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小推车没放东西时是很轻的，推起来没什么实感，好像在梦里。
我和叶心瑶同学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我跟在她屁股后面，像现在这样我前她后的状态其实相当少见。
于是就显得更不真实。
她走在我的身后，似乎是铁了心要扮演孩子的角色，东张西望间脚步轻盈活泼，马尾轻快地甩动，像在跳一支优雅的天鹅舞。
也许她心情不错，我想。
我照例问她想吃什么东西，就以往的经验来说，她不挑食，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食物，今天也只是提到想吃西红柿，其他的就再没有了。
“西红柿炒鸡蛋吗？”我问她。
“嗯，好啊。”
她的声音多动人，好像百灵鸟的合奏曲。我甚至想打开录音，把她的说的话全部录下来占为己有。那样的话，我便可以在她的照片里得到相貌，在录音里得到嗓音了……
可除此之外的一切呢？
我不知道叶心瑶同学是不是洞悉了我的想法，回去的路上她乘着凉风哼歌，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我当真用手机录了，偷偷的没告诉她，不然的话，我想她应该会制止吧。
她连给我照片都那么不情愿。
回了家，叶心瑶同学第一时间看见茶几上被我忘掉的半罐啤酒，当着我的面拿起来摇了摇，脸色变差好多，却没多说什么，径直在沙发坐下了。
我心虚又忐忑，刻意不去看她，快步逃进厨房，准备好晚餐才出来。我端菜到餐桌上时，那罐啤酒依然在原来的位置，醒目而刺眼。
好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打算把它收起来，然而……
“唉？”
好轻，啤酒呢？我记得还有半罐的。
“被我喝掉了。”
叶心瑶同学没等我发问就抢答，低垂着眼睑看不透想法。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没话找话：“喝酒会变笨……所以……”
“那你还喝？”
我无话可说，便放弃质问，返回厨房继续端菜。出乎意料，叶心瑶同学也跟着我进了厨房。我起初以为她想帮我，正打算说我自己可以，就看到她打开冰箱，翻腾一会儿后把剩下的四罐啤酒一起拎了出来。
“干嘛？”我问。
我不明白，她还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吗？我承认我不该喝酒，违背了承诺。但既然我们已经分开了，那些承诺也不应该再有约束力才对……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但她也没有拿承诺说事。
“我想喝，不行吗？”她问。
“……不行，这是我的。”
“我不管，我就要喝，”她抿抿嘴唇，一副有峙无恐的样子，“不然你赶我走好了？”
……好吧，她赢了。
见我不说话，她冷哼一声，扭头出去了。我跟在她屁股后面回到客厅，在餐桌入座。那四罐啤酒，她全摆到自己面前，排成一排，看起来像一堵墙。随后，她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般，咔呲一声打开一罐，仰头咕嘟嘟往嘴里倒。
“你别喝那么急……”她的架势让人放心不下，我忍不住开口提醒她。然而，刚好在我说话的档口，也许是啤酒涌得太快，一注酒液顺着她的上唇滑入她的鼻子。她身体随之弓向一侧，开始剧烈的咳嗽，表情狰狞痛苦。
我赶忙绕过去，一边轻拍她的脊背，一边拿纸帮她擦拭。
她是傻瓜吗？
她咳了一阵，缓过来了，我递水让她喝，她也没拒绝。趁着这个间隙，我顺势把啤酒从她手里拿走，然而一秒后，她又条件反射般抢回去，同时一脸怨愤地瞪我，像一只被偷了蛋的母鸡。
“还是别喝了吧？明天周一，还要上课呢。”
“……不上了。”
“啊？”
“啊什么啊？你最近不也天天旷课？”
我和你能一样吗？我想……不，话说回来，她怎么知道我没去上课？
“高灿告诉你的？”
她没说话，我也没办法下定论。毕竟高灿没理由主动跟她提这种事，除非她主动去问。
算了，不说就不说，也无所谓了。
把地面清理干净后，我重新坐到她的对面。她说要喝酒那是真喝，被呛到也不泄气，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一罐啤酒见底。
我伸手去拿剩下三罐中的一罐，却被她挡住。
“你要全喝啊？”我有些傻眼，问她。
“嗯。”
“喝那么多，你哪还有胃口吃饭？明明是你说要吃我才特地做的。”
“……我肚子装的下。”
她说着，赌气般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也不喝水，吃两口就用啤酒往下冲，帅是挺帅，可惜没过多久就坚持不住，气势和速度都大打折扣。
一顿饭她吃了一个小时，中间去了三次厕所，不过最后确实吃得挺多，啤酒也几乎没剩。
可是，这又何苦呢？
我开始收拾碗筷，留她在客厅休息。出来时，她靠着沙发浅寐，胳膊挡住眼睛，脸颊泛着血色。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听到了，嘴唇嗫喏几下，却没传出声音。
“你说什么？”我靠过去，俯耳到她嘴边，再问。
“不回去。”
“……那我给你房间铺床。”
我站起身，往她卧室走，却被她拽住。
“不。”
“那你跟我睡吗？”
“嗯。”
我被搞糊涂了，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我心生一计，吓唬她道：
“……小心我吃了你哦。”
她拽着我的衣角不说话，眼睛就又露出来，长而翘的睫毛粘结在一起，双目光彩流转，忽然盛出笑意。
她笑了。是嘲笑吗？不像。那是什么？我摸不透。
“可以啊。”她说。
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她好像变了个人，那么清楚又那么性感，那么成熟又那么可怜……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糅合，化成一圈甜腻的光晕。
从胸腔开始，我燃烧起来，口干舌燥，一时间，仿佛千万个魔鬼在我耳边低语，我几乎要扑上去，把她也烧干烧尽了。
可是……
“你喝醉了。”我说。
“……”
“我去洗澡，你喝酒就别洗了，先去休息吧。今晚我睡沙发就行。”
我挣脱她的手，再不敢回头，逃掉了。
好热。是夏天要到了吗？
………
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熄掉，我去卧室看了一眼，她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不闷吗？
睡觉起码把头露出来吧。
我有些踌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轻轻把被子往下拉，然后，里面掩藏的东西得以重见天日。
汗水，眼泪，啜泣，哽咽的呼吸，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泪水浸湿的枕头，通红的脸。
靠。
不知道什么东西，啪的一声就碎了，像一件玻璃制品，经过好几十米的下坠，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是她的心，还是我的呢。
我找来卫生纸，擦她的眼睛。她的吐息混着酒气飘到我的手上，即刻灼伤我的皮肤。她的脸颊好烫好烫，泪痕泛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狼狈又懦弱。
“……我…我真的…好努力了啊……”
她说话了。
可是，她是在对谁说呢？
我吗？
“……这几个月…我…我都不知道…我是为什么努力……”
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为什么…你还要说…我冷血……”
啊，不，还是别说了吧。
我无法忍受，在她又一次开口前用深吻堵她的嘴。她支支吾吾，推不开我，便开始用牙齿撕咬。
咬就咬吧，要是她能好受些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