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在又一片枯叶往下坠落时,尤愿也刚好迈进“扶桑”的公司大门。
天越来越冷,茶水间那边接热水的职员多了起来。
她在工位坐下, 没去茶水间凑热闹,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这个保温杯是昨天逛超市时买的, 她和郁凌霜各买了一个颜色。
以前跟郁凌霜也这样买过东西,那会儿她表面说什么“姐妹款”“闺蜜款”,私底下却暗搓搓觉得这是“情侣款”,从而满足自己的小心思。
现在跟郁凌霜处在这样只有一层薄纱的关系里, 再买这样的同款,内心的微妙无法言说,她甚至都不敢看郁凌霜的眼睛, 偏偏郁凌霜还要点头,说:“嗯, 姐妹款+1。”
尤愿:“……”
这人就是故意的!
今天早上她赖了会儿床, 还是郁凌霜过来喊她她才不情不愿地起来, 但出门还是比平时晚了点。
以致于她误拿了郁凌霜的保温杯,里面的热水也是郁凌霜给她接的。
太自然了……
她们认识那么多年, 早已熟悉对方的一举一动, 明明现在没谈恋爱也给一种她们在一起很久的感觉, 可尤愿清楚她的心湖在这两天澎湃得不像样。
她没跟郁凌霜做超过之前亲密程度的事情,心间的浪却一阵没过一阵,迎来这近二十六年来最大的风暴、浪潮。
如果不是她的意志坚定,她肯定早就投降。
想着这些,她免不了口干舌燥,连忙往杯子里倒了点水又吹吹,喝掉。
新一轮的工作到来, 节奏跟上周差不多。
每天都有开会、拍摄,还要室内户外到处跑,栾明穗还给她布置新的作业,她既要忙工作还要完成作业,累得一个人掰成两半都有些不够。
等到周六,她就更忙了。
这天是冬至,网上的南北方人又在为吃饺子还是吃汤圆“吵”起来,“悠可”美妆公司也是趁着这个时间买了数个平台的开屏,投放了最新款眼影广告。
广告只有一张图和文案,图片是尤愿执着眼影刷给郁凌霜上眼影的画面。
两位模特是圈里新面孔,长得赏心悦目,表现力有一种新人美。关键是,她俩长相风格差异很大,一个清冷一个明艳,气质却融合得刚好,恍若天成。
“悠可”在美妆界很有名气,积攒了不少粉丝,这些粉丝在新品上线时就立即下单购买,又去各个平台的“悠可”官方评论区里表示这次的广告图拍很好,看着就让人有很强烈的购买欲望。
尤愿结束上午的工作,终于松口气觉得自己可以缓缓。
结果吃饭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同事挨个过来跟她说关于上次拍摄广告图的事情,大家都开着玩笑,让她以后红了别忘记自己。
尤愿一一应下,这才有时间去看相关内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悠可”在宣传上很值得花钱,这次眼影又是主打,广告铺得很开。
因此她过去的同学们,以前的同事们,还有她的亲人们,大部分看见了就给她发消息,她的微信里躺着99+通知,都有些望不到底。
郁凌霜被她放在置顶,最显眼的位置。
她率先点开。
但郁凌霜并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只是说山黛下周二要来云城参加活动。下周二是平安夜,隔天就是圣诞节,只有圣诞当天有空闲。她问尤愿圣诞有没有什么计划。
整座城市的圣诞氛围也越发浓郁,走街上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音乐。
过去几年时间里,尤愿的圣诞节基本上都是跟温觅她们一起过的,因为郁凌霜在年底会较忙一些。
那今年呢?
尤愿想了想,敲字回复:【山黛方便跟我们见面吗?】
她说:【我朋友们肯定挺想见她的,就看她愿不愿意了。】
郁某:【她没问题。】
尤愿:【那我就跟觅觅她们说一声。】
她的猜测没有错,本来群里的几个朋友还在聊着她跟郁凌霜广告图反响的事情,她把山黛要一起过圣诞的事情往群里一扔,就跟丢了个鱼/雷一样,炸起千层浪花。
甚至比之前的聊天更积极了,还提前紧张上。
事情就这么敲定,具体的计划大概是大家先准备小礼物,再一起吃饭玩游戏交换礼物之类的。
等落实了这件事,尤愿才一个个去回别的问候。
尤学君还发了语音来,笑着说:“我以前的同事给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当明星去了哈哈哈。”
“我说哎呀,你志不在此。”
“瞧瞧我闺女这脸,我怎么生出来的?我真厉害啊,还有小霜,她跟她妈的眉眼是很像……”
尤学君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尤愿听着并不烦躁。
只是禁不住有点愁上了。
妈妈要是知道自己的两个女儿以后会谈恋爱会怎么想啊?
出柜从来都不在尤愿的考虑范围内,她没有对这段感情抱有什么期望。
友情都奄奄一息了,更何况爱情。
而且她以往一直都对尤学君说自己有男友,现在倒好了,男友是假的,以后有女友是真的。
让人头疼。
下午两点,汪靖柔又来到了“扶桑”。
今天周六是她的休息日,她来看看栾明穗这个朋友,以及来问问尤愿的想法:“小尤,网上对你和小郁的评价很好,除了我的一些同行或者认识的朋友,网友还想要你俩的公开账号呢。你跟她想好了吗?”
“汪总监,我们准备观察48小时再看。”尤愿平和地道,她中午还是对郁凌霜提起了这件事,两人先简单商量了一下。
汪靖柔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好吧,其实是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在经营一家模特公司,她家也签合同工,我是来为她提前挖人的,待遇那些都不错。”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份那个模特公司的介绍册,“这是她托我给你的,还望你们看看。”
尤愿笑笑:“如果那位女士有诚意的话,为什么她自己不来呢?”
“她人还在海外。”汪靖柔的大波浪卷摇晃,分析着利弊,“我觉得你们是自由人也没关系,你们硬条件好,表现力也过关,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合作冒出来。但有个公司的话,在法务方面更有保障,资源方面也能筛选得更优质,不需要你们自己操那么多心,只是也会有些受限,必要时候需要听从安排。”
尤愿会心一笑:“谢谢汪总监告诉我这些。”
汪靖柔摆手:“不客气。”
她想到了之前自己的冒犯,略微有些别扭地道:“我这不是在赎罪么?”
几分钟后,尤愿又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现阶段的事情太多,这件事没有那么着急,她先把介绍册放进抽屉,再揉了揉眉心做着一会儿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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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尤愿还没下班。
下午没在办公室坐多久就到室外了,云城不下雪但依旧天寒地冻,说话时都有雾气在空中缭绕。
今天拍摄的模特穿得还是有些单薄,却还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做表情管理。
给尤愿看得一激灵,在拍完以后赶紧给人家拿羽绒服盖上,还递了暖手袋和热水。
收完工,栾明穗让她快点回家。
明天云城难得有日出,她们又有个早起的拍摄任务,六点钟天不亮就要在公司集合。
尤愿跟大家打过招呼小跑着到路边。
郁凌霜还在休假,特地开车过来接她下班,见她走近了,把暖手宝放她手里,拉开副驾驶车门。
坐进温暖的车里,尤愿放松了些。
年底冲kpi的工作强度真不是盖的,栾明穗这个女强人带着她卷,公司里最忙的就是她们组了。但栾明穗提前透露给她会发五位数的奖金,所有的疲惫都被对金钱的渴望淹没。
郁凌霜也坐进车,递给她一杯温水,温柔地道:“今天辛苦了。”
尤愿适应了下水温,随后一饮而尽,另一只手摆了摆当做回答。
很快,她喝完这杯水觉得舒服了点,又用口语表示:“还好吧,都没你辛苦啊,小霜。”
郁凌霜将杯子放好,又去拉她还没回暖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双唇动了动:“不要比较,小愿。”
“好,知道了,我们都辛苦,当大人真是一件好累的事情啊。以前还以为当大人会财务自由,能买多少冰淇淋就买多少,到头来发现现在冰淇淋能买得起了,身体扛不住。”
郁凌霜:“嗯,你痛经严重要少吃冰,前晚被我发现冰箱里还有冰淇淋。”
“……”尤愿艰难辩驳,“那是你来云城之前我囤的。”
郁凌霜轻笑声,提醒着:“系安全带。”
尤愿双手放在两侧,皱了下鼻,颇为无奈地道:“我没力气了。”
郁凌霜靠过去给她系安全带,还没扣上,人就被抱住。
“这也在程度范围之内呀,郁凌霜。”尤愿附在她耳边喟叹,音色不自觉地发软,“多抱抱我。”
郁凌霜的手没收回来,愣了一瞬,顺着将她的座椅调节往后仰,也给前面腾出较大的空间出来,再自己跨过去,在她的面前蹲下,倾身过去。
车灯没打开,但车外面有尤愿的其他同事和合作方收工,大家跺着脚喊冷的动静悉数传进车里。
还有人说刚刚看着尤助理上了这辆车,怎么车还没走,而且里面也没人呢。
尤愿没由地屏住呼吸,像是在玩什么捉迷藏游戏。
只是她的注意力全然在抱着她的郁凌霜身上,郁凌霜控制着力道没有真的压着她,却切切实实地抱着她,呼吸落在她的脸颊,让她的脸迅速升温。
密闭的空间里一切都会被放大。
气息、温度、心跳。
尤愿刚喝过水又觉得渴,她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吞咽的动作引起郁凌霜的注意。
郁凌霜低声,明知故问:“渴?”
“有点……”尤愿想推推她,但手臂使不上力,而且同事们有的还在路边等网约车没走,她不想发出太大的动静。
最后她认命地把手贴着郁凌霜的纤颈。
不可避免的是,她的指节清晰感受到了郁凌霜喉骨滚动的痕迹。
郁凌霜侧开脸,低声道:“拿开,小愿。”
尤愿不但没拿,指腹还在这处滑动,像刚刚那样回问:“你也渴吗?”
暗色之中,郁凌霜目光灼灼。
尤愿没一会儿把脑袋往旁边侧了些,同时收回手,音量很小地道:“一会儿你也喝点水。”
郁凌霜越凑越近,用鼻尖蹭蹭她的脸,嘴唇若有似无地从她下颌擦过,感受着她绷紧的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跟着风走。
末了,郁凌霜探手揉揉她的脑袋:“他们走差不多了。”
说完这句,郁凌霜撑着身体起来。
她先给尤愿把座椅调回去,自己穿上外套下了车。她的手撑着车门,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以及吹在脸上的刺骨冷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尤愿望着她的身影,眼睫垂了垂,将手指合拢,而指腹的余韵尚未散去。
约莫两分钟,郁凌霜拉开车门进来,这期间尤愿已经系好了安全带,坐得很端正。
四目相对了一瞬,郁凌霜什么话也没说,导航到目的地,驱车往前开。
车里的氛围沉寂着,犹如这寒冬浓稠的夜。
半小时后,轿车在“向欣花园”小区外的路边停下。
郁凌霜声音温和,一如往常:“到家以后就好好睡觉,小愿。”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尤愿还是问出口。
郁凌霜望着前方:“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你明天也不工作。”
郁凌霜紧握着方向盘,定定地看着她,问:“尤愿,你对我的自控力那么有信心吗?”也不等她回答,自己扯了下唇,“我自己都没有信心。”
之前被尤愿按个摩就会有极其强烈的反应,被尤愿咬个肩膀也是。
过去那些年里,她不止一次地梦见过尤愿,梦见尤愿在她怀里以另一种模样哭,梦见尤愿求着她让她别继续,梦见她亲着尤愿哄着尤愿说再一次。
这样的梦不少,多到让她面对尤愿时都会觉得自己龌龊,肮脏,表面上却又一副清泠模样。
她是很有耐心。
可耐心再够也总有不受控的时候,这些心思便会拔地而起,犹如藤蔓缠绕,占据她的脑海。
她不想这样。
她答应了尤愿循序渐进,所以她陷入了反复的拉扯里。
话音落下,一旁的尤愿解开安全带。
“咔哒”一声,安全带收缩,而尤愿已经凑过来,单手捧着她的脸,双唇贴近她的嘴角。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就几秒,尤愿就在她惊讶、错愕的眼神里往后退。
哪怕路灯昏暗,但尤愿红着的脸还是能一眼就被看出来。
她攥紧暖手宝,舔了下唇瓣,时间短暂,而且也只是简单的亲唇角而已,她都来不及去描述一下这触感有多么柔软,只觉得好像去郊区那天尝过一口的棉花糖。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没人注意到的小白车内,两个年轻女人都有些怔住。
她们相识多年,牵手和拥抱的次数数不胜数,也亲过下巴、额头,还咬过彼此的肩,到现在肩头的草莓印还藏在衣服里,只有对方可以看见。
可刚刚亲唇角的动作还是第一次。
氛围逐步热起来,路边冷寂的灯影印在她们绯色的脸上。
好一会儿,郁凌霜倒过保温杯里的水在杯盖里,她吹了吹,觉得差不多了喝了口,又看向尤愿:“喝吗?”
“谢谢。”莫名客气起来。
郁凌霜也不让她动手,就抬着手腕看她仰头,喂她喝水。
借着光线,看着她有明显弧度的颈前。
待她喝完这杯水,郁凌霜收回手,启唇问:“甜的吗?”
“甜。”
“我说我。”
尤愿认真:“我说的也不是水。”她细声问,“你还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