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愿形容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间好像有上万只蝴蝶乱舞, 它们的每一次振翅都带动着她的脉搏。
她的呼吸乱了节奏,她的眼睫忘了颤抖,她的视野之内除了郁凌霜, 其他全部沦为模糊的背景。
她低眼,看着她们牵着的手。
牵手是她们从小到大都有的举动, 她牵着郁凌霜在校园里奔跑,郁凌霜牵着她在超市里闲逛,在兴城、云城的许多个地点,都有她们牵手的画面, 她们牵手穿越一年四季。
过去数年数次的牵手,让她们对这个行为像呼吸一样习以为常。
而此刻,这次牵手带来的感觉跟以往都很不一样, 两人的手都有些凉,也有些湿哒哒的, 相触的面积仿佛黏在一起。
郁凌霜说的话仿佛能引起强烈的电流, 这电流从手心蔓延, 窜到尤愿的四肢百骸,流入她的血液。
她整个人的脚步都有些漂浮, 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 而是云朵。
-只是想要拥抱吗?更多的……没有想过吗?
-想过的, 尤愿。想了很多年。
跨越好几天的对话终于补齐,像是以前写作文落下的最后一个标点。
没人再讲话,手却没松开。
有一家三口刚好从外面回来路过她们,他们的说笑声显得她们越发安静,可谁也注意不到,在这份安静之下涌动的却是狂风巨浪,汹涌地将两人淹没、吞噬。
走了一小截就到白车旁。
这里的光线比走道里更暗一些。
郁凌霜另一只手拉开副驾驶, 她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才敢转过头去看尤愿,迎着尤愿如水一样的眼神,她声线不太平稳地开口:“送我到公司吧,小愿。”
“好啊。”尤愿觉得自己终于能正常呼吸,爽快地答应下来。
郁凌霜还没跟尤愿牵着的手分开,她的指腹在尤愿的指节上轻轻捏了捏,又问:“那温小姐和童小姐那里怎么办?”
她抬眼,说:“她们会等。”
“没关系,她们本来就要等外卖员。”尤愿想起郁凌霜的话就唇畔带笑,她说话比平时温柔,此刻双眸似有星星闪烁,就直勾勾地看着郁凌霜,嘴唇再次张合,“送你去公司更重要,郁凌霜。”
郁凌霜:“好。”
她做了个请的姿势,等尤愿坐进副驾驶,她才关门绕过车前,进了主驾。
车里提前开着暖风,温度不灼人。
奈何氛围滚烫。
郁凌霜握着方向盘,没开车里的氛围灯。
几秒后,轿车启动上路,从封闭的停车场出来,随着车流汇入主路。
夜晚被霓虹灯晕染得五彩斑斓,光影在静谧的车厢里流动、观察。
尤愿没有再直白地望着郁凌霜,她支着脑袋,只是用余光去注意着郁凌霜的动静。
而她的脑子里一直在细想郁凌霜说的“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年?现在问吗?还是要再等等?
她双唇轻抿,浓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阴影,不过去往“丰卫”的路程不长,现在这个时间段交通也不会堵得跟淤泥一样。
她思考的结果都没出来,白车就在路边停下了。
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常见的郁凌霜公司广场这边。
“这么快。”尤愿坐起身,不由得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郁凌霜解开安全带,听她这么说勾起唇角,说:“我已经开得比平时慢了。”
尤愿偏头看她,满脸疑惑:“是吗?”
“嗯。”郁凌霜的目光落在中控台的小狗摆件上,它们在晃着脑袋,视线再一转,又看向尤愿。
尤愿清了清嗓,佯装镇定地问:“加班加多久?”
“不知道,要跟欧洲那边的团队对接。”
“真忙啊。”
“明天结束我就休息。”
尤愿把自己的头发撩了撩,点头:“好,你到时候就好好休息。”
“那……”再赖下去也不是办法,公司的同事都还在等着,郁凌霜打开车门,寒风偷溜进来,让她清醒了些,“你把车开回去吧,我今晚比较晚结束,晚打车公司会报销的,不用担心。”
尤愿听话地下车,绕过车前。
她来到主驾门旁,郁凌霜在她的面前站着,还没有立马走开。
再过不到半个月就要跨越到2025年,云城的街景已经布置得别有一番味道,这条街的树上都挂着小灯。
小灯在她们的眼里闪烁,一下明一下暗。
对视的氛围已然微妙起来。
尤愿庆幸她系着围巾,以致于她因为紧张而吞咽的动作不会被郁凌霜有所察觉,她的睫毛扇动,对郁凌霜道:“好好工作,我明天不上班,到时候来接你下班。”
“好。”
又很舍不得分开。
尤愿的手扯了下自己的衣服,她望着郁凌霜的脸,本来想问郁凌霜有没有想她,但这话卡在嗓子眼,问不出来。
可恶啊。
果然还是需要在不开灯的环境下才更方便说这些。
“小愿。”郁凌霜却盯着她,身体前倾些,又熟练地把她脸颊的一缕头发往旁边别,“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尤愿不再犹豫,待车门关上系好安全带,她又立马降下车窗,眼巴巴地看着郁凌霜,往外蹦出四个字:“记得想我。”
郁凌霜稍稍弯腰,冲她双眼弯起,口吻散漫又认真:“从没忘记过。”
“……”尤愿的脸立马烧了起来,她不再逗留,驾车往前开。
十多分钟后,她还是先去了趟小区超市,买了点新鲜水果才回去。
温觅她们点的零食已经送达了,两人还在那吵薯片口味的事情,见着尤愿回来,默契地休战,转而问:“愿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半小时了。
尤愿解好围巾,进浴室洗手前,她回答道:“去逛了逛超市。”
“你们小区超市也不大啊。”童歆把袋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那些水果。
尤愿但笑不语,擦好手出来跟她们一起聊天。
她的手机平放在茶几上,不时地看着倒着灯光的屏幕,终于,在大半个小时后,她的屏幕亮了起来,她故意放慢了速度,装作很平静的模样。
发消息过来的人不是郁凌霜。
而是章怀雪。
尤愿看着备注,吓了一大跳。
她的坐姿立马恭敬起来,双手捧着手机,一脸郑重。
小雪阿姨:【小愿,我明天要来一趟云城,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一起吃个饭。】
尤愿双唇紧抿,回复:【小雪阿姨,我明天休假有空。】
她立马切出去给郁凌霜发消息:【你妈给我发消息了,小霜。】
只是郁凌霜在忙工作没办法及时回复,尤愿一个人在手机这端心惊肉跳。
小雪阿姨:【好,那到时候见。】
小雪阿姨:【但别跟小霜讲,我自己偷偷来。】
尤愿:【好的。】
简短几句就耗费了尤愿不少心绪,她揉着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疼。
温觅递给她草莓,好奇地问:“谁给你发的消息啊?看起来那么痛苦。”
“……郁凌霜的妈妈。”
“你怕她妈妈?”童歆往嘴里塞了最爱的青柠味薯片。
尤愿沉吟好半天,才摇头回答:“也不能说是怕,是敬畏。”
章怀雪看上去是很温柔文静的一个女人,可实际上她处事果决,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比如小时候郁凌霜眉尾受伤那件事,尽管她和郁琛都忙着工作人都联系不到,可后来时隔大半年,她知道了这件事后,直接杀到晏彬的家里,那会儿正是春节,晏彬家里还有客人在,她比尤愿还要狠绝,直接把人家的场子给砸了,让她们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管不好,她来管。
于是又闹腾了一番。
她赔了不少钱也出了这口气。
可实际上……
章怀雪压根没多少时间去关心郁凌霜。
她忙于工作,忙于应酬,将事业越做越大,郁凌霜小学毕业后她跟郁琛离了婚,她就在兴城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很好的房子。
郁凌霜跟尤愿住习惯了,不想搬走。
哪怕两边的距离不算太远,多了几公里而已,但两个小女孩就是不想分开。
章怀雪也不勉强,她买房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不过后来她基本上不在兴城出现了,只有偶尔才会回来一趟,给郁凌霜和尤愿带礼物、拿钱。
章怀雪具体从事什么行业,以前的尤愿不清楚,后来也没详细问过,现在还是不知道。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比以前更厉害。
温觅和童歆听完尤愿这番介绍,两人顿时明白了尤愿的心境,给她加油鼓劲。
尤愿笑着道:“没什么好加油的,又不是见家长。”
话一出口,她自己瞬间愣住。
……啊?怎么真的有一种见家长的感觉?
郁凌霜的回复在晚上十一点才来,她问:【她说什么了?】
想着章怀雪的威严,尤愿还是瞒住了,回:【问我最近过怎么样。】
【有点突然,所以我被吓一跳,立马给你发消息了。】
除了节假日,她几乎不跟章怀雪聊天。
郁凌霜不回兴城的这八年,章怀雪也没回去过,只有郁琛还在兴城待着,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一对儿女。
她们两家人在这八年的联系少了很多,不再是当年模样。
郁某:【很好。】
尤愿:【什么很好?】
郁某:【第一时间想到我就很好。】
尤愿在床上翻了个滚,她无声地张嘴“啊”了一长串,努力平静地说:【你忽略了我被吓一跳这件事。】
【没忽略,明天补给你。】
明天……
尤愿又开始愁章怀雪来云城的事情。
一看时间,有点太晚了,她明天不上班可以熬夜但郁凌霜不行,连忙道了“晚安”自己去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最后也只是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随机应变。
-
翌日上午,云城下起了蒙蒙细雨。
天色本就灰暗,现在又下雨,整座城市都没什么生气,有些蔫巴。
尤愿却全然注意不到这些,她撑着伞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站着,手机里躺着章怀雪新发来的消息,说自己两分钟后就到她这里。
路上车来车往,不多时,尤愿面前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轿车。
托“扶桑”有许多富婆来拍照的福,她认识这辆车,还知道这辆车落地需要几百万。
副驾的助理撑伞下车,给她拉开后座车门。
“谢谢。”尤愿有些不自然地坐进去,先朝章怀雪打了招呼,“小雪阿姨。”
多年不见,章怀雪跟尤学君一样看上去变化不算大,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在诉说着岁月流逝。
只是章怀雪的事业真的很成功,她穿着大衣戴着贝雷帽,精英气质遮不住半点。
章怀雪见着尤愿,笑容没下去过,她问:“这些年一切还好吗?”
商务车平稳往前开,去往云城的一家高级餐厅。
“还好。”尤愿难免有些局促。
章怀雪点点头:“听学君说你现在在做摄影师助理。”
“是的。”
“怎么话这么少。”
“……我有点紧张。”尤愿看着她跟郁凌霜有些相像的眼睛,坦白。
章怀雪失笑:“是我来得太突然了对不对?”她说,“昨天在柳城出差,想着你在云城,我就来看看你。”
“小霜也在。”
“她不想见我。”章怀雪的笑容消失,神情怅然,“我这个做妈妈的从来都不及格,她不想见我也正常。”
尤愿没回应。
郁凌霜的家庭环境跟自己不一样。
以前尤愿想还好自己当初递给了郁凌霜糖果,还跟她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要不然她的人生多么孤单啊,父母不是因为爱情结婚,奉子成婚生下她以后对她也不怎么上心,只顾着自己的事情不说,还当着她的面吵了许多次架,互相指责,互相埋怨。
郁凌霜对章怀雪和郁琛来说是一场意外。
这句原话还被小时候的郁凌霜听见,那会儿郁凌霜连“意外”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明白,就深深地记住了。
尤愿知道这个事还是因为后来读小学的某一天晚上,郁凌霜来跟她一起睡觉。
郁凌霜凑近她耳边悄声说:“小愿,今天我才知道‘意外’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我没关系……”小小的郁凌霜念着这句话睡着,没有哭,很平静。
……
章怀雪的行程较满,跟尤愿一起吃过午饭后,她又要回到柳城开会。
分开之前,她递给尤愿一张卡,说:“你们在云城要是钱不够花,可以用这张卡里的钱,密码……”
“小雪阿姨,我不会收下的。”尤愿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已经成年,也有自己的工作。而且,小霜在过去这些年不也没有收下您的钱吗?我不会背叛她。”
章怀雪听着她的话,仔细品了品,说:“背叛这个词用得很好,我很感谢你,小愿。”
尤愿没有回答她的感谢,因为毫无意义。
尤愿打开车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她拿着伞,对着章怀雪道:“下次见,小雪阿姨。”
“过年见吧。”章怀雪定定地看着她,“今年你们是要回兴城过年的对吗?”
尤愿缓缓点了头。
章怀雪倏而又问:“你是不是喜欢小霜?”
这个问题特别突然,尤愿再次被吓一跳,她僵硬地眨眨眼,不知道要怎么回。
最后讷讷地红着脸:“是的。”
章怀雪拍拍她的肩:“年轻人啊……”
直到车影在道路尽头消失,尤愿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了松,跟章怀雪这样的成功人士打交道让她觉得呼吸都有些艰难。
而且章怀雪怎么知道她喜欢郁凌霜的?这个“喜欢”指的是哪种?
尤愿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里,她来到阳台看花瓶里新鲜的玫瑰花,指尖在上面拨弄,叹息一声比一声长。
叹到第不知道多少口气时,也到了她去接郁凌霜下班的时间。
郁凌霜没有说今晚要加班,那她就默认是晚上六点下班。
小雨过后街道湿漉漉的,冬天一时半会干不了,灯影在地面上有了自己的世界,绚烂多彩。
昨天的路边不能久停,尤愿径自驱车来到地下停车场。
正是下班高峰期,停车场车来车往,灯光有些刺眼,大家的说笑声还在这里有回音。
尤愿来到电梯口等郁凌霜出现。
每一架电梯门开时她都会望过去,但全都是陌生面孔,如此好几次后,她点开微信,想给郁凌霜发消息再确认一遍。
刚编辑好还没发过去,她的身前就站了个人。
郁凌霜穿着棉服长裤,一头黑长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利落些,她微微喘着气,双眼亮晶晶地对尤愿道:“电梯太挤,在排队,我走下来的。”
尤愿望着她,咧嘴笑起来:“庆幸你们公司没有很高吧。”
“嗯,还好没有很高。”
周遭嘈杂,还有郁凌霜的同事跟郁凌霜打招呼。
尤愿不太习惯这样的环境,她也没牵着郁凌霜的手就转身,而是把自己的手往衣服兜里一放,在里面悄然握成拳头,表面却很镇定地道:“走吧,小霜,先带你去吃饭。”
郁凌霜跟上,和她并肩。
两人一路沉默地随着人流走,渐渐地和其他人分散开来,上了自己的车。
尤愿开车出去。
她其实都不知道带郁凌霜去哪里吃饭,只觉得她们现在的独处跟之前很不一样。
虽然还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就是能感受到郁凌霜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这视线让她觉得燥热。
想了想,她找了个路边把车停下。
一偏头,四目相视,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郁凌霜眉头一抬,凑近,缓缓拉过她的手,感受着这上面略凉的温度,徐徐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还在她的手心蹭了蹭。
郁凌霜凝着她,目光悠悠,轻笑一声:“这样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冷?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