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所有的委屈释放过后, 尤愿已经不剩什么力气。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尤学君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深吸口气,缓了缓, 才去浴室照镜子,她看见镜中哭得眼睛通红脸也肿的自己。
好狼狈。
但又觉得很轻松。
她咧嘴一笑, 看见镜子里笑得很难看的自己,笑容又收了起来。
也是这会儿,门被敲响。
尤愿愣了下,以为是尤学君回来了, 趿着拖鞋过去开门,正要开口问妈妈怎么没带钥匙,门一开, 却看见出现在门口的郁凌霜和章怀雪。
郁凌霜看见她这副模样,双唇抿紧, 不说话, 进来, 拉住她的手。
“小霜,小雪阿姨……”尤愿还有些不习惯在长辈面前跟郁凌霜牵手, 但她根本就挣扎不开, 而且郁凌霜满眼心疼, 她只好由着郁凌霜牵着自己,鼻音浓郁地说,“怎么你们现在过来了?”
章怀雪眉头一拧,现在时间很晚,她的酒意已经散差不多了,她往客厅看了一圈,又望向尤愿, 问:“君姐呢?小愿。”
“我不知道……”尤愿只顾着哭去了,她猜测着,“她可能去晏家了,我打电话问问她。”
章怀雪眉头一挑:“晏家?以前伤了凌霜眉骨的那个晏家?”
尤愿点头:“我不是很确定。”
章怀雪一想到这个晏家就气笑了,当年她知道这件事比较晚,也是趁着春节去晏家把晏家给砸了,赔了很多钱都还好,最重要的是她出了这口气。
现在还是晏家?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不可避免地跟下达通知一样:“凌霜,你带小愿进房间,我来联系君姐,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们大人处理就行,你们两个小孩别掺和。”
郁凌霜颔首,道了声谢,就换鞋带着尤愿进了尤愿的卧室。
她暂时没什么说话的想法,先在沙发上坐下再抱着尤愿,房间只留着一盏台灯,她们的身影在地上晕开,她轻拍着尤愿的背,脸颊也蹭着尤愿的脸,试图安抚尤愿的情绪。
尤学君匆忙让她过来,一定是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
尤愿的气息早已恢复正常,她享受着这个拥抱,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简单解释来龙去脉:“我哭是因为想起来以前……很压抑的以前。”
“高中时候吗?”郁凌霜轻声问。
尤愿点头:“对。”
她眨了眨眼,依旧觉得当时的氛围很难受,说:“凭什么那些人就觉得喜欢同性是错误的,不正常的……郁凌霜,你当时也过得很压抑对吗?”
“嗯。”郁凌霜的眼睫在灯影下颤动,应声。
尤愿抬了抬头,去看她的脸,而后抬腕,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有些怅然地道:“徐抒意肯定也是一样的感受吧,所以才只能借着这样不明显的举动来表达自己的喜欢。”她叹口气,“扯到晏彬是因为当时他撞见我想……闻闻你,私底下跟我说除非我跟他在一起,他就不会告到教导主任那里去……”
郁凌霜抱着尤愿的力度紧了紧:“但他告到我们班主任那里去了,是吗?”
尤愿惊讶:“你怎么知道?”
郁凌霜苦笑。
尤愿被班主任喊进办公室,询问到底是不是时,她正巧经过那一块,于是听见尤愿否认的回答:“老师,我跟郁凌霜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关系好点多正常啊?现在学校里的举报风气我觉得不好,不要看谁都是同性恋好吗?我怎么可能是啊?”
当时的她本就认定尤愿有其他喜欢的男生,可再听见这个答案时,还是觉得难受不已。
班主任也相信尤愿不是,就放人回去了。
因为郁凌霜和尤愿的关系一向要好,整个年级的人都知道,她们关系好就怀疑她们是同性恋的话,确实不可取。
这段回忆压得人难以喘息,两人一时半会抵着额头,又没开口说话。
……
另一边,晏家。
晏家人终于反应过来,不让尤学君把人带走,要不然成什么事了?大过年的,他们家以前就被章怀雪给砸过一次,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尤学君又找上门来,算那么多年前的账。
场面一度有些难堪,尤学君也不关门,就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有晏家的邻居悄咪咪开了个门缝看热闹。
过年能有这等好戏看,值了。
尤学君双臂环着,气氛僵持。
她的目的很简单,重复着不知道第几遍重心:“我今天来就是为我女儿讨个说法。”
晏彬相貌堂堂,看上去彬彬有礼,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此刻站在大家视野中心,说:“尤阿姨,我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事,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是啊,你轻飘飘的一句过去那么多年,就可以淡化对我女儿的伤害了?”尤学君冷着眼。
晏父站出来:“君姐,我们也是老相识了,小愿跟彬儿一所小学、初中、高中,也算是有过去的同学情谊。”他眉头皱着,“还有,小愿喜欢女人?这样的事情你居然还不以为耻?”
晏母也出来跟腔,极具嘲讽地说:“是啊,同性恋这样的事情,不好好藏着反倒是拿出来说,也不怕人笑话。”
尤学君脸上覆盖一层寒霜,她张张嘴,一个音节都还没蹦出去。
队友就来了。
章怀雪打了辆车过来,晏家也换了房子,但她知道怎么走。
电梯门一开,她刚好听见晏家人的发言,气得把自己的名贵高跟鞋一脱就往里面丢,玄关这里晏家摆了个瓷器,他们特地花高价买的。
瓷器被高跟鞋砸倒,“啪”的一声,在地面四分五裂。
场面更热闹了。
“笑话?”章怀雪嗤笑,气场全开,“能比得上你们家的笑话?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十七八岁就敢威胁人,现在二十七八岁岂不是要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对章怀雪这个人,晏家人可不陌生,这女人有钱又狠又疯,多年没见,战力依旧。
尤学君适时往后坐了些,免得地面上的碎片伤到自己,过了两秒,趁大家怔愣的时间里,她还是起身弯腰,捡起章怀雪的高跟鞋:“别冻着了,小雪。”
“谢谢君姐。”
章怀雪穿上鞋,看着眼前的晏家三人,眉头抬了下:“谁要是喜欢你们这好大儿,那才丢脸,才该引以为耻。”
晏彬紧紧盯着她们,双手握成拳头。
尤学君面不改色地拔高音量:“哎哟呵?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还想打我们两个阿姨啊?邻居们,你们听见没啊,这晏家人啊不讲道理,我们来找他们谈事情,他们居然还想打人……”
“够了!”晏父受不了,按住儿子的手腕,严肃地说,“彬儿可以为多年前的事情道歉,但绝不是当面道歉,相信小愿也不想见到彬儿。”
章怀雪点头:“确实,没人想跟讨厌的人再见面。”
她提出解决方案:“所以,你们的好大儿要么录视频,要么写个手写道歉信。”
晏母觉得憋屈,但一看见章怀雪现在比以前更有钱的样子,只愤愤地瞪着人。
“爸,我又没做错什么!”晏彬也很不平,“尤愿宁可喜欢女人都不喜欢我,我有那么差劲吗?我以前对她那么好,她每次都对我没有好脸色……”
晏父沉声:“你选一个。”
十来分钟后,晏家门口的瓷器碎片已经收拾好了,而晏彬也写好了道歉信。
内容不多,就几行。
尤学君和章怀雪也没要求写多少,结束时,尤学君还特地把椅子归位。
章怀雪拿出手机:“出示一下这件瓷器的购买单,我赔你们。”
她看完订单,笑了笑:“还没我这只高跟鞋贵。”
晏家人:“……”
离开之前,尤学君拿着道歉信,特地强调:“以后我们两家就不再来往了,背后也别搞些小动作,兴城就这么大,谁还没点人脉?”
-
凌晨两点钟,兴城的雪停了。
尤愿和郁凌霜却不知道,房间的窗帘拉着,她们还在沙发上抱在一起聊天。
聊以前,聊以后,聊今晚的转账,还聊妈妈的态度。
尤其是后面这件事,她们本来还在说出柜的事情不能着急,结果转头禁不住妈妈一问……
对此,两人都神情一僵,又都缓缓笑出来。
起码结果是好的。
不过渐渐地,两人困意来袭。
尤愿明天还要跟尤学君回老家,她本来不准备熬到这么晚的,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跟郁凌霜说睡觉的时候,外面传来尤学君的声音。
尤学君过来敲门:“孩子们,还没睡吧?”
“没呢,妈妈。”尤愿从郁凌霜怀里起身,过去开门,“怎么了吗?”
郁凌霜也站起来,一脸认真。
尤学君拉过女儿的手,郑重地把道歉信放到尤愿掌心,她看着女儿这张脸,眼眶慢慢红了些:“这是让晏彬写的道歉信,妈妈希望你不要再被困在那些不好的回忆里,以后跟凌霜好好在一起就好。”
她不喜欢强颜欢笑的女儿,喜欢跟以前一样活泼的笑容发自内心的女儿。
郁凌霜闻言,背部挺直,神色紧张。
尤学君不去理会女儿怔然模样,她又对着郁凌霜道:“凌霜。”
“小君阿姨……”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阿姨其实是想说,我从来都没有反对过。”尤学君叹口气,“你之前找到我跟我坦白,却又说自己要去京城读大学,我以为你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还以为你要去广阔的天地看看,这样才能更好认清内心……还有愿愿,她这些年居然根本没谈恋爱,一直在诓骗我,我就觉得你更没机会了。”
尤愿再次愣住。
郁凌霜也错愕,当时的她被“自尊心”受挫的郁琛威胁,她下意识以为尤学君知道她喜欢尤愿也会反对。
所以她主动提出会在高考结束后跟尤愿分开。
章怀雪这会儿洗漱完走过来,呵欠连天,她拍拍尤学君的肩,看着两个相配的女儿,有气无力地说:“睡觉吧,睡醒再说,别仗着年轻就熬夜。”
“说得也是。”尤学君点头,不再多说,给女儿们关上门。
尤愿捏着道歉信,她还在恍惚。
郁凌霜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人对上目光,好几秒后,又齐齐笑了起来,紧紧抱在一起。
兴奋过后,她们才逐渐进入梦乡。
醒来时是中午十二点。
从小到大她们过年都被要求大年初一这天不能偷懒,否则就代表今年没精气神,所以以前尤愿都会在这一天配合妈妈早起。
可这次没办法,昨晚跟郁凌霜兴奋了很久才睡着。
谁能不激动啊?亲耳听见妈妈承认她们的感情,试问谁能平静?
所以在洗漱完看见在沙发上坐着的尤学君时,尤愿想也没想就冲过去给妈妈一个拥抱,她撒着娇:“妈妈……你太爱我了呜呜呜。”
尤学君拍拍女儿的脑袋:“我说过了呀,你开心最重要,婚姻对大部分人来说是负累,我宁愿自己以前不结婚,不过我可没后悔生下你。”
郁凌霜也洗漱好走出来,喊了声:“小君阿姨。”
“你妈已经先回家了,让你吃完饭也回去,凌霜。”
“好。”
尤愿眼巴巴地看着郁凌霜:“明天见。”
下午她还是要跟尤学君回村里,今晚回来得比较晚。
郁凌霜笑笑:“明天见。”
在尤家用完餐,郁凌霜就回了家,让她意外的是郁琛也在,脸上还有巴掌印。
被章怀雪扇的。
郁凌霜淡然走近,喊了声:“妈妈。”她问,“手疼吗?”
章怀雪听着这个称呼,忘记眨眼。
……
初二上午,郁凌霜来到尤家。
尤学君出门跟朋友去郊区玩了,还特地问尤愿要不要一起,尤愿能答应才怪,她在家慢悠悠吃完早餐就准备去洗澡。
郁凌霜也是这会到来的。
尤愿眨眨眼,发出邀请:“要一起洗澡吗?”
半小时后。
窗外的雪不大不小,刚刚好,视野所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尤愿双掌贴在窗上,房间暖气开着,一点儿不冷,但她腿软。
而郁凌霜膝盖卡着她,不让她掉下去。
“不是爱看雪景吗?”郁凌霜的手臂绕过她的腰往前,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好好看,小愿。”
尤愿感受着身后的柔软,她一低头,什么都能看见。
郁凌霜的手腕很漂亮,指骨也很有力量。
而此刻,郁凌霜的指尖正触碰着她,又捻又揉。
刺激着她的神经。
郁凌霜亲着尤愿的后肩,呼吸灼热。
她一只手扶着尤愿的腰,另一边的指尖一点点黏了起来,她又忍不住感慨:“好敏感……”
尤愿偏头,脸色潮红,双眼水盈盈的,明艳的脸上尽是动情之色。
郁凌霜掀起眼皮,眼里含笑,故意问:“怎么了吗?”
“快点……”声音像蚊子叫。
郁凌霜没快。
她低眼,抚着尤愿腰间的一颗浅痣,本来清冽的声线此刻缠了些妩媚来,她笑了笑,说:“突然想起来你之前拒绝跟我一起洗澡的事情……”她悠悠回忆起来,“十六岁的时候,你拒绝了我,去年,你还是拒绝了我。”
“我……”
“当初拒绝我不是拒绝得很干脆吗?宝宝。”郁凌霜凑近,去咬尤愿的耳垂,“现在在抖什么?”
“我为什么拒绝你又不是不清楚。”
尤愿说完这声,就感受到郁凌霜加快的速度,她的呼吸立马乱了频率,可怜兮兮地道:“你现在跟我算这种账干嘛呀,郁凌霜……”
郁凌霜见她这样,又放缓速度,问,“累不累?”
“我有点站不稳。”
郁凌霜收回手,搂着她的腰:“那到沙发上。”
尤愿本以为自己得到解放,却被郁凌霜按着弯腰跪在沙发上,她撑着沙发靠背,还是能将窗外的雪收入眼底。
早就不是最初稚嫩的探索阶段。
郁凌霜了解尤愿的点在哪儿,也清楚怎么样才会让尤愿更舒服。
她单膝跪在沙发上,贴着尤愿侧边的肌肤:“接吻,小愿。”
尤愿的气息全部都碎掉了,但还是寻着郁凌霜的嘴唇,听话地张嘴。
她从鼻腔发出音节,难以组成完整的短句。
郁凌霜又沿着她的背往下亲,还慢慢地停下手。
尤愿大口喘息,她艰难启齿:“我还没……”
“到”这个字没出口。
郁凌霜将她的腿岔开些,脑袋贴了过去。
温热覆在上面。
尤愿呼吸一紧。
没几秒,她就颤巍巍倒在郁凌霜的怀里。
郁凌霜鼻尖上都有一片晶莹,挑了下眉,问她:“雪景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