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天亮后，廖然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他搬来的时候东西是景帆收拾的，只带了一些换洗衣服，东西很少。
走的时候很快就收拾完，没吵醒景帆。
景帆醒来后发现人不见了，发消息问去了哪儿。
廖然回：【我们分手吧】
109.
让廖然感到意外的是，大半天过去，景帆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
廖然的心寒上加寒。
原来分手对景帆来说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原来谈恋爱这件事情对景帆来说可有可无。
那么他这个人对景帆来说应该也是无足轻重的。
110.
廖然请了一天假，没有去实验室。
他把分手这件事告诉了gay蜜，gay蜜立即取消泰国签证行程，急匆匆赶到廖然宿舍。
见到廖然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看吧，我就说他有病！你非得上赶着。”
廖然眼皮肿肿的，像只悲伤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只是想让他着急一下，没想到他真不理我啦！”
111.
gay蜜坐下来拍拍廖然的肩，让他冷静。
廖然哭得一抽一抽的：“怎么办啊，我们不会真分手了吧。”
gay蜜气死了，双手抱着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分就分啊，他不在意你，有的是人在意你，到时候找个更好的，当面气死他！”
廖然道理都懂：“可是上哪儿找啊？”
gay蜜说：“之前让你下载的app啊，上面帅哥可多了，我最近在上面认识了个猛一，就是他请我去泰国的。”
112.
gay蜜说失恋最好的疗伤方式就是找下一个。
但廖然感觉挺难的，他在景帆身上付出了这么多，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移情别恋。
gay蜜说他：“你就是太单纯了，成年人恋爱各取所需，用不着投入太多真感情，知道吗！”
廖然点头。
他决定向gay蜜学习，从此以后封心锁爱，纵横情场。
113.
廖然白天哭累了，晚上早早睡下。
第二天醒来一看手机，景帆还是没回消息。
他背上书包去了实验室，看见景帆已经到了，和平时一样，端坐在座位上，对着电脑码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廖然气得差点昏过去。
114.
廖然马上打开app，开始实施自己的纵横情场计划。
这个app他好久没玩了，因为之前景帆说这种交友软件不健康，不让他用。
如今恢复单身，他想怎么用怎么用。
首先他重新上传了一张头像照片，从网上找的比较烧的那种，容易吸引猛一。
接着又把推荐栏里的人挨个加了一遍，提高配对成功率。
做完这些抬起头，刚好看见景帆从座位上起身。
景帆径直向他走过来，然后打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眼神从他身上飘过，并没有和他对视。
115.
当天晚上洗完澡，廖然的手机上弹出一条app通知：404加你为好友。
廖然点开头像看了看，是个身材很好的男的，露出半张脸，一看就是个帅哥。
廖然美滋滋地通过了。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是个say hi的系统自带表情。
廖然礼貌回了个“你好”。
结果发完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116.
廖然平时话就很多，不怕冷场。
他问404：【你多大了？】
404：【26】
骄傲的小雏菊：【那我比你小一岁】
对面又没接话。
廖然继续问：【你单身吗？】
404:【我有个男朋友，但他要和我分手】
骄傲的小雏菊：【为什么呀？】
404:【不知道】
骄傲的小雏菊：【……】
117.
廖然觉得这人刚失恋，和自己同病相怜，便把对方当自己人。
骄傲的小雏菊：【我也刚分手】
404:【为什么？】
骄傲的小雏菊：【我那前男友就是个死木头！一天到晚心里只有做实验，从来不及时回消息！从来不主动陪我！也从来不说喜欢我！说好了一起出去玩，结果到头来又放我鸽子！你说气不气人！是不是该分！】
404:【……】
118.
廖然和一个陌生人宣泄一通，觉得爽多了。
但对方似乎被他的激烈言语吓到，之后一直没再回消息。
廖然觉得挺可惜的。
app上成功加为好友的人还有几个，然而不是头像难看，就是语言油腻，廖然都不太喜欢，没有继续聊下去。
之后几天，廖然又试图想联系一下404，但对方显示离线，只好作罢。
与此同时，景帆也从实验室消失了好几天。
119.
景帆失眠了四个夜晚。
一开始是思考廖然为什么要分手，后来是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但百思不得其解。
白天路过廖然的座位，看见廖然又在用那个不健康的交友软件，心生一计，在自己手机上也下载了一个。
他记得廖然的id，直接搜索，弹出来一个不忍直视的头像。
120.
景帆在网上找了张廖然会喜欢的帅哥照片作为头像，顺利加上了好友。
他不敢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怕被拉黑。
于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藏在暗处打探。
通过聊天，他终于得知了被分手的真相。
为此他又失眠了一整晚。
121.
景帆一直认为自己和廖然保持着不错的恋爱状态。
除了某些方面有时候会把持不住自己外，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毕业之后两个人办个简单的婚礼。
完全没想到在廖然眼中，自己这个男朋友当得竟如此差劲。
景帆的胸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受，像是有一根针，扎得他的心脏细细密密地疼。
这种感觉，比四岁那年的意外来得更加深刻。
122.
第二天一早，景帆向导师请了个长假。
这是景帆第一次主动请假，导师都有些不敢相信，八卦地问为什么。
景帆道：“去治病。”
他从家中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尘封已久的文件袋，按着上面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当年那位阿斯伯格综合症的专家。
并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往了外地。
123.
二十多年没见，专家竟然一眼认出景帆。
他说：“哦我记得你，情商只有10，但你爷爷不信，还把我开除了。”
景帆问：“那我现在还有提升的可能吗？”
专家摇头：“阿斯伯格是先天的，早期可以干预，你这么大年纪了，很难有什么效果。”
景帆沉默。
专家问：“你这么多年不都过得挺好，为什么突然想要干预？”
景帆说：“因为我识别不到我对象的情绪，他不要我了。”
124.
专家表示理解，阿斯伯格症的配偶确实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你有和他坦诚过你的问题的吗？”
景帆道：“没有。”
专家直言：“你得和他说清楚，很多时候你的冷漠和不解风情并非故意，需要对方的理解。他与你的沟通上也需要更加明确的表达，否则你脑子会转不过来。”
景帆点了点头。
临别前专家把他送到门口，问：“你应该很喜欢他吧？否则也不会突然来找我。”
景帆说是。
125.
关于是否喜欢廖然这个问题，景帆很久以前就思考过。
最开始认识廖然的时候，对方冲上来和他说喜欢，他拒绝了。
因为“喜欢”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他从来没有在书本和身边的人身上学到过，远远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但是只要廖然来找他，他就会心情变好。
廖然去日本交换的时候，会天天想念。
廖然亲他的时候，心脏好像快要融化。
他意识到，这种感觉应该就叫做“喜欢”。
126.
专家说，喜欢就要和他坦诚一切。
景帆明白，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试图在微信上留言，发现廖然已经把他拉黑。
在实验室见面，廖然将他视作空气。
他找不到机会，只能再度登上他讨厌的交友app。
127.
几天没有登陆，廖然给他发了好几条留言。
景帆看到之后，立刻给他回了微笑的表情。
过了没多久，廖然回了一个“？”。
景帆问：【怎么了】
骄傲的小雏菊：【你发这么阴阳怪气的表情干嘛……跟我前男友似的】
404：【哦，我不知道这个表情代表阴阳怪气】
骄傲的小雏菊：【……】
128.
景帆觉得，在向配偶坦诚自己的问题之前，先要试着努力克服自己的问题。
因此，他专门在网上找了个直播课程，叫做“高情商交流”。
以此来提升自己的沟通能力。
直播老师非常用心，每节课都会教几个冷笑话，说是可以迅速增进彼此的距离。
景帆学习能力超群，当天晚上就给廖然发了过去。
404：【狗会汪汪，猫会喵喵，鸡会怎么样？】
骄傲的小雏菊：【？】
404：【鸡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骄傲的小雏菊：【……】
129.
廖然觉得这个404有点奇怪。
每天早中晚三次固定时间发消息来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像个暖男。
但有时又异常迟钝，像是听不懂人话。
廖然有好几次都觉得，对方是不是app新开发的ai，而自己刚好是第一批被抽中的幸运用户。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个能实时回应自己消息的人还是挺不错的。
因此他敞开心扉，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苦水都倒给了对方。
130.
景帆觉得这个高情商课程很有用。
廖然每天和他聊天的次数变多了，还向他吐露了不少心声。
但他没敢向对方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廖然十句话里有八句话都在骂前男友。
说他如何不解风情，在感情方面一点都不主动。
说他冷漠，看见自己生气也不会过来安慰。
景帆旁敲侧击：【你男朋友有可能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
骄傲的小雏菊：【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景帆立刻从网络上复制了一大段阿斯伯格的定义和症状，给廖然发了过去。
131.
景帆发过去的文字太长，廖然没有心思细读。
他问404：【这病不常见吧，你为什么会突然联想到这个？】
404：【因为我也患有阿斯伯格】
骄傲的小雏菊：【天呐！怎么造成的？】
404：【是先天的】
骄傲的小雏菊：【可以治吗？】
404：【如果干预得早，能显著改善社会适应能力。但我小时候我爷爷忙着做生意，忽略了我的病症，所以我一直维持着原样】
骄傲的小雏菊：【那你爸妈呢，他们也不管你吗】
404：【我爸妈在我四岁那年去世了】
132.
廖然愣住了，心头慢慢涌起一阵难过。
他出生在幸福的家庭，爸爸妈妈把他养得很好，完全无法想象没有父母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而这个404不仅患有阿斯伯格，从小还没有父母，心理和经济上受到双重打击，成长的过程该有多艰难。
廖然此刻特别想安慰安慰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如果可以，他还想帮帮他。
133.
廖然问对方：【你最近有空吗？我们要不要见一面？】
对方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复。
廖然觉得自己可能太唐突了。
404应该是个比较敏感的人，他这样贸然要求见面，多少有点奇怪。
他赶紧补了一句：【没空也没关系的啦】
文字刚发出去，就收到对方回复：【有空】
134.
廖然和404同城，很快就约好了时间和地点。
见面那天早上，廖然特地修了一下眉毛，想给对方留一个不错的印象。
但同时他又有些忐忑。
一方面是自己从没见过网友，对对方的了解也不够深入，怕遇到骗子。
另一方面是自己分手才没几天，这时候就去约新男人，有种偷情的罪恶感。
所以再三权衡之下，他决定带上小师弟。
135.
约会的地点是个文艺风的小酒馆。
两人提前到，坐下来点了两杯鸡尾酒，开始等。
廖然平时是个社交恐怖分子，此刻却局促地把手夹在膝盖中间，像个小学生一样。
404到底长什么样，会和照片一样吗？
见面后该说点什么？
他脑子有病，会不会听不懂自己说的话？
廖然越想越紧张。
136.
约定时间很快到了，人却没有出现。
廖然给对方发消息，问他到哪了，对方没回。
廖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隐隐有种被放鸽子的预感。
小师弟问：“他会不会找不到地方？”
廖然说：“不可能，我来的时候发过定位。”
两人就这样又干等了半个小时，人没到，消息也依旧没回。
廖然心中不痛快，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对小师弟说：“算了，我们走吧。”
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137.
景帆进来的瞬间，廖然的心骤停了一下。
他像只警觉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你来干嘛！”
景帆说：“来找你。”
廖然硬气道：“我不认识你。”
景帆像是没听见，径直上前抓过廖然的胳膊，柔声说：“跟我回去。”
138.
这句话廖然等了太久，以至于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一股强烈的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涨得他心口发酸，快要喘不过气。
他用力掰开景帆的手指，努力维持最后一点尊严，说：“我是来见网友的，请你离开！”
景帆的手松了松，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139.
廖然在原地愣了许久，表情从震惊逐渐转化为愤怒，继而转化为伤心。
他甩开景帆的手，流着泪冲出了酒馆。
廖然走得很快，景帆在后面追他，喊他的名字，他置若罔闻。
边上有路人停下来，好奇地看他们。
景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好故技重施。
像圣诞节那天一样，不顾廖然本人意愿，直接将人绑进了车里。
140.
车落了锁，廖然下不了车，在车里又哭又闹。
“你什么意思啊！”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你故意戏弄我！”
“景帆你是个王八蛋！”
“真不是个东西！”
景帆没有辩解，沉默着让廖然骂。
等他骂累了，骂不动了，才低声重复说：“跟我回去吧。”
141.
廖然无语了，他骂了这么久，对方既不顶嘴，也不解释一句，真就跟个木头一样。
理智在大脑冷却后渐渐回笼，他抹了把眼泪质问景帆：“你今天为什么迟到？”
景帆答：“我没有迟到，我就在门外。”
廖然更无语了：“为什么不进来？”
景帆继续答：“怕你生气。”
142.
迟钝如景帆，也知道隐瞒身份和前男友网聊这种事情是不对的。
因此昨天廖然约他见面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
他在心中提前预演了各种可能性，比方说廖然打他怎么办，廖然报警怎么办。
但他最终还是来了，因为有些话必须得当面跟廖然讲。
他说：“廖然，我们和好吧。”
廖然想都没想说：“不行。”
143.
景帆再度沉默。
廖然看着他一如既往冷静的模样，气不知不觉又上来了。
“我和你闹分手那么多天，你没有来挽回我，还开个小号在网上讲笑话调戏我，很好玩是不是？”
景帆说：“不是。”
廖然不听：“你还说自己有病！在我面前卖惨！你连这种事情都骗我！”
景帆说：“我没有骗你。”
144.
景帆伸手从座位后排拿来一个文件袋，交给廖然。
廖然打开，翻出一张泛黄的报告，看到了最下面的一行诊断意见。
景帆说：
“我有阿斯伯格综合症，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做得很不好，总是忽略你的感受，理解不到你的想法，说不出你想听的话。”
“但你相信我，我会努力改变自己。”
“我会学着好好爱你。”
144.
廖然的心剧烈地颤了颤，愣愣地看着景帆。
他问：“那你爸妈的事情呢，不会也是真的吧？”
景帆道：“是真的。”
这次换廖然沉默了。
他没有给予景帆的表白任何回应，只是呆呆地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对景帆说：“你送我回宿舍吧。”
145.
景帆开车送廖然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说话。
到了宿舍门前，廖然下车。
景帆想说句晚安，奈何廖然没有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了宿舍楼，廖然没有直接上去，而是躲在门后，静静地目送景帆的车离开。
等到看不见了，才一个人躲进楼梯间。
找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蹲下身小声哭了起来。
146.
廖然自认为追求景帆那么多年，是世上少见的痴情小gay。
但现在仔细想来，他好像并没有为景帆付出过太多。
景帆知道他所有爱吃的零食、爱看的电视。
他却对景帆的喜好知之甚少。
甚至连景帆的家庭、景帆的过去都一无所知。
他不是什么痴情小gay。
他只是个贪图景帆皮肉的肤浅男人。
147.
晚上廖然回到宿舍，翻开之前和404的对话，找到了阿斯伯格综合症的聊天记录。
那段关于阿斯伯格的介绍很长，廖然当时没有细看。
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才发现和景帆惊人地重合。
他们社交互动困难，难以理解语言之外的表达。
他们直言不讳，说话比较直白，经常不合时宜。
他们智力超群，对特定领域有异常强烈的兴趣。
他们感官敏感，嘈杂环境可能让他们过度负荷。
148.
当天晚上廖然端在电脑前，翻阅了大量资料，研究阿斯伯格的家人需要注意哪些事项。
看完后又是一晚上没睡，和决定分手的那天晚上一样，睁着眼睛到天明。
上回是因为无法确定景帆的爱而感到难过。
这回他能确定景帆的爱，却反而更加心痛。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景帆从微信的黑名单里释放了出来。
给对方发了一条：【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和你一起去见见那位专家】
149.
景帆买了两张机票，周六一早就出发。
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两人坐在登机口前的的长椅上，静静地望着外面忙碌的停机坪。
廖然戳戳景帆胳膊问：“你以前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呢？”
景帆如实说：“我以为这些对我们的关系不会造成影响。”
廖然无语：“当然会有影响！以后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和我讲，知道吗？”
景帆主动握住廖然的手：“好，今后你的想法也都要告诉我，我让你生气了要告诉我，你想做或者不想做的事情要告诉我，我都会听。”
廖然问：“那我不想写论文可以说吗？”
景帆说：“不可以。”
150.
廖然摩挲了一下景帆的手掌心，犹豫着问：“你爸妈……”
“他们在我四岁那年因为意外去世的。”景帆接道。
“所以你只有爷爷一个家人？”
“也可以有两个。”景帆侧过头看了看廖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151.
此刻窗外的停机坪上又一架飞机做好了起飞的准备，慢慢滑向前方的跑道。
廖然不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座城市，但能肯定它一定会飞向很高很远的地方。
廖然今年25岁，这25年来他过得没心没肺，从没想过太长远的事情。
但在这一刻，他仿佛能够看到两个人的未来。
是带着希望的、很好的未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