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经艺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能集中注意力了，也能长时间听得进去人说话了，他可以很有逻辑地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错乱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成正常的线性逻辑。
尹州只要有时间就会自己做饭，带双份到医院里，中午跟孟经艺一起吃。
孟经艺还是会把尹州当成“先生”，每次见到尹州，眼睛里就装不下别人。
孟经艺姐姐跟他的经纪人孙青经常来看他，孙青每次来都会给孟经艺拿一两个剧本，他是从孟经艺出道就开始带他的经纪人，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的关系早就跟家人没什么区别。
孙青会给他拿剧本过来，一是因为孟经艺热爱表演，给他剧本让他打发时间用的。
二是他坚持认为，孟经艺总有一天会再回到荧幕上。
最近孙青拿过来的一个新剧本，孟经艺喜欢得不得了，早晚都捧着剧本看，嘴里还不停念着他最喜欢的角色的台词，还会拉着尹州对戏。
这可愁到尹州了，他没有任何表演经验，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配合孟经艺，只能由着孟经艺随意摆弄。
“我教你，”孟经艺拉着尹州走到病床边，“现在你是剧本里的二爷，我是小六儿，咱俩有一场比较激烈的对手戏，也是剧本里其中一个高光点。”
尹州清了清喉咙，完全配合孟经艺：“好，你告诉我怎么弄。”
剧本尹州也跟着一起读过，背景设定在民国，孟经艺最喜欢里面的男二号，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混到上海滩顶尖人物的野心家，小名小六子。
小六子的名字来源他畸形的身体，左右手出生的时候都是六根手指头，从小就受尽白眼跟恶语，后来得了一次机会，成了上海滩最大舞厅里的头牌舞男。
小六子有一张顶好的脸，换上一身高档行头，让人移不开眼，每晚穿梭在上流社会中间，成了个长袖善舞的交际花，人送外号六狐狸。
六狐狸最后入了上海滩传奇人物二爷的眼，凭借着狠辣隐忍的手段，一步步披荆斩棘往上爬，成了二爷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同时也给二爷当了十年的暖床人。
结局是小六儿遭人暗算，中枪身亡。
孟经艺拉着尹州要对的那场戏，就是小六子中枪后跟二爷的决别。
孟经艺给尹州讲完了戏，立刻就进入了角色，身体半歪在床上，左手捂着胸口，好像真的中弹了一样，双眉紧紧拧着，嘴唇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那么深深地看着尹州，里面含着泪，但又隐忍着不掉下来。
孟经艺拉着尹州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不停摩挲着：“二爷，十二岁那年我就从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这大上海，那些繁华就在我眼前，但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给人擦过皮鞋，脸上被人淬过唾沫，跪在地上给人当过上马凳。”
“后来遇见二爷，我什么都有了。”
“我在这繁荣世间浮浮沉沉，迷了眼，早就分不清真真假假，二爷，我跟了你十年，你再疼小六儿一次，行不行？”
孟经艺眼睛里含着泪，尹州看得直心疼，他抬手摸了摸孟经艺拧着的眉心，低头一下下吻掉他眼角的泪珠。
孟经艺睫毛发颤，一滴眼泪就那么直接淌下来，尹州用舌头舔掉了，舔过眼泪的舌尖，顶着口腔来回扫荡一圈，仔细感受了一下。
眼泪是咸的。
后面的戏份不是这样的，孟经艺心里想，“先生”怎么不按剧本走？
小六儿临死前的深情是在演戏，他知道派人暗杀他的人就是眼前的枕边人二爷，他的悲伤是演的，剧本里枕头底下还藏着一把刀呢，小六儿死之前，抽出那刀杀了二爷，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孟经艺的双手都被尹州攥着，他根本没法往枕头底下摸，刚想张口说话，嘴唇一张，尹州已经低头吻了上来。
很温柔，很小心，尹州好像怕碰坏了孟经艺，也很认真。
唇缝是什么时候被尹州舌头顶开的，孟经艺也不知道，他被尹州吻得晕晕乎乎，早就忘了什么剧本不剧本的了。
孟经艺手心抵着尹州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摸了一手心有力又快的心跳，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也变快了，变得浮浮沉沉，迷了眼。
孟经艺手指蜷着勾了几下，食指从尹州衬衫扣子缝隙里抠了进去，呼吸一紧，指甲一下狠狠刮在尹州心口上。
尹州脑子里轰隆一声，全身都绷紧了，他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之后，立刻松开孟经艺，往后退了两步，站直身体。
“抱歉，抱歉……”
孟经艺身上的衣服也乱了，扣子开了两颗，露出一片锁骨，因为缺氧，胸口不停起伏着。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扯开的领口还歪着，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尹州又走上前，赶紧把他衣服给拉好，又把孟经艺的衬衫扣子系好：“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孟经艺抬头看尹州，一开始是撒娇的嗔怒，但盯着尹州的脸看久了，瞳孔不停在放大，直到尹州的脸变得模糊，变得遥远。
记忆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断断续续有各种画面在眼前飘，像卡顿的电影，一帧一帧顿着往前闪，所有画面都是关于自己眼前这个男人的。
孟经艺眼睛里的一切都变成了青白色，还蒙了一层雾，但尹州在那片青白了，又是那么地鲜活，那么地有力量。
他不确定一样，抬起手摸了摸尹州的脸，从额头往下，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摸到最后，孟经艺突然收回手，好像被什么扎到了一样，整个人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后慌慌张张移开视线，不再看尹州。
怪不得，他总觉得“先生”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怪不得……
“下次再跟你对剧本，”尹州喉咙发干，声音也紧绷着，听起来沙沙的，他也不敢看孟经艺，转身往外走，“我有点儿事，先出去一趟。”
尹州落荒而逃，脑子里一个小人不停在骂他卑鄙，无耻，下流，没有一点道德感。
他怎么能趁人之危？
他被乱七八糟的情绪带偏了，没察觉到转身离开时，孟经艺看他的异样眼神跟浑身的不知所措。
等尹州感觉到孟经艺不对劲的时候，孟经艺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喊过他先生了，他晚上离开时也没有给他离别吻了。
虽然尹州心里很不喜欢孟经艺喊他先生，因为他知道，每次孟经艺喊出的那声“先生”，都是透过他在叫另外一个男人，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孟经艺话变少了，安静了很多，他还是会经常看剧本，自己背台词，但不会再要尹州配合他一起对戏，他不会去抱尹州，不会偷亲他，不会没完没了盯着他看，不会再看着他傻乐。
他还经常对着病房里的那张合影发呆，站在合影前，盯着照片里的尹州看。
尹州脸上的线条更硬朗，头发更短，肩膀更宽，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儿，手指骨节更分明，吻他的时候很认真，不会弄得他很疼。
“怎么一直看照片，”尹州给孟经艺倒了杯水，端给他，“这张照片哪里不对吗？”
孟经艺接过水杯，仰头一口喝完，眼睛闪躲着不敢看尹州，转身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尹州，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今天天气不错。”孟经艺努力找了个话题，随口说了一句。
尹州立刻就发现了孟经艺的异常，也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就压在窗外压在人眼前，看一眼就觉得喘不上来气儿。
这绝不是什么好天气，孟经艺也不喜欢阴天，也不是孟经艺的认知又出现了异常，更不是他的幻想。
尹州快速判断出，是孟经艺在说谎。
他再想想孟纪艺这两天的反应，尹州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治病的时候，怎么能带上私人情绪？
他不该现在才发现孟经艺的异常，孟经艺站在窗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很落寞，头微微低着，尹州能看清他脖子后面的颈骨轮廓。
“孟经艺……”
尹州从身后叫他，连名带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孟经艺手里的纸杯都被捏变了形，他过了几秒钟才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带了笑，但嗓子里却像堵着湿棉花一样：“先生，我很好，我……没事儿啊。”
尹州走过去，抽走了孟经艺手里被捏扁的纸杯，看着孟经艺慌乱的眼睛，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认出我来了？知道我不是那位“先生”，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孟经艺眼睫一直往下垂着，挡着大部分视线，很好看的嘴唇动了动，脸色都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停抠着掌心肉。
尹州抓起孟经艺的手腕，把他掐着自己掌心的手指慢慢掰开，还给他吹了吹被掐红的手心，一边吹一边说：“没关系，小孟，不紧张，也别害怕，相信我，我可以帮你。”
尹州的掌心很热，声音很温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有尹州在，他心底害怕的那块洼地，会莫名地被填满。
他觉得安心。
尹州说可以信任他，孟经艺就完全信任他。
孟经艺慢慢抬起头，双眼通红，发紧的喉咙终于发出了点声音，听着还有些发抖：“对不起，尹医生，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