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寓的玄关依旧有些逼仄、狭窄。
玫瑰花被轻柔放在一边的柜子上, 它的花瓣新鲜艳丽,只是房间没有光亮,它的美尽数被黑暗隐藏, 但香气慢悠悠地在空间里释放,最后寻到在一侧的两个女人身上, 紧紧贴在上面。
尤愿的指尖有些发颤,她抿唇,尽量平稳地解着郁凌霜的围巾。
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其他感官更清晰。
她能听见刚打开的空调运作的动静, 吵吵嚷嚷;能嗅到两人之间清淡的玫瑰香气,好闻又危险;还有她解到围巾的最后一圈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还没有散去的郁凌霜的脖颈温度, 温暖柔和。
以及,郁凌霜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只是尤愿有些分不清这目光由什么组成。
她已经在这段关系里迷失, 她很茫然无助, 只能暂时将这些抛开, 专注于眼前的表达。
围巾随意地挨着花束,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但没人在意。
“你说的那晚把你推开是什么时候?”郁凌霜抬手, 先碰了碰尤愿的脸, 才反过去解着尤愿的围巾。
尤愿戴围巾的方式跟她不一样, 没有缠绕,在前面打了个结。
很容易就解开。
“……”尤愿脑袋微侧,有些难为情地道,“第二次来你公寓那晚。”
郁凌霜细细回忆着,而后动作一顿,轻笑了声:“不是故意。”
又问:“那晚因为这个不开心?”
尤愿垂睫,没立即回答。
她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承认了会不会让郁凌霜误会什么,可是她在这煎熬的见不到郁凌霜的一周多时间里,她不是已经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准备慢慢向郁凌霜表明自己的心意吗?现在不正好是一个契机吗?
她的嘴唇动了下,还没开口,眼前人的气息骤然拉近了些。
郁凌霜拿着她的围巾往后绕,给她取了下来。
围巾与头发的静电又在空气中噼里啪啦了两下,尤愿的脑海里也有些噼里啪啦的声响。
因为郁凌霜勾住她的腰,将她拉近抱紧。
云城室内外温度区别不大,房间还没彻底暖起来,她们只是先解着围巾,否则怕被冻感冒。
还是穿得很厚,可似乎又有很大的变化。
“不会有下一次。”郁凌霜清冽却温柔的声音在尤愿耳畔响起。
尤愿闭上眼,“嗯”了声。
应完又觉得不够,还补充了一句:“最好是没有。”
“不会食言。”
尤愿这下不说话了,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改为用双臂环住郁凌霜毫无阻挡的纤颈,她还恶作剧般地把自己微凉的手贴在上面。
奈何郁凌霜根本没在怕的,都没缩一下。
“不够冷。”郁凌霜评价。
尤愿单手往下,捉住郁凌霜的手,郁凌霜的手比她的凉许多,于是她道:“那你冰我。”
郁凌霜抬手扣住她的脑袋,含笑地道:“要抱就好好抱。”
下一秒,侧头,在她耳边喟叹一声,说:“我舍不得。”
尤愿埋着头,老实了。
只是心跳还在加速中,让她自己都觉得吵,她既怕郁凌霜听见,又担心郁凌霜听不见。
“郁凌霜……”尤愿的声音微微发闷。
郁凌霜低着眼,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双唇翕动:“我也想你。”
“……你把我的台词抢了。”
“没抢。”郁凌霜收拢手臂,“我说的是‘也’,这证明还有个没带‘也’的话。”
“我想你。”
郁凌霜又重复了一遍:“我也想你。”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下来。
而房间小的“好处”再次体现,这没多久就暖和起来。
尤愿在这会儿松开,说:“好了,今天抱够了。”她简直不敢想自己的脸现在会红成什么样,“我等下就先回去,你还要倒时差,今晚就好好休息,免得我老想着吵你。”
“没关系。”
“我有关系。”
尤愿说着摸黑取过一条不知道谁的围巾,顺带打开门,让外面声控灯的光亮投进来些,她转过头,看向郁凌霜。
门缝的间隙刚好,昏黄光线落在郁凌霜脸上,在她的脸上晕开。
不太真切,如梦如幻。
尤愿背着光,跟她的目光相交。
细腻的,有温度的,不舍的,小心隐藏的,让人能望到底的,却让谁看了都觉得不只是友情的目光。
也是这会儿,尤愿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在她的记忆里,郁凌霜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别人,即使她都不清楚郁凌霜过去八年身边的“别人”都有些谁,但她就是可以确定这一点。
是她太习惯了这一切,所以才会分不清。
“郁凌霜。”尤愿握着门把,笑意浅浅浮在脸上。
郁凌霜的桃花眼眨了眨,情不自禁地想迈开腿,又忍住了,只是问:“怎么了?”
“你选择来云城最大的原因是我,对吗?”
郁凌霜稍稍侧开脑袋,没看她。
没有足够的勇气点头,却也没有否认,就跟尤愿刚刚没回答那样,默认已经给了答案。
“只是想要拥抱吗?”尤愿禁不住想确认,“更多的……没有想过吗?”
郁凌霜闻言,胸腔震颤。
她再度望向尤愿,可尤愿已经含笑地关上门,只留下“下次见”三个字给她。
门轻轻合上,郁凌霜又陷入黑暗中。
她抿紧了唇,脑子里还在消化着尤愿刚刚说的话,一时间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她的脑袋像是在这一刻短路宕机,卡到只能反复想着尤愿的这句话。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追出门。
可哪里还有尤愿的身影。
尤愿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路上她都在思考自己的那句话说的到底隐晦还是直白。
她不可避免地担心起来自己会错郁凌霜的眼神。
她的心怦怦跳,也不敢去给郁凌霜发消息,怕自己手指不听话就按到“我喜欢你”四个字。
洗完澡,她敷着面膜,手机里还是空的。
温觅她们几个人的群聊里又很热闹,因为周末结束,她们在为明天又要打工而烦恼。
尤愿扯了下面膜的边,自己在手机这端轻咳一声,在群里出现,说:【朋友们,我有个问题想问。】
大家:【请讲。】
尤愿:【来个恋爱大师告诉我怎么判断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啊?】
温觅缓缓敲了个问号:【?】
什么意思?这是感情出问题了?
白雨珊:【首先排除抠搜的人,看对方愿不愿意给你花钱,钱在哪儿爱在哪儿,爱在哪儿钱在哪儿。】
尤愿回想了一下:【愿意的。】
郁凌霜这些年给她买礼物就花了不少钱,而且过去八年大部分时候见面都是郁凌霜来找她,来回路费这些开销就很多。
谭束:【还有看他对你是不是最特别啊,不过前提是你要发现他对别人的态度,好做对比。现在很多渣男特别能演,要仔细分辨。】
谭束:【我才反应过来愿愿你在问什么,谁追你了需要你来确认?你想谈恋爱了?】
尤愿自动忽略那个“他”字,她又认真回忆了一番。
郁凌霜对她的态度向来都是最特别的,她在郁凌霜那里永远都是特殊的存在,她甚至还有很多事情都能替郁凌霜做决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从小一起长大……
这一点上她还不好得出结果。
她说:【到时候再详细说。】
她说:【我这不是还在确认吗?要是自作多情了那多尴尬啊。】
她的回复落下以后,就见童歆“哈哈哈”地笑了一大串,铺了页面一大半。
温觅在手机那端眉头直皱,尤愿都来确认郁凌霜的爱了,这多大的问题啊!只有当一个人感受不到对方的爱时,才会来确认。
而且什么自作多情?你俩不是两情相悦吗?
等等,难道她一直误会了?尤愿现在说的到底是谁?
温觅沉吟一番,还是去敲童歆的小窗:【歆歆,你上次是不是想跟我说她俩的事情。】
童歆傲娇起来:【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觅:【……】
而尤愿不知道这两人在小窗聊着,她们几个人里恋爱经验多的就是谭束,谭束还在以自己的过往经验来回答她的问题,白雨珊也跟着加入。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合成了一个结果——
勾引一下试试,看看对方会不会上钩。
尤愿看着这段话,摘掉面膜,她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息一声。
怎么这么难。
但话题就此结束,等她去洗完面膜涂好脸回到床上,就看见置顶的郁某给她发了消息过来。
还不止一条。
尤愿严阵以待地点开。
郁某:【这两天我会有点忙,还有很多汇报要做,但这次出差的周末调到了周四、五,我连放四天。】
郁某:【在塞尔维亚给你买了礼物回来,到时候给你。】
郁某:【晚安。】
尤愿望着这些字眼,咬了咬唇。
谭束说现在要有足够的耐心,切不可操之过急,于是回:【我的休息时间是周三周四,明天还要跟栾老师去趟柳城,大概周二下午回来。】
【那到时候忙完再见。】
郁凌霜:【好。】
尤愿蹬了下被子,一眼又看见自己的美甲。
得找个时间卸了。
-
周二下午,尤愿跟栾明穗回到“扶桑”。
快到年底,排单越来越多,而且山黛最近发在各平台的日常照反响很好,其中还有两套照片出圈,除了她的黑粉其他网友都是一顿猛夸,合作的摄影师自然后台更爆了。
栾明穗也觉得这样的拍摄强度够呛,还好尤愿这个助理让她省心很多,基本上不需要她操心。
汪靖柔在她们回来以后没多久就来了,还带来眼影新上线的最新进度。
那就是在冬至那天,也就是本周六。
“还有,我好几个行业的朋友看完内部照片后问你和小郁的联系方式,我没给。”汪靖柔看着尤愿说,“但我觉得这种事情对你们而言也比较重要,所以想来当面问问你,看看你们怎么想。你们当然可以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把这个当兼职也不冲突。”
尤愿在栾明穗旁边的位置坐着,她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看上去很认真。
最后她说:“谢谢汪总监,我们想等产品上线以后看看反响,我们到时候再给您回答。”
“可以。”汪靖柔点头,又笑起来,“等着反响吧。”
从栾明穗的办公室出来,尤愿在工位点开跟郁凌霜的微信对话框。
郁凌霜最近又要倒时差,还要连轴转工作,而她也忙,所以跟郁凌霜的聊天并不多。
而且仅有的聊天还挺客套……
客套到尤愿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产生错觉了。
只不过到最后她就会坚定下来,给自己加油打气。
现在望着跟郁凌霜的对话,她翻了翻,最后没有敲字说明汪靖柔的来意,想着等下次见面再说。
她没有问过郁凌霜的意见,但她知道她的回答不会有错。
但下次见面还要再等等。
叹息一声,她抬眼看向窗外。
这才过去一个月,叶子就差不多掉光了,要到来年二三月才会冒出新的嫩绿,而她之前还想着带郁凌霜去银杏林呢,现在银杏林那边也已经肃然起来,没什么好看的了。
下班后迎来尤愿的双休时间,她约了温觅去卸美甲。
童歆在知道以后表示要跟着来,哪怕人离得有些远,尤愿自然不拦着,就选了个比较折中的地方。
见到面,尤愿就发现这俩朋友在那挤眉弄眼,问:“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温觅问,“怎么又要把美甲给卸了?”
尤愿有些不自在地道:“还是喜欢我的本甲。”
童歆在一旁点头:“你确实没必要做美甲,你本来的指甲就挺好看的啊。”
“是吧,我也这么想。”
卸完甲,尤愿看着自己的本甲,终于松口气:“以后再也不做了。”
温觅在一边看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前阵子在知道尤愿要做美甲的时候她就觉得天塌了,她作为尤愿的好朋友,自然是觉得自己朋友更1一些,怎么还能做枕头公主才做的美甲啊?但她这两天跟童歆对上暗号后,她的世界已经不止天塌那么简单。原来一直都是郁凌霜单方面喜欢尤愿吗?那她之前嗑的算什么?!还有,尤愿现在在意的人是谁?是郁凌霜还是另有其人?
“愿愿……”温觅拉了拉尤愿的衣服,还是没忍住去问,“你跟……”
童歆适时捂住她的嘴巴,对尤愿道:“她想说‘你更适合本甲’。”
尤愿奇怪地看着她们:“这话在我卸甲之前你们就说过了啊。”她皱皱鼻,“你俩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温觅的脑袋枕着童歆的肩,一脸悲痛,“不过是我之前嗑的一对CP是假的,我难受。”
温觅以前追星,尤愿她们都知道。
此刻尤愿听她这么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拍拍她的手臂,安慰着:“下一对CP更好嗑。”
跟温觅的伤心不同,童歆笑得不行。
最后三人吃过晚餐准备一起去尤愿那里。
反正温觅开了车,到时候把远点的童歆送回去就行。
天寒地冻的,三人在下车以后就商量着一会儿外卖些什么零食回来,太冷,懒得去超市买,一路有说有笑地出了电梯。
尤愿笑着输入密码,耳边还响着温觅她们吵什么口味的薯片最好吃的话。
门一推,就看见在沙发上端正坐着的郁凌霜。
温觅和童歆两人立马止住话题,噎在当场,干巴巴地向郁凌霜打了声招呼。
尤愿稳住心神,她也不问为什么郁凌霜来不跟她说,反正她以前也说过郁凌霜知道密码直接进来就行。
而且,郁凌霜这样突然的到来对她而言刚好。
她的想念早就无处安放。
略卡壳后,她含笑对着郁凌霜说:“正好我还有事情想找你,小霜。”
在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直女朋友面前,她暂时不想暴露太多。
“嗯。”郁凌霜起身来到饮水机前,取过柜子里的杯子垂头接水,表面冷静地问,“是汪总监说的那件事吗?”
“对,她给你发消息了?”
“是的。”
尤愿她们换好鞋进来,温觅和童歆听这两人聊天,有点想遁走,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还能再观察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总监的名字她们都听过,温觅自然地插话进去,好奇地问:“你们拍的眼影宣传照什么时候上线啊?这都挺久了。”
“周六。”尤愿回答,“冬至那天。”
郁凌霜接了三杯水,有两杯放在茶几上,另一杯她端到尤愿面前,眼神示意尤愿喝点温水暖身。
室内的空调早就开着,虽然不冷但喝点水会好些。
如果温觅和童歆不在,尤愿会像之前一样不动手让郁凌霜喂,奈何朋友们都在对面坐着,她脸皮还是没那么厚,端过水杯。
郁凌霜跟她们浅聊了几句,工作手机铃声就响起。
她来到阳台接电话,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专业相关词汇。
尤愿这才注意到阳台花瓶里新插的花。
还是玫瑰。
之前郁凌霜在欧洲时给她订的花早就蔫了,念着工作忙碌,花枯了以后她也没换新的。
郁凌霜现在给她换上了新花。
她缓缓收回视线,跟温觅她们看着外卖。
过了会儿,郁凌霜接完电话,她看着尤愿,神情有些无奈地道:“我需要再回公司一趟。”
“你忙。”尤愿的话是这么说,还是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郁凌霜点头:“好。”
拿上外套又系好围巾,两人出了房间。
门一关上,尤愿开口:“那个……”
她怎么连说话都能卡住啊,她对自己无语,待郁凌霜一偏头,她就立马说:“我给汪总监的回答是等上线了看看反响,如果反响还不错的话,或许以后可以把这个当兼职,前提是能调节好跟我们本职工作的时间。”
“我也是这么回的。”郁凌霜嘴角噙笑,按了电梯下行键。
尤愿轻咳:“嗯。”
她跟郁凌霜对上视线,又不紧不慢地错开,看着电梯楼层的提示数字。
两人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道里没风,发尾都吹不到一起。
十来秒后,电梯门开。
尤愿先进去按了负一楼,郁凌霜在她的身边站定。
如果换做其他时间这个点电梯里还会有其他人,但冬天在小区溜达的人少,晚上下去基本上都能空着。
两人并排站,银面电梯门上只有她们模糊的身影。
尤愿双手垂在两侧,双唇轻抿。
只是一个普通的见面而已,却让她的掌心有些发汗。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尤愿的手被身侧的人牵住。
郁凌霜的手心也冒着紧张的冷汗,她牵着尤愿往外走,没转头,但迟到几天的回答一字不落地进了尤愿的双耳:“想过的,尤愿。”
郁凌霜轻声说:“想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