“噗嗤——”宿灼听到卜渡笑了,气流打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痒得心脏涌起诡异的感觉,揪住面前的一缕乌发,在手指上缠了几道。
“对自己本来就是无条件的,百分百的,别忘了,我和你曾经是一体的,哪怕命运的蝴蝶将我们分离开,有一部分的经历是永远无法分割的。
所以我知道,宠爱和支持不会让你被惯坏,只会让你更加勇敢,坚定,有底气朝着目标前进,更早获得幸福。”
这是第一次有人抱着她,给她无条件的支持,宿灼回抱住瘦削却坚实的身躯,感受世界上另一个相同灵魂的真实存在。
两人间贴在一起的部分迅速升温,让怀抱像太阳一样温暖,她问道:“那你呢,你获得幸福了吗?”
“遇见你,我已经不再感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