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0点来临时, 云城市中心有烟花秀。
五彩斑斓的花火在这一瞬接连喷涌而出,在黑暗中倏地炸开,将整个世界点燃。
尤愿她们的卡座临窗, 一转头就能看见窗外绽放的绚烂烟火,这里距离市中心不算远, 不少顾客拿着手机对准这一幕,按下拍摄键。
只是取景框里难免拍到她们这一桌。
照片里,灿烂星火做她们的背景,有两个女人在沙发角落抱在一起, 没有朝窗外看过去。
光线有限,外人看不真切她们的脸,却也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这场烟花秀听说有12分钟。
一朵烟花还未散尽, 另一朵已接踵而至。
可这些,尤愿和郁凌霜都不关心。
尤愿闭着眼, 她的耳朵被郁凌霜捂住, 屏蔽掉许多杂音和吵嚷声, 可郁凌霜的手有些发冷,隔着头发她也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
她从混沌中剥离出一丝理智, 知道她没有产生幻觉、幻听, 在她身边坐着的人就是郁凌霜。
但在酒精的作用下, 她的情绪被放大了数倍。
她心口闷塞,心思沉重,眼泪默默地往下流,顺着她的下巴,湿了她的发尾,她紧紧地回抱着郁凌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介意的从来都不是郁凌霜出差不让她送, 而是郁凌霜以为她好的名义,将她一个人撇下,或许“撇”这个字有些言重,而那天睡醒时面对空荡的身侧,她心里升腾起来的就是这种感觉。
熟悉的、被留在原地的感觉,即使她清楚郁凌霜会回来,不会像八年前那样要隔了很久才来找她。
但过去的心理阴影尚未消失,她的脚下又再次踩着虚无、空洞。
她没办法再做出拉黑郁凌霜的幼稚举措,她只好自己消化情绪,很显然效果不怎么样,否则她也不会在今晚喝这么多酒,又要借着酒意道出自己的脆弱和害怕。
“郁凌霜……”尤愿嗫嚅着,声音被氛围的浪潮淹没,她的那丝理智也被酒精给扯了回去。
12分钟后,烟花秀果然结束了。
世界终于恢复到原样,酒吧乐队的声音不再被掩盖。
郁凌霜松开手,给尤愿细致地擦眼泪。
她离得近,尤愿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她心疼得厉害,也才意识到尤愿到底在生什么气,也才知道当年给尤愿带来的影响到底有多深,不是吵一架又和好就可以装作解决了的。
温觅在一边托腮,她也喝得醉醺醺,看着郁凌霜给尤愿擦眼泪的动作,她没忍住问:“你怎么惹她哭了?”
“对不起。”郁凌霜指尖触碰到尤愿滚烫的泪,有些发颤。
温觅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但还是说:“我们都很少看愿愿哭的……”
“是啊。”童歆附和,“她可爱笑了,不怎么哭。”
谭束和白雨珊结伴摇晃着去洗手间,否则她们也能跟着说两句,不过温觅和童歆说的话已经足够让郁凌霜更难受,她知道尤愿的朋友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阐述事实而已,这样的事实却也让她呼吸更窒住。
温觅伸手掰了掰郁凌霜的肩,看着尤愿在她一侧可怜兮兮的模样,沉沉叹口气:“带她回去吧。”
“得等等。”现在外面车辆太多,很难回去。
童歆拿出手机,指尖点点屏幕,一看网约车的排单,震惊得很:“什么鬼啊,前面排了几百个人,确实回不去。”
温觅摸过手机:“我叫代驾,我开了车。”她说着转了下脑子,“等等,郁凌霜你又没喝酒,你开我的车回去吧,我晚点跟歆歆她们一起打车回去。”
郁凌霜望着她,点点头:“谢谢。你到时候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们。”
“再说。”温觅撑着身坐起来,差点没站住,她扶紧了茶几,给尤愿和郁凌霜让位置。
郁凌霜将尤愿的胳膊勾住自己的脖子,稍微使力,把人从沙发上带起,还好这会儿的尤愿不闹腾不挣扎,一切都很顺利。
温觅在前面引路,下楼时就不走楼梯了,而是进电梯。
外面比酒吧冷得多,好在没走一截路就到了温觅的车里,尤愿被放进后座躺着。
温觅把车钥匙给郁凌霜,交代着:“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啊。”
“谢谢。”郁凌霜再次启唇说这两个字。
温觅摆手,紧了下自己的外套:“我进去了。”
郁凌霜颔首,进了主驾,路上的车辆真的很多,但也不是完全开不动,只是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好几倍,车里开着空调,暖乎乎的,没多久在后座的尤愿就觉得热,把盖在身上的外套给拿掉。
前方的车流没动了,郁凌霜侧身去看尤愿。
只见尤愿坐了起来,一副发呆的模样,她像是在确认着环境,最后借着霓虹灯光看向在主驾的郁凌霜,眼睛眯了眯,像是在脑海里搜寻着眼前的人是谁。
郁凌霜问:“渴不渴?”
“小霜?”尤愿不确定地问。
“嗯。”郁凌霜应声,拧开矿泉水瓶盖,又问,“渴不渴?”
尤愿像是没听见,就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还在确认。
“怎么了?”郁凌霜又重新拧好瓶盖,视线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只见尤愿把头发胡乱拨了下,随后把眼睛闭上,重新躺回去,嘟囔着:“我在做梦……”
前方的轿车动了,郁凌霜回过头,驱车跟上。
这个小插曲过后,尤愿像是睡着了,后面一直就保持着睡觉的姿势。
五十分钟后,轿车才艰难到达“向欣花园”的地下停车场,明明只有几公里,路上一直在堵。
郁凌霜下车,先进后座,给尤愿披上外套。
她一个人操作起来有些困难,幸而这会儿的尤愿还是很乖巧,老实地被她从车里带出来,又靠着她进了电梯。
输入密码,郁凌霜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倒,让尤愿坐在上面,给尤愿换鞋。
出门前她就把房间的空调开着,这样回来就不会那么冷,现在房间暖和,就算尤愿的外套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
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空间,尤愿的意识回落了些,她往沙发上一趴,随手捞过抱枕垫着。
郁凌霜开着立灯,光线合适,不刺眼,她去兑了杯蜂蜜水,还放了根吸管在上面,她蹲在一旁,哄小孩一样把吸管往尤愿嘴里放。
水温正好,尤愿多吸了几口才松嘴。
郁凌霜把水杯放茶几上,迟疑了下,没着急给她洗漱,而是在软毯上坐下来,认真端详着尤愿的脸,轻声问:“有没有哪里难受?”
尤愿努力分解了这个问题,慢慢摇头,又缓缓点头。
“哪里难受。”郁凌霜脑袋凑近了些,声线温柔,“告诉我吧,小愿。”
尤愿抿唇不语,只跟她对视。
郁凌霜探手,把尤愿耳旁的头发拨了拨,下一刻,她的手腕被尤愿捉住,尤愿把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几乎是枕在上面。
“以后我什么都跟你商量,不擅自做决定了。”郁凌霜张唇,靠得更近,她也不知道尤愿有没有听进去,但没关系,她会在尤愿睡醒以后复述,再说多少遍都行。
尤愿还是没回应,闭眼。
郁凌霜就着这个姿势看她,指腹在她的脸上摩挲。
好半天,郁凌霜轻轻撤回自己的手,尤愿的眼睛就睁开了,对她说:“我不舒服。”
“穿内衣睡觉不舒服吗?”
“对。”尤愿皱眉。
郁凌霜的回忆穿回一个多月前的夜晚,那晚的尤愿也是喝多了酒,不过比今晚清醒些,起码能认出来她是谁,可不论是那晚还是今晚,尤愿的睡觉习惯无法改变,都会向她提出自己的诉求。
尤愿说话间,手已经从自己的毛衣伸进去,往后,解掉了内衣搭扣,又凭借着习惯脱衣服。
郁凌霜没有任何绮念,她去卧室取了睡衣出来,闭眼,配合地帮忙。
没一会儿,尤愿的毛衣、内搭和内衣都扔在了沙发上,她舒服地叹息一声,重新合上眼。
郁凌霜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轻轻牵了下,随后把她公主抱起,放到床上。
关掉台灯之前,郁凌霜在她的额头轻轻亲了下:“晚安。”
回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
尤愿这一觉睡得很昏沉,中途醒来上过两次洗手间,现在睡醒还有些头疼。
她喝得实在是有些断片,脑海里相关的回忆不多,就连郁凌霜到底回没回来她都不能确认,大半夜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这些。
现在光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她适应了会儿,拿过手机。
就连昨晚给郁凌霜发的消息,她自己印象都不深刻,她翻翻朋友圈,一溜滑下来全是大家在说发2025年的第一条朋友圈,她随手翻了翻,把手机丢一边,拿着另一套睡衣准备去洗澡。
实在受不了身上的酒味,一会儿还得把床单也换了。
但推开门,她就看见郁凌霜在沙发上坐着,见她出来,朝她抬了下眉。
郁凌霜穿着松垮的低领毛衣和休闲裤,装扮跟以往没多大差别,只让她意外的是郁凌霜鼻梁上架了一副细框眼镜。
郁凌霜视力好,根本不需要戴眼镜。
尤愿拉着门把,嗓音有些卡壳,她忽而想起来前几天还在看的百合漫,她误发给郁凌霜的截图里,那个女主就是这副装扮。
“……”尤愿摸了下鼻,很心虚地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工作忙完就先回来了。”
“怎么不告诉我……”
郁凌霜定定看着她,眉眼松动,有些歉疚地道:“以后都告诉你。”
氛围有些绷着,尤愿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去洗澡了。”
两分钟后,尤愿开了花洒。
细密水珠淋着她,她禁不住连着叹气,实在是回忆不起来自己对郁凌霜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让她有些没底。
等她从浴室出来,郁凌霜在阳台那里待着,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玫瑰。
看见她,郁凌霜走近,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周不见,两人的相处不如分开前那样轻快。
尤愿摇头:“没有。”
“那等下吃早餐。”郁凌霜看了眼腕表,“或者说,早午餐。”
“好,我想再休息下。”
尤愿不太喜欢现在的僵硬气氛,逃回卧室。
这才发现床单被罩不需要她换,郁凌霜在她洗澡的时间里给她换掉了,上面的线条小狗蹦蹦跳跳,她却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连忙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温觅醒了,在群里打招呼。
她跟求救似的,给温觅拨了电话过去。
温觅接听速度很快:“愿愿,怎么了?”
“昨晚郁凌霜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来问我?”
“我现在不好意思问她。”尤愿抓抓头发。
“好像是快0点时候吧?”温觅也需要回忆一下,“等等,她已经醒了吗?”
“对。”
温觅说:“你让她多睡会儿吧,是不是还需要倒时差?昨晚四点多我们才从酒吧出来,她来接送的我们,那会儿才不堵了。”
电话挂断,尤愿输出一口气,来到客厅。
郁凌霜正在餐桌那里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她坐得直,形态优雅,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跟尤愿四目相撞。
尤愿紧抿着唇,走过去,示意她不要动,而后摘掉她的眼镜,闷声说:“不适合你。”
“为什么?”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尤愿拉开椅子坐下,她面前摆着郁凌霜备好的餐食,都偏清淡,也都是她喜欢吃的菜。
郁凌霜看着放在一旁的眼镜,“嗯”了声:“好,我以后不戴了。”
尤愿埋头吃饭,恍若未闻。
郁凌霜看着她的侧脸,抿了抿唇,尝试着开口:“小愿……”
“吃完你好好睡觉。”尤愿现在不想跟她说那么多,因为郁凌霜就连提前回来也不告诉她,即使她真的觉得很惊喜,可还有之前的事情压在她心上,她现在再开心,也表现不出来多少,效果大打折扣。
一顿清淡的早午餐吃得很安静。
饭后,郁凌霜把带回来的礼物送给尤愿,就自觉地换上睡衣进了次卧。
次卧比主卧小些,床也只有一米五宽。
尤愿租这套房以来,就从来不会去次卧睡觉,而如今,次卧倒成了郁凌霜的空间。
尤愿看着门关上,眉头隐隐压着。
挣扎了一会儿,她开了次卧的门,不由分说地拉开被子钻了进去,贴着郁凌霜。
郁凌霜肢体僵了下,又放松下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也困了。”尤愿声音轻轻的。
郁凌霜:“嗯。”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门也关着,光线暗淡。
郁凌霜牵住尤愿的手,在尤愿的指尖上捏了捏,却被尤愿反手扣住,跟她转为十指相扣。
“你为什么要戴那副眼镜?”尤愿还是问。
郁凌霜沉吟,还是说出口:“你说她是你的理想型,我想讨你欢心。”
“可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尤愿又不回答了,侧身,另一只手环着郁凌霜的腰,把脸凑近些,埋在郁凌霜的肩颈处。
郁凌霜回抱着她,抱得很紧。
尤愿闻着熟悉的香气,又问起来:“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话。”
“让我不要撇下你。”
郁凌霜偏过头,用自己的鼻尖蹭着她的侧脸,开始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撇下你的意思,但你会有那样的感受,就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这样了。”
尤愿委屈得又起了泪意,她硬生生地忍住,略有鼻音地道:“你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我不爱听。”
“我喜欢你。”郁凌霜的嘴唇落在她的下巴上,询问,“这个爱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