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柔, 没什么重量的迷彩外套在空中被吹起涟漪。
尤愿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她看着郁凌霜这幅模样，闷窒感再度袭来。
她是个怕冷的人, 一般只在夏天才会穿短裙短裤，天稍微凉一点她就会换上长裤, 所以她清楚自己今晚这样穿着的缘由是什么。
好消息，她成功试探到了郁凌霜。
坏消息，时机不对。
这样自然的习惯性关心，跟凌迟她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她今晚不主动找上门, 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一幕呢？
这个念头仿佛转为密密麻麻的针，刺着她，让她痛, 也让她清醒。
“什么情况……”童歆她们三个人看着这一幕，悄悄低语。
尤愿却听不见, 她专注地盯着郁凌霜。
郁凌霜只穿着一件迷彩T恤和迷彩长裤, 可她体态好, 身影清劲、挺拔，很有观赏性。
尤愿冷着脸, 指节灵活地解开腰间如绳索的外套袖子。
郁凌霜抬眸, 借着光线跟眼前的人对上视线。
她的指节蜷了蜷, 下一秒，伸出手，去按住尤愿的手腕，低声：“小愿……”
“我冷跟你有什么关系？”尤愿挣开，嗓音没什么温度。
郁凌霜默然，松手。
没几秒，这间迷彩外套就回到主人的手里, 尤愿的短裙裙摆再度获得自由。
尤愿不想跟郁凌霜再说些什么，她偏过头，去看愣住的三位室友，淡声道：“我们回去吧。”
室友们：“好的……”
郁凌霜拿着外套，站在原地没动。
位置比较靠边，她也没挡着人 ，就望着尤愿消失的方向，拿着外套的力度大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尤愿就看见室友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深吸口气，不等她们问，主动交代了一句：“我和她是高中校友。”
郁凌霜也是这么想的吧？
普通的校友关系，就可以盖住亲密的过往，既然郁凌霜想和她做陌生人，她如郁凌霜的愿就是。
所以她选择这么说。
温觅闻言，暗忖。
高中校友关系这么不一般啊？
却也没选择问出口，因为她敏锐地觉察到这两人氛围的不对劲。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和尤愿不太熟悉。
回到宿舍，尤愿换好睡衣又回到床上躺下。
可郁凌霜系在她腰间的衣服明明并没有箍得很紧，但她现在却还觉得腰上有很明显的痕迹，她低下眼睫，掀开自己的睡衣衣摆，往里探，触碰到自己这一块肌肤，沉沉地吸了口气。
半晌，宿舍的灯熄了。
宿舍在周内熄灯不断电，到了周末不熄灯也不断电。
大家都窝在自己的床上翻着手机，谭束这样的社交达人在短短一周时间里就加了不少同学微信，还加了不少新生群，所以她按手机屏幕的频率最快。
尤愿没什么睡意，又翻着和郁凌霜过去的聊天记录。
好一会儿，她确定室友们都没睡，轻轻出声：“明天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吃早餐吗？”
她要调整自己的状态。
郁凌霜都可以认识新的朋友，她凭什么就要把自己困在过去？
此话一出，空气静止了几秒，三道女声连着回答：“可以啊！”
尤愿松口气：“谢谢。”
不止第二天，往后的好几天尤愿都跟三个室友一起早上出发，晚上回来。
她的话还是不太多，人也稍微有些冷淡，却也比之前好上太多，而且一些趁着休息期间上前搭话的同学，她也尽量做到了不那么冷漠。
她要适应新的环境、圈子。
虽然她还是会想念和郁凌霜的从前，但她也明白有些事情就是强求不得。
死得不明不白又怎么样？
她不想要答案了。
渐渐地，长达近三周的军训就要迎来尾声。
军训汇演前一天晚上是彩排。
学校的运动场很大，可以放下她们这届三四千新生。
高高悬挂的大灯照得一切都很亮堂，也很有气势，大家喊着口号踢着正步，为即将结束的军训而兴奋、激动。
等到彩排结束，还不能立马解散。
各个方阵围坐在一起，听教官分享这三周以来的感想。
尤愿听得没什么想法，看着周遭有同学眼泪汪汪地表达不舍。
她的眼泪其实很多，但在过去三个月，趁着尤学君工作的时间里，她悄悄地流了不少。
时间越来越晚，有些队伍解散了。
尤愿她们方队的教官话多，还没说完，因此她还坐在草地上，平静地听着这一切。
一些人说说笑笑从她们方队路过。
尤愿垂下眼睑，心里又升腾起来难以掩饰的难过。
按照她的预想，她在军训期间也会跟郁凌霜常联系的，她们进到大学以后，会逃离兴城一中畸形的环境，可现在她并没有感受到半分的轻松。
这时，她的耳旁响起一道熟悉的温润女声：“尤愿。”
尤愿定在当场，没敢转头。
但她旁边的位置空旷，这人直直地挨着她坐了下来，还跟她一样屈起膝盖，把手放在上面。
她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聚拢，合在一起。
尤愿有些排斥，她强行按住自己视线，只看向在中央的教官。
话多的教官在这会儿喊了解散。
人群作鸟兽散，嘈杂一片，闹哄哄的。
尤愿也要起身。
郁凌霜趁机拉过她的手，没让她走，仰着头对她道：“我们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对不起……”
尤愿呼吸紧了两分，她侧过脸，没有立马挣开手。
她看着郁凌霜，苦笑一声：“郁凌霜，我已经不想知道我怎么‘死’的了，人生数十载，十二年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你是这样想的吗？”郁凌霜拉着她手松了下。
“这是我的想法？”
尤愿蹲下来，视线牢牢锁在郁凌霜脸上，冷声反问：“这难道不是你的所想？”
不远处，温觅她们三人也看见了这一幕，大家迟疑着，最终没有上前，随后，就见郁凌霜起身，拉着尤愿的手往其他方向走了。
温觅：“呃……我们要跟上吗？”
童歆：“她俩不止校友这么简单吧？”
谭束把论坛翻出来给她们看：“晚上就有她们的高中校友出来破案了，说她俩青梅，从小认识，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桌，学校的人都知道。”
……
尤愿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她可以不跟郁凌霜走的不是吗？现在被郁凌霜这样牵着又是在做什么呢？
郁凌霜的指骨很有力，掌心温热，是她曾经怎么也牵不腻的手，可对方却牵腻了她。
两人没有交流，就这样一路走。
越过很多人，踩过许多片树叶，换过不知道多少次呼吸。
距离运动场越来越远，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
尤愿低了低眼，终于启唇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平时军训还不够累吗？”
郁凌霜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尤愿迎着她的目光，后知后觉地使力，脱离了温热的掌心。
“我……”郁凌霜垂在两侧的指节动了下，艰涩开口，“我没有那样想。”
她们已经走到了学校的一处花园。
现在是九月份，这里算不得鸟语花香，但空气也有些甜腻的香气，最主要的是这里很幽静，说话的声音能够清晰地落入耳里。
尤愿颔首，随机找了条长椅坐下来：“你没有那样想，但你那样做了。”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郁凌霜，你这人真的好奇怪啊，既然真的不想跟我做朋友了，那你就该坚定一点，现在又在做什么？”
郁凌霜没坐，而是在她面前蹲下来。
尤愿问完以后只觉得心口都疼。
她以前从来不会想过跟郁凌霜会有这样的一天，现在却要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不想拖累你。”
尤愿轻嗤：“拖累？”她垂眼看着郁凌霜，“那你说说，什么叫拖累？”
郁凌霜不吭声了。
暑假她一直在做兼职，为自己赚取学费和生活费，而这一切她都不准备告诉尤愿，否则尤愿一定会拿出自己的零花钱给她，分担她的压力。
尤愿见状，探出手，捏住她的下巴。
禁不住问：“郁凌霜，你到底清不清楚，我们之间从来都不会出现‘拖累’这个词？如果你觉得你会拖累我，那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走到尽头了，你并没有信任我，我也不值得你信任，这样的关系的确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尤愿说着深吸口气：“好吧，我还是‘死’了个明白，这样荒唐的理由也会出现在我们两个身上。”
说到这，她竟然生出一点难言的庆幸来，虽然她不明白这个所谓的“拖累”到底是指什么，可只要不是因为郁凌霜察觉到她的感情而远离她，那性质就会不一样。
郁凌霜听着这些，眼眶逐渐转红。
她压力太大了，被郁琛要求离尤愿远一点，她表面应着，背地里却还是来到了海城大学，她怕这件事破败，最后自己的秘密还是传到尤学君和尤愿耳里，到时候又是什么结局？
在前两周看见尤愿的第一眼，她好不容易坚持了三个月的信念就此破碎。
这些天她一直在备受折磨。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她怎么也不该晾着尤愿那样久，可她如果不狠下心来，最终的结果会很残忍。
可是……
慢慢地，郁凌霜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尤愿一愣，看着在暖色灯光下的晶莹，有些不可置信地伸出手，用指腹给她抹掉。
指尖传来的湿润做不得假。
向来不爱哭的郁凌霜以眼泪做武器，让她心软。
“郁凌霜……”尤愿不管不顾地低下头去，跟她额头相抵，气息缠在一起，“你自己说吧，过去的三个月，怎么补偿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