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凌霜、隔间、拥抱。
这三个词曾经也组合在一起过, 只是有些久远,是十七岁还在兴城读书的时候。兴城冬天雪很大,她们两人有次趁着周末拿着钱出门去买新的冬装, 市中心那家服装店试衣间的隔间跟现在的一样小。
脱掉外套过后,尤愿就哆嗦着唇说好冷。
郁凌霜迟疑了下, 过来抱住她,问她现在会不会好一点。
其实没有好,还是冷。
但尤愿会紧紧抱着眼前的人,笑吟吟地说:“好一点了, 谢谢小霜。”
她的心意藏得很小心,可也会有这样贪婪的时刻,她知道郁凌霜会抱她, 所以特地让郁凌霜跟自己到一个隔间。
一个拥抱就足够让她熬过漫长又寒冷的冬天。
但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她跟郁凌霜还在闹矛盾, 而且……她们的关系不会再回到从前那样。
只是郁凌霜不论是动作还是言辞都一如往常, 让尤愿恍惚了一下。
很快, 她就清醒过来。
她的鼻息间能嗅到郁凌霜身上让她熟悉的清淡香气,慢慢别开脸, 没有回抱住郁凌霜, 却也没推开, 口吻轻淡地给了答案:“干嘛扔掉,我要把它带回家。”她说,“正好我新买了花瓶回来。”
郁凌霜没抬头,声音有些闷:“那你要把它一路抱回去吗?”
尤愿尾音一抬:“那不然?”
“可以把它放我在车里,我当‘护花使者’。”
听郁凌霜一本正经地讲这样有些幽默的话,尤愿忍俊不禁,什么护花使者……
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不能笑, 强行把唇角给压下去,“哦”了一声:“随你。”她说着还是推了推身前的人,“郁凌霜,别耍赖皮,我要下班回家了。”
两人本就没什么身高差,郁凌霜这样低着头,尤愿怕她脖子难受。
郁凌霜以动作做了回应——
她把脑袋抬起来,将下巴放在尤愿的肩头,还低声说:“这样我就不会脖子难受了。”
尤愿再次无语。
郁凌霜为什么会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一边觉得离谱一边又想把人往外推,本来还想再说句“你脸皮真厚”,但刚张唇还没出口,隔间之外响起门推开的声音。
很明显是一男一女的声音,两人说说笑笑地进来,进了她们隔壁的隔间。
几秒后,说话声没了。
随之响起他们换衣服的动静,以及热情接吻的声音。
尤愿和郁凌霜皆是僵住,一动不动。
尤愿主要是没想到公司里真有这种人,而且“扶桑”人多,她也不知道在隔壁情难自禁的两人是谁。
也还好不知道是谁,否则更尴尬。
一个呼吸过去,她眨眨眼,双手还是抬起来,捂住郁凌霜正在升温的耳朵,她的手有些凉,郁凌霜的耳朵在发烫,她的指尖触着郁凌霜柔软的发丝。
她放轻气息,可电流还是在她的身体里乱窜。
郁凌霜微怔,偏头,目光追着尤愿的脸。
但尤愿不想看她,把头转过去,只留个侧脸给她。
只是这样一来,尤愿藏在卷发之下朦胧却也能看出来在泛红的耳朵暴露在她眼前。
隔壁的响动还在继续,喘息声越发粗重,还有些激烈地抵着门,发出了一声闷响。
尤愿想了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睨向郁凌霜。
她松开郁凌霜的一只耳朵,凑近用气声说:“等下我们跑出去。”
“好。”郁凌霜表面镇定地回。
“嗯,怎么样尴尬的都不是我们。”
郁凌霜松开怀抱直起身,她低睫,径自拉过尤愿的手牵着。
尤愿瞥她一眼,想着情况紧急、情有可原。
没挣开。
等深吸口气,手放在隔间的门把上,听着隔壁还在继续的声响,尤愿把门把一拉,她牵着郁凌霜往外跑。
门关上的声音有些大,她不知道隔壁那两人有没有愣住。
从试衣间跑出来,尤愿紧张地有些发汗。
外面没了试衣间里的氛围,她松开郁凌霜,来到化妆间抱花。
花束不大,单手就可以拿着,一转身,看见在门口等她的郁凌霜,她的理智又恢复了些许,神色再度淡了起来,不吭声,从郁凌霜的身前路过。
郁凌霜跟上,在她的一侧并肩。
像过去的许多个时刻。
两人都没再有什么交流,直到下楼来到外面的广场,郁凌霜伸出手,吐出一个字:“花。”
“……”尤愿把花往她怀里一塞。
郁凌霜凝着她,还是确认了一遍:“真的不坐我的车吗?小愿。”
“不坐。”
尤愿迈开腿朝着门口走:“你把花给我送到就行。”
郁凌霜的眼皮耷着,应了声:“好。”
十多分钟后,尤愿在公交车后排坐下。
她摊开自己的掌心,上面是她自己的纹路,可郁凌霜手心的纹路也仿佛印在她这上面,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曲起指节,把视线放在落叶飘飞的窗外。
其实她不知道现在要跟郁凌霜怎么相处,她自己都说过郁凌霜没必要对腻味这段友情而感到抱歉,自然谈不上原不原谅。
她难受于郁凌霜的态度,难受于这段友情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那郁凌霜现在又在做什么呢?被她痛批一顿后觉得不能失去她这个朋友吗?那后续的走向呢?是以前从来没想过的“普通朋友”吗?
普通朋友……
尤愿想着这四个字,缓缓闭眼。
有朝一日她竟然会跟郁凌霜是停留在表面的普通朋友。
那她是不是应该克制一下自己下意识的行为?
比如不要再对薄荷两个字那么敏感,郁凌霜自己也记得对薄荷过敏这件事,轮得到她?
还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没必要捂郁凌霜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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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些堵车,比预计时间晚十分钟到小区。
天色已经暗下去,寒风在空气中肆虐,小区里溜达的人都比之前少了些。
尤愿不知道郁凌霜有没有到达,她先在小区的超市买了今晚的菜,才提着袋子进单元楼。
也就两分钟,她一出电梯就看见在自己家门口站着的郁凌霜。
依旧是昏暗的声控灯。
而郁凌霜怀里不止那一束左朝送的花,还有一束玫瑰,跟前晚看见的那一束似乎是一样的。
“怎么多了束。”尤愿走过去,“你这个‘护花使者’怎么当的?”
郁凌霜眉眼间的雪融化,她抿抿唇,说:“我没说‘这束花’是别人送的那束,你不让我扔。”她着重咬着“别人”两个字,薄唇张合,“你说你要把它带回家,还要插在新买的花瓶里。”
尤愿反应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郁凌霜在隔间里给她下套。
空气仿佛再度凝结成冰,她的眉头皱起,声线略冷地问:“我是一定要收下这束玫瑰?”她提紧了袋子,“郁凌霜,我们都适应一下吧。你适应来到云城以后的生活,而我适应回以前没有你的生活,我以后不会再记得你对薄荷过敏这件事,我……”
郁凌霜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但我会记得,记得你为我拒绝的薄荷糖,记得你把我护在身后不让我碰到薄荷叶,这一切我怎么忘记?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忘记。”
“交给时间就好了,时间可以稀释掉很多事情。”尤愿来到门前抬手,她垂着脑袋,只是迟迟摁不下去密码。
她没什么力气。
“对不起,小愿……”
郁凌霜抱紧了花,往前一步,分外难受地道:“我没有想过把你排在我的世界之外,过去我没有在你面前讲那些,是因为我怕你很关心我,我就会坚持不下去,想来找你。”她说着有了鼻音,“我是不习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但绝不是因为习惯才来找你,从来都不是这样。”
尤愿不想跟她在门口吵,还是输入密码,寒着脸把人给拉进门。
“砰”的一声,门合上。
尤愿把袋子放地上,她站在玄关处,她盯着眼前的人,问:“什么叫坚持不下去想来找我?”她还是不受控制地讲出了自己最在意的点,“是你违背我们去一起海城读大学的约定,是你在高考结束那天说跟我腻了这段关系,你还记得这一切吗?”
“我记得,跟你有关的所有我都没忘。”
郁凌霜眼眶泛红,像春日里饱受风雨欺凌的桃花,里面装着盈盈雾气,她皱了皱鼻,说:“我也有自己的坚持和骄傲,我不愿面对我是个笑话,但我否认不了事实就是这样,离开你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那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做这个决定呢?
尤愿的眼里也含着层泪光,恍若落日余晖下的湖水,她别开脸,双手撑在一旁的柜子上,做着深呼吸。
吵架是很耗费精力的事情,她们此刻的氛围像是一张紧绷的弓。
稍一触动就会可能断裂。
“我不想拖累你。”郁凌霜努力冷静地说出其中一个理由,“所以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
尤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拖累。”她扯唇,“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竟然觉得你的事情会拖累我。”
她转过头去看郁凌霜,眼前有些模糊,口吻不可置信地问:“你家里的事情我不知道?就算拖累我又怎么样呢?郁凌霜,你到底清不清楚我们之间是怎么样的关系?五岁起我们就认识了,那么多年,知根知底,你就算拖累我又怎么样?”她的眼泪往下砸落,“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的理由,我在过去八年也时时刻刻在担心,担心你有一天又会跟我说腻了这段关系,哪怕我们见面不频繁,你已经没什么好腻的了。
“高考很简单吗?成天埋在题海里,我就想跟你去同一所大学。这感觉就像是我在从一口不见底的深井里往上爬,以为高考结束我就可以爬上岸,可你亲手剪断了这根绳子。你又从来不提起这件事,当初来找我的时候,还当没事人一样,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廉价?你只需要来找我,我就会继续跟你当好朋友……”
两束花都落在地上,郁凌霜过去将人拥住,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她把人抱得很紧,说了一遍又一遍。
静电在她们之间噼里啪啦地响,却没人松开这个拥抱。
尤愿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再次爆发,她放声大哭,哭得鼻腔滞涩,呼吸不畅,到后面鞋都来不及换,郁凌霜把她带到沙发上,让她窝在自己怀里。
由着她把眼泪全抹在自己身上,由着这些眼泪顺着自己的肩颈往下滑,流进她的心里。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尤愿的气息平和了点,郁凌霜揉着她的后脑,轻拍着她的背,说:“高考毕业以后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我没去考驾照,我去市中心的一家店里赚学费和生活费去了。但我知道你在哪家驾校,我偷偷跑去看过你……有一次差点在公交车站跟你撞见,吓得我跑得比博尔特还快。”
“……你别逗我笑。”尤愿闷声说,“我还没原谅你。”
郁凌霜轻声:“嗯。”
“别原谅我。”
尤愿闻言,抬头看着她,只庆幸还好早在公司卸了妆,否则现在脸上不知道得花成什么样子,一副了然的模样,说:“你这招以退为进我已经看明白了,我不会上当的。”
“好。”郁凌霜又替她捋捋黏在脸上的头发。
尤愿眨眼,动了下唇:“我饿了。”
“我去做饭。”
“再等一下,你还有句话没说。”
“什么话?”
“郁凌霜是大笨蛋。”尤愿虚掐着她的脖子,“快点,复述一遍。”
郁凌霜眼里蓄着笑,嗓音也带笑:“我郁凌霜是大笨蛋。”她贴着尤愿的额头,闭上眼,“我不该在高考结束以后说那样的话,不该在过去八年不跟你说我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不该让你跟我相处时小心翼翼,不该让你流泪。”
气息在空气中缠在一起,尤愿的视线里是郁凌霜的唇瓣。
她听着郁凌霜诚恳的言辞,眼皮下垂,不受控制地问:“为什么想送我玫瑰花?”
郁凌霜的理智霎时被拉回来:“……很漂亮,很衬你,没人比你更适合这束玫瑰。”她的口吻带着些遗憾,“但两天过去,跟上次副驾驶的花一样,都有些蔫了。”
“那你再给我买就是了。”
这个答案让尤愿失望,可她知道除了这个答案,也不会有别的可能性。
她把自己的情绪依旧藏得很好,撑着郁凌霜的肩想要从郁凌霜身上起来,却被郁凌霜一把拉住手腕,再度回到郁凌霜的怀里,两人贴在一起。
郁凌霜眼里水光潋滟,她颤了下羽睫,随后缓慢凑近,轻轻地将嘴唇印在尤愿的下巴上。
因为伤心而喝热红酒那晚,尤愿来找她时,她也做过这样的动作,不同的是她现在很清醒。
视线再上抬,她直直地看着尤愿的双眼。
尤愿这双眼睛清澈明亮,今天拍摄时她一直看着,又再一次陷进这双含情的眼里,可她也清楚,尤愿以前在讲到喜欢的人时,这双眼会迸发出不一样的光亮与色彩。
这些都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向来只有在友情上的特殊位置。
有时候难免觉得“好朋友”三个字是诅咒。
她不想跟尤愿做所谓的好朋友,可也不得不屈服于现实,屈服于尤愿是个直女的事实。
-汪总监,我、我不是女同性恋。
-妈妈你什么语气?虽然我不是女同性恋……
郁凌霜回想起这些,薄唇微动,近乎哀求的语气:“乌梅只能跟小番茄配,不可以跟别的水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