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反胃感,好像整个人从口腔到食道都是肮脏的,大脑的指令不起作用,身体只能机械地吐到只剩酸水,恨不得把肠子扯出来洗一遍。”
听着平淡的叙述,声临其境般胃里传来翻涌的难受感,有东西往上顶,想要涌出来。
指甲用力掐进手心,宿灼企图用痛意抑制呕吐的欲望。
面前,卜渡没有为宿灼明显变难看的脸色停下的打算,继续说下去:
“那些东西非常狡猾藏在碗底,食物入口近半,才发现小小的,密密麻麻的,被淹没在汤汁里,只能蠕动的虫子,软体的,硬壳的。
惊恐之中,就好像嘴里残留的事物也跟着动了起来,虫子的残肢刮着口腔食管作痒作痛,就好像寄生虫一样往皮肉里钻,和宿家一样。”
宿灼再也忍耐不住反胃的难受,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
胃里空荡荡的反着酸水,所有未消化的苹果残渣都随着水流被冲走了。
马桶水箱的抽水口隆隆响着,宿灼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
冷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她吐到泛红的脸颊舒服不少。
吐出来后,她不再撑得慌,反而舒服不少,只是内心反而更加沉重。
出了卫生间,她知道自己也狼狈极了,维持表情的冷静,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宿赐干的?”
“答对了。”卜渡坐在病床上,被宽大的病号服罩着,态度平和,甚至露出点笑容,别在耳边的一缕长发散在脸旁,映着苍白的脸色,显得脆弱又宁静。
是和平时不同的她,像是离宿灼很远。
撕开强大,洒脱的外衣,内里的灵魂是千疮百孔后的风平浪静,和疏离的防备感。
是将自身情感完全压制住后,才能将伤痛一起剥离带来的疏离。
宿灼竟不忍继续开口,她有种将卜渡向远处推的感觉,可不知道过去,她永远也不能真正走进卜渡的世界,连另一个自己都无法感同身受。
坐回床边的凳子,她俯身,胳膊支在雪白的床铺上,伸手握住卜渡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握紧了,“然后呢?”
“然后?我在他冲进来大肆嘲笑时,将剩下的饭和碗砸在了他的脸上,砸碎了他的一颗门牙,许安宁气坏了,关了我三天禁闭,连水都只给我半碗。”
卜渡勾起嘴角,显然对过去的反抗依然满意,“正好我也反胃,在黑暗里听外面的鬼哭狼嚎挺好。”
是极其符合她性格的反击,可宿灼笑不出来,没有反击的快感,只是心疼,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泵进血液中的酸软心疼,酸得她手脚发麻。
“后来,许安宁再没让宿赐碰过饭,主要是怕我再打人,可我每放进嘴里一口,就会担心里面是不是有东西,我开始不信任食物,开始反胃……”
指尖轻点,卜渡仰头算了算时间,“我一直以为只是心理阴影没过去,大概等到我逃出去两年后吧,我才意识到我厌食了,心理上的厌恶已经影响生理,喉咙会自动将食物往外吐,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抑制这种呕吐。”
“大概就是这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往外一摊,她示意宿灼讲完了,像讲完一个睡前故事那样轻松洒脱。
宿灼的心却一抽一抽的,将手心好像没有温度的手握得更紧,因为一小时前的吊水,连带着上面的伤口,整只手都是凉的,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粉饰美好的幕布拉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惨淡人生残酷着赤裸展现在眼前,这是她差点走上的道路,也是卜渡切切实实被蹉跎的经历,血淋淋的压得人心慌。
她颤抖着回想每一次和卜渡一起吃饭的场景,终于沿着记忆的长廊读懂了每一个当时,微皱眉头和慢吞吞动作的含义。
她的声音快要破碎了:“那我每一次逼你吃东西,你那么听话……”
“不是逼迫哦。”掌心轻轻托起她愈发往下底的脸,贴着微微带点肉的脸颊反复摩挲,打断她的自怨自艾:“你是解药。”
“解……药?”她怔怔地,不理解。
“每一次和你在一起时,抵抗反应会弱很多,可能因为你是这个世界里的主体,受你影响,我胃口好很多,睡眠质量也会提升。只是一分开不多久,这种正向影响就会慢慢消失。”
卜渡低下头,贴着宿灼被抬起的额头,像成鸟安抚幼鸟那般,语气柔和温情:“所以,不要怪自己没发现,我也没想刻意去隐瞒,只是一切都这样刚刚好,在你面前我很少难受。”
“这样吗?那更近的话,你会更舒服吗?”宿灼将凳子挪得更靠前,上身贴着床栏完全贴在卜渡身上,将脸主动凑进对方手里,“接触面积有影响吗?”
“噗嗤——”卜渡被逗笑了,食指点在小狗一样越靠越近的额头上,轻轻向后推,将人推坐直了:“只要面对面就好了,不用这么近,床栏卡着肚子不难受吗?”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没有血色,唇瓣也是惨白泛着乌青,可笑起来又是那样鲜活。
那种疏离感消失了,宿灼觉得自己又被粘好了,也不在意刚刚失了控似的,甚至想爬上床和卜渡一起躺着增大接触面积的想法,只是呼吸中还吐着微痛的心有余悸。
她已经不能接受失去卜渡了。
晚上六点,气氛终于不再沉闷,托葡萄糖注射液的福,卜渡精气神还不错。
只是到了晚饭时间,两人一个什么都没吃,一个吃了七个苹果还吐了出来。
按照医嘱,饮食最好三餐规律,慢慢来。
一旁的苹果已经氧化到不值得吃的地步了,宿灼打开手机,按下电话号,刚想拨通,又停了下来,询问道:“晚饭你有想吃什么吗?我陪你慢慢吃,至少胃里有点东西。”
卜渡摇摇头,很顺从:“听你的,你想吃什么?”
宿灼想了下:“喝粥吗?医生说今晚最好吃点清淡的流食。”
卜渡点点头,微微笑着,将一切决定权交给开始成熟的孩子,并不提出异议。
拨通周边外送食物的饭馆,宿灼点了两碗山药小米粥,嘱咐多加白糖。
挂掉电话后,她将摆满苹果的桌面收拾干净,和苏老板报了平安后,把充好电的手机给卜渡,自己坐在一旁思索许久。
皱着眉,抿着嘴,表情很是严肃。
想通后,她抬起头,坚定道:“我下周就去找主任办走读申请,以后我早晚回来陪你。”
“你想好了吗?会很麻烦的。”深知宿灼的性格,卜渡没强劝,只是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眸,一字一句:“你还有学业,不需要为此去承担责任。”
她点点头:“想好了,路上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和你一起睡觉的话,我的睡眠质量也会提高。”
“那就好。”卜渡看着承认之前没好意思说出口而隐瞒的事实,因为有些不好意思的孩子,眉眼弯曲的弧度很是柔和。
粥很快送来了,还冒着热气,宿灼支起小桌板,将盒盖打开,放在病人面前,将自己的那碗也打开,用勺子舀起一勺,徐徐将香气吹开,吃下去一口。
甜度适宜,卜渡应该也会喜欢。
她抬头,紧张盯着慢慢凑近浅色嘴唇的那一小勺米粥,咽了咽口水。
粥顺利被咽下肚,没有抵抗反应,没有呕吐,没有皱眉,她松了口气,再次舀起一勺,像个引导者一样。
小心翼翼的动作看笑了卜渡,她放下勺子,在对面骤然惊恐起来的目光中,开口:“我不至于是瓷娃娃,就按照你吃饭的速度来就好,只要你吃完了,愿意多陪我一会儿就好。”
“……好。”
那一碗小米粥对宿灼来说,的确不算什么正餐,只是她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就将盒子放到一边。
卜渡盒里的粥下去了浅浅一层,吃得慢条斯理,这次她没催,也没吃完就自己去写作业,而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口一口的粥被送进嘴里。
直到卜渡再也吃不下了,露出求助的目光,她接过剩了半碗的粥,一饮而尽,盒体盖好盖子,一起扔到床下的垃圾桶里。
明早复查合格前,卜渡不能出院,她没拿作业来,周五的时间也算充裕,于是对着医生发的经脉穴位表按摩。
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按摩,动作生疏,但胜在人细心,力气也算足够。
病号服的料子有些粗糙,隔着能将皮肤搓红,她细致将衣袖裤子整齐向上挽好,用指肚压在穴位上,稍稍用力。
被强制要求躺下,乖乖撩起衣摆的卜渡很安静,眼睛跟着宿灼的轨迹左右移动,嘴角带笑。
屋内的空调打得很足,不用担心着凉问题,只是因此,按完所有穴位后,宿灼出了浅浅一层汗。
卫生间没有设置淋浴,只能明天回家洗澡,本来就打算在折叠床上简单住一晚上,倒也不影响。
只是洗漱完,找护士领完被子回来,刚刚放好在角落里的折叠床不见了,坐在病床上好似没下过床的人主动挪出一片空位来,拍拍示意。
她太瘦了,以至于被子掀开,单薄的身体只能站住床铺的一小溜,苏老板友情赞助的单人病房床又稍微大一点。
宿灼立刻明白了卜渡的意思,只是……
“折叠床太硬了,反正睡得下,你不是说,一起睡眠质量会更好。”
拗不过卜渡,宿灼涨红了脸,脱了鞋,侧身坐上床,和被子里的另一个温度,紧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