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九点半, 兴城的雪还在下。
现在这个点,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看春晚或者约朋友玩,不过回小城市过年的人多, 在街边散步、玩雪的人也不少。
尤愿没下车,她的视线所及内, 就看见不远处有好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女少男在堆雪人,看得出来这几个人的关系不错,一直都有说有笑嘻嘻哈哈,而且她们还悄悄点燃了仙女棒持着, 笑容看上去更灿烂。
这勾起尤愿的一些中学回忆,那会儿的她也有这样的美好时刻,只是现在想想就觉得很遥远。
不知不觉间, 她已经独立好几年了。
人果然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她垂下眼,翻起朋友圈。
朋友圈的同学同事和朋友们都在分享着自家的年夜饭, 大家说着差不多的祝福, 庆祝着这一年的结束, 又展望着新年。
还没翻到底,副驾的车门被拉开。
尤愿立马放下手机, 看见郁凌霜坐进来, 她立马扬起分外粲然的笑:“我刚还在想你怎么还没下来。”
“久等了。”郁凌霜解着围巾, 唇角翘了翘,“我妈她喝多了,我把她扶进房间休息才下来。”
尤愿往她那边侧过去些,双眸晶亮,声音上扬:“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
郁凌霜解围巾的动作暂停,她一手撑着身体, 一手放在她的后脑,衔住她的嘴唇。
尤愿提前闭上眼,也张开唇,转而抓住围巾攥着。
其实才一天没见到而已,但想念泛滥成灾,哪怕可以联系到对方,但见不到人就是会觉得心痒难耐。
只有见到人了,一切似乎才是最真实的。
呼吸、气息、温度、触感。
尤愿停车的地方在一棵树下,这边种的树大部分一年四季都常青,比较隐蔽,再加上还往下飘落的雪,任谁也看不清里面的两个年轻女孩正在接吻。
昏黄的灯光和寒冷的晚风将一切尽收眼底。
结束时尤愿略有些气喘,她在车里坐得久,手是暖和的,她抚着郁凌霜的脸,眼里情意绵绵,她翕着双唇:“除夕快乐,郁凌霜。”
她双眼弯着,难免感慨:“能又在除夕夜见到你的感觉真好。”
郁凌霜抓着她的手腕,偏头,亲了亲她的掌心:“以后都能见到。”
说完这句话,又看向她的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尤愿捏着她的耳垂,直白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郁凌霜沉吟,“我妈她什么都知道。”
尤愿一怔:“什么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看着郁凌霜严肃的模样,心一下就慌了起来,“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了吗?我还以为她只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她……”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你喜欢我这件事?”郁凌霜捕捉到关键信息,慢悠悠地问。
尤愿神色闪躲,看向正前方:“这雪景真好看啊,宝宝。”
郁凌霜轻扯唇角:“是吗?”
掰正她的脸,认真开口,宽慰她的心:“别担心。”
“嗯?”
“她还说让你上楼去,想给你发压岁钱,以……另一个身份。”郁凌霜打开车里的灯,她看着尤愿,又有些歉然地道,“但我直接拒绝了。一是她现在根本不清醒,我不确定她说的话真假,是不是上头之余才这样讲的,二是如果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开明,并不反对我们在一起,那我想你也会选择一个比较正式的时间跟她见面,对吗?只是我还是该问问你的,之前就对你说了不会瞒着你,什么都跟你商量,现在还是擅自做决定。”
她抿了抿唇:“如果你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确实不一样。”
尤愿看着郁凌霜明显一愣,故作严肃地道:“你还漏去了最重要的一条。”
“什么?”
“这两天我们见面的时间本就不多,我只想见到你,和你待在一起。”尤愿抬手,再次把灯给关掉,口吻带着些命令的意味,“你调一下座椅。”
郁凌霜闻言,把座椅往后调,将前面的空间给露出来。
这辆车是尤学君这两年新买的,空间大,不挤。
尤愿翻过去,她也不做什么,只是在郁凌霜的怀里坐着,偏过头继续跟郁凌霜接吻而已。
车内暖风习习,两人慢慢地沁了一层汗。
围巾和外套早已放在一侧,两个人里面都穿着紧身内搭。
尤愿撑着郁凌霜的大腿,喉骨不时地滚动,她的腰被郁凌霜紧紧环着,不让她掉下去。
雪势依旧,不远处的高中生却不在原地,车外的一切都被她们屏蔽、隔绝。
到后面,郁凌霜轻啄着尤愿的侧颈。
尤愿觉得痒,缩了缩脖子,在下一瞬又把脖子伸好,由着郁凌霜温热的唇落在上面。
“小愿……宝宝……”郁凌霜的手克制着没伸进尤愿的衣服,就在外面隔着衣服贴着尤愿平坦的小腹,喃喃出声,“我很想你。”
尤愿听得眉头一跳:“你怎么也这么叫我了。”
“喜欢。”
郁凌霜闭着眼,呼吸微沉,低声继续道:“喜欢这么叫你,也喜欢你。”
“你嘴好甜啊……”
尤愿再度转过头去,吻住她:“我再品品到底有多甜。”
结束后两个人平复着呼吸,过了会儿,尤愿忍俊不禁,唤了一下女友的名字:“郁凌霜。”
郁凌霜:“嗯?”
“你为我考虑这么周到,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分内之事。”
尤愿成功被她的回答逗笑,随后叹息一声:“我们明明才说出柜的事情不着急,结果小雪阿姨什么都看穿了,难道这就是姜还是老的辣?”
“不是。”
郁凌霜别开脸,她的眉头隐隐皱起,道:“我爸妈离婚过后,我爸二婚,而我妈跟一个阿姨谈过恋爱,这件事被我爸知道了,他觉得我妈侮辱了他的自尊。”
尤愿:“?”
尤愿瞳孔地震:“什么?小雪阿姨?跟另一个阿姨?”
她以为自己很清楚郁凌霜家里的事情。
“嗯。”
尤愿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她回想着过去的一切,愣是寻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她眼里的章怀雪是个神秘的女强人,行事果决,杀伐果断,是没有感情的事业型女人。
郁凌霜静静抱着尤愿,没把剩下的话说下去。
快十一点时两人才结束今晚的见面。
尤愿亲自给郁凌霜穿好外套,系上她自己的围巾,她拉着围巾,很不舍地道:“我今晚会想你想得睡不着,怎么办?”
郁凌霜亲亲她的脸:“我也会。”
“……早知道一开始就把你带去酒店了,反正我衣服兜里揣着指套。”尤愿嘟囔。
郁凌霜伸手摸她的兜,还真摸到了几片薄薄的指套包装,怔了下,声线懒洋洋地评价:“是个好习惯。”
尤愿倏而想起来一件事,顿时眼泪汪汪,说:“初二上午你先来找我好不好?晚上才跟徐抒意她们吃饭,我妈不在家,我怕我们月经又要来了……”
马上就是新的一月,月经在这几天随时会找上门。
以前都不在意,现在不得不在意。
郁凌霜又去吻她:“好。”
磨磨蹭蹭了一会儿,郁凌霜才下车。
尤愿让她先进住宅区,她又想看着尤愿的车影消失,僵持了十来秒,两人同时行动,迎着风雪分开。
差不多十一点半,尤愿才回到家里。
尤学君正在微信各大群聊里抢红包,满脸笑意,见她回来又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尤愿摇头:“不饿。”
她先去洗了个澡处理了下自己,才来到沙发上坐下。
时间又过去了二十分钟,她看着电视上的春晚,但心潮澎湃,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就想着郁凌霜,两分钟后,她拿出手机。
今晚熬夜的人很多,网上一片热闹。
跟温觅她们几个人的群聊里,大家正好刚开始发着一轮轮的红包,谁要是红包运气王,谁就续下去。
尤愿跟她们玩着,也给郁凌霜发消息。
不过章怀雪醒了酒,现在正拉着郁凌霜讲事情,所以郁凌霜的回复断断续续。
尤愿也不在意。
终于,0点即将到来,小城市也是在这个时间有官方的烟花秀。
只是规模比起云城就要小许多,烟花也没有多少花样,却也足够让大家感受到过年的氛围。
尤愿几乎是同时和郁凌霜互发“新年快乐”。
她想也没想,还去支付宝给郁凌霜转了一笔钱,备注那里特地填的“女友专属红包”,等她刚发过去,她也收到了郁凌霜转来的一笔钱,数额是她的十倍。
尤愿立马切去微信,问:【怎么给我转这么多?】
十三万一千四。
郁某:【我们公司也发了年终奖。】
尤愿看着这个数字,眼皮都在跳,她扶了扶额,没来得及回话,肩膀就被尤学君拍了拍。
尤学君递给她两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站着对她说:“你和小霜一人一个,虽然现在都流行转账,但妈妈还是想走走仪式感,数现金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尤愿看着这两个厚厚的红包,抬眼禁不住问,“妈妈,这里是多少?”
尤学君回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回房间数去。”
她看着电视,说:“以前没见你问里面有多少,今年怎么就还问起来了。”
尤愿拿着红包,她观察着妈妈的神情,试探性地道:“刚刚小霜也给我转了钱。”
“转了多少?”
“十万多。”
尤学君本来在吃水果,闻言呛住,错愕不已:“这么多?”她赶紧掏出手机,“不行,我怎么能输给凌霜,我……”
尤愿起身,按住妈妈的肩膀:“妈妈,您跟她比什么呀?您没输。”她叹口气,挨着妈妈坐下,“倒是我自己,到现在还没什么成就……”
尤学君拍拍她的手背:“我说过了,女儿你不需要很努力,你开心最重要。”
顿了顿,道:“凌霜这孩子跟她妈一样,在事业上很拼,她能给你转这么多也是看在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她是个好孩子,就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谈恋爱……”
尤愿望着电视机,条件反射地回:“您怎么关注她谈不谈恋爱啊?”
“我……”尤学君总不能说自己在套话,昨天她敲门让郁凌霜带草莓走的时候,那个动静就是有些不对劲地,于是找了个借口,“这不是看你这些年恋爱不断,我也想关心下她吗?你跟她关系好,你肯定什么都知道。”
而且尤愿跟郁凌霜现在比以前还黏糊,从厂里回来没多久尤愿就跑出去了,不是去见郁凌霜还能见谁?
尤愿忍了又忍,口吻僵硬地往外蹦出回答:“她在谈。”
尤学君深吸一口气,轻飘飘问:“……和你啊?”
尤愿顿时瞪大眼,心跳频率拔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努力镇定下来,不让自己愕然的神情太明显,她尴尬笑笑:“妈妈你也太敢想了……我跟她……”她还是转头,眼睛一闭,认命地道,“就是在谈。”
尤学君本来是在试探,现在见女儿这么直白承认,有些恍惚。
尤愿见妈妈不应声,悄悄睁开一只眼。
母女俩对上视线,皆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了震惊和忐忑。
春晚还在播放什么内容无人关心,气氛也僵着。
最终,还是尤愿缓过神来,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后知后觉地烧红脸,坦白:“我过去那些年,没谈过……我十六岁就喜欢她了。”
尤学君两眼一黑:“我们今晚先别说话了。”
她每年都要等电视里的大家唱完《难忘今宵》,今年她不想等了,做生意都没这么烧脑,她得缓缓。
尤愿看着妈妈逃走的身影,一时间陷入沉思。
她觉得尤学君这样子也不像是反对,毕竟没有立马对她说那些难听的话,可尤学君这个反应,怎么又有些怪怪的?
睡前,她灭掉灯,没跟郁凌霜视频,就互发着消息。
事情没有答案,尤愿本来也不想跟郁凌霜说,免得郁凌霜担心。
但她还是没忍住,跟郁凌霜说了这件事。
郁凌霜那边好一会儿没人回。
但尤愿门口响起敲门声。
她又开灯,过去开门。
在门外站着的是睡不着的尤学君,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眉头拧着,一脸严肃。
尤愿握着门把的力度紧了紧,她怕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她咽了下口水,本想开口问尤学君,但尤学君先她一步开口:“凌霜对你的感情,我一直都知道。”
“但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讲?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才跟我说?”
“我……”
尤愿眼眶一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过去抱着尤学君,眼泪来得很快,低声呜咽。
那时候年纪还很小,她对自己喜欢郁凌霜这件事也不是没迷茫过,她不知道喜欢郁凌霜是不是正确的,她也不敢把自己的心意对外讲,只能自己藏着,也不是没想过问尤学君。
刚好学校里有个女生被曝出是同性恋,学校、家长乃至99%的学生都觉得这个女生不正常,那个女生还被带去做心理治疗,后来转了学。
学校对此特地开了个心理教室,告诉大家同性恋是错误的,如果发现自己或者同学有同性倾向,记得上报给学校,好及时治疗,
她在一个没人打扰的秋日午后,凑近去闻郁凌霜脸颊的香气。
这一幕凑巧被晏彬撞见。
晏彬私底下找到她,扬言要把她喜欢郁凌霜的事情告诉教导主任。
除非跟他在一起。
尤愿哂笑:“我跟郁凌霜就是好朋友而已,我们一起长大,我不喜欢她我喜欢谁?依我看,你该不会才是同性恋吧?我看你跟你那个朋友走挺近的……”
……
想起这些,尤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当时所有的期盼就是能在压抑的高中结束过后,跟郁凌霜逃到海城这座大城市,她当时看网上说海城对同性恋的包容性强,她不想再活在这样一个畸形的环境里。
她想要喘气,想要呼吸。
想要大方地承认自己喜欢郁凌霜,两个女生在一起又怎么样?她们哪儿有不正常?
可郁凌霜跟她说腻了,她们连朋友都不再是了。
她的天空不再有颜色。
尤学君抱着女儿,听着女儿说起这些。
更是悔恨自己上次去兴城还想给女儿介绍晏家人的事情。
她擦擦女儿的眼泪,给郁凌霜发消息,让郁凌霜过来照顾尤愿。
郁凌霜虽然有些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也立马起身。
尤学君拿上车钥匙,驱车开往晏家。
她来势汹汹地踹门。
晏家人打开门,谁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冷着一张脸拽着晏彬的领口,把人往外拖:“我女儿喜欢女人碍你眼了?给我女儿尤愿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