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太突然了,你要让我想一想。”
看着面前无比认真的眼睛,卜渡哑然失笑,并没有立刻答应。
她能看出来,不再像初见时带着无法言说的迷惘,宿灼现在有了更多的底气,因此提出这么大胆想法的时候,也没有半点犹豫。
已经从冷着脸炸着毛驱赶坏人的小猫咪,长成了从容不迫的豹子了,更大的世界即将在宿灼的面前展开。
与宿灼不同,她始终提不起与世界建立联系的兴趣,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锚点,最近才让她有长久留下来的想法。
坐在对面的锚点冷静反问:“为什么?”
“……”
她摸摸宿灼的头发,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她昨晚挑的,小孩乖乖遵守诺言,带着满身的宁神香气爬上床。
没有正面回答,她去厨房切了盘水果,插上叉子,在亦步亦趋的跟随下回到书房的位置,坐下。
当季的芭乐甜度还算可以,叉起一块,递到宿灼面前,她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现在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有点酸,但还算甜,如果不蘸酸梅粉就更好了,宿灼咽下口中的芭乐,毫不犹豫给出早在心底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答案:“考上好大学,毕业找工作,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掷地有声:“我要自由。”
“自由啊……真好,你一直没变。”
宿灼看着卜渡唇齿间轻轻开合,喃喃自语般,不知道是不是说给她听:“可是我变了,人总会变。”
她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卜渡压低眉尾,皱着眉笑起来,转头看过来,语气坚定,显得凄凉又决绝:“我现在要的,不是我的自由,而是你的,彻底的自由。”
说这话时,宿灼隐约看见卜渡幽黑眼眸中燃起的火焰,亮白色的,晃了一瞬,又倏得熄灭了。
那一下极短,短到好似刚刚只是外面的日光角度正好,恰好照在瞳孔中产生短暂的映像。
可外面的太阳光没有变过,卜渡的面孔背着光,藏在阴影里。
这一下,让她的心再次揪了起来,什么是为了她的自由,那卜渡自己呢?
她就没有对于自己的未来构想吗?
她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给现在名为宿灼的个体铺路吗?
那卜渡,卜渡这个个体就不重要了吗?
这种疯狂让她想到了飞蛾扑火,扑向命运这团无情的烈火,只是为了让她挣脱束缚,然后甘心化作新生之火的燃料。
带着自毁情绪般的奋不顾身,不计后果,不念未来。
她有种预感,如果她不纠正这种观念,或许某天卜渡真的会消失,为了她的自由而消失。
这种可怖的预感让她遍体生寒,盯着仍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一字一句纠正道:“我想要的自由,是要自己夺来的,有你存在的自由。”
“我不需要,也不要你去做出牺牲。”
说到这里,她开始委屈:“你明明答应了,要陪我走下去,现在却退缩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大概是被抛弃的恐惧感支配,这股委屈感上来的很快,逼得她红了眼眶,委屈到想要把人绑起来再也不松开。
她早该想到,卜渡是个大骗子,对她承诺的话信不得,那些花言巧语也信不得,只有她切切实实抓到手的才是可信的。
“唉——”她自顾自的越想越夸张,直到一声轻叹打断了她翻涌的思绪,卜渡挪近了,在聪明的小脑袋瓜上敲了一下:“你想什么呢?”
她语气幽幽:“我只是担心这样会影响你的学习生活,毕竟你是正统的高二生,需要好好照顾,家里再多一个要备考的,会打乱你的步调。”
“而且班也是要上的,生活总要挣钱嘛,这样一来,我的悠闲日子也就到头了。”
宿灼急急忙忙反驳:“才不会打扰的,要不是你我还在宿家呢,而且补习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巩固。”
“真的。”她抓住卜渡刚刚敲过她的手指,双手握住了,放在心脏处,想让她多信自己一点,又捕捉到另一个细节:
“要是没钱的话,我有攒钱,不多,但够高考前生活,我们吃饭生活上节俭一点完全不成问题。”
就像芭乐,在北方市场上算贵价水果,她完全可以不吃,一点豆芽和青菜就够补充维生素了。
她已经长高不少,少补充点营养也可以。
“放心,钱是不缺的,要是从未来回来,连钱都挣不到的话就太失败了,我帮章瑶做事捞了不少外快,投资也有收益。”
卜渡怜爱地摸摸宿灼的小脸,她才不舍得宿灼少吃呢,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个子和肉,要是因为莫须有的恐慌又掉了回去,她要内疚的。
她又叉了块橙子递到茫然张大嘴巴的宿灼嘴边,“啊——多吃点,再买一栋房的钱我也拿得出来,可不许为了省钱少吃,不然我挣钱的意义是什么。”
“可、唔——那你还说要上班挣钱?”宿灼咬住饱满的橙色果肉,汁水在口腔里流淌。
卜渡笑了,“这是成年人的倔强,总不能一天到晚在家闷着吧,那要给小孩子带来不好影响的。”
宿灼:“你也没少请假……”
卜渡一顿:“那是成年人的另一部分,享受生活。”
“既然没有问题了,你和我拉勾,不许离开我,就像你之前答应的那样,一直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宿灼伸出小手指,等待契约对方的回应。
卜渡没应,将宿灼的手拢住了,柔声安抚又委屈起来的小孩:“这不仅仅是我一方同意就能办到的事情,你有想过未来的伴侣吗?万一有天你谈恋爱了,和对方组建家庭,我可以陪你,但无法像现在这样陪着你,你也不会需要我。”
“所以先别那么绝对,我们先定一个轻松点的约定,我会陪着你,以各个阶段你最需要的状态,怎么样?”
这次换她伸出小手指,等待宿灼的回应。
宿灼绷着脸,勾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紧了,不松开:“我以为你知道,我不打算与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不信任任何人,也不信任家庭。”
“人会变的。”卜渡第二次提到这句话,又飞快带过:“我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的余地。”
宿灼摇摇头:“不需要那个余地。”
“好。”卜渡没再去争,笑眯眯应了,“至于考试的问题,我要等春节后再打电话和章瑶确认一下,总不能给她添麻烦。”
“嗯,电话可以那时候再打,你先做两套卷子测试一下基础。”
看着一吃下定心丸,立刻就冷着脸残酷扔过来两张数学试卷的高二生,卜渡顿时哭笑不得:“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至于,免得你又找各种借口偷懒。”宿灼不为所动,翻出一沓草稿纸和两支水笔,放到面前,敲敲桌子,面无表情道:“我会按照考试时间计时。”
怕卜渡不肯动笔,她想了想,加了句挑衅:“你不会不敢做吧?”
“嘿!”很有效果,卜渡拿起笔,“要不要和我赌,我拿多少分,就加多少天的沐浴露味道决定权。”
“成交。”
宿灼定好倒计时的闹钟,放在桌面上,自己也开始写作业。
桌子足够两个人写卷子了,也方便宿灼抬头看着卜渡。
一抬眼就是卜渡低着头,垂着眼写字的模样,这种感觉令她心安,她很少见到这副面孔,认真专注,对着卷子。
她平日里看到的样子多是懒散的,不着调的,笑着闹着的,全都是生活里的,这样的样子少见,却又熟悉得很。
宿灼终于在卜渡身上看到了属于同一个人的影子,像是昭告着两人的不可分割的关系。
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去,彻底沉浸在试卷之中。
等到闹钟铃响,她才从学习状态中脱离,抬头撞见一双含笑的眼眸。
两张卷子已经写好了,字迹工整,运算习惯一看就很好,和宿灼手底下的卷子风格一致。
她抿抿嘴,开始批卷。
她准备了两份卷子,一份初中的,一份高中的,两份普普通通的常规题,本以为高中那份会不太理想,可出乎意料的,两份卷子成绩都很不错。
120分和150分满分的卷子,分别得了104和126分,基础大题得分点很清晰,清晰到不像一个没上过高中的人能写出来的。
她惊讶抬头看向卜渡,只见她得意转了转笔,挑眉:“小朋友,别小看了我呀,多这七年可不是白多出来的。”
“你系统学过高中知识。”宿灼笃定道。
“宿赐那个笨蛋脑子不好使,要花钱才能进实一,所以辅导书和学习资料之类的没少买,可许安宁买了,他又不看,自然便宜了我。”
也对,宿灼该想到的,哪怕看着再懒,她们终究是一棵树上的两支分叉,如果是她的话,也不会放弃学习的机会的。
以自己的脑子,这些的确不算什么难题。
“104+126,共230天,加上之前春节的一个月,这么算下来,一直到十月国庆假期结束,你的沐浴露都由我来决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