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昱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他将手机开机,上面弹出了几十个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
一小部分是老太太的电话,老爷子没有联系他,另外三十多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于闻湫,相比之下,微信里只躺了十条消息。
季时昱划动着未接电话,满屏红色的号码入眼,一直划到黑色部分,期间没有夹杂着任何来自于别人的来电。
他不清楚闻湫现在是什么情况,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看了一会儿,手指落下,手机弹出了正在拨打电话的页面。
没多久,闻湫接通了。
“哥哥。”
和他想象中的反应不一样,闻湫的声音比较冷静。
“下午把手机关机了,你找我有事?”季时昱将手机放到床上,按了下免提。
闻湫:“没事,只是想见见你。”
季时昱察觉到闻湫有点不对劲,不等他多想,听到闻湫问:“你吃饭了吗。”
“没有。”季时昱没有点私厨,更没有找人来做饭,他没有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去。
闻湫一语道破他今天的状态,“你中午也没吃吧。”
季时昱沉默。
“哥哥,这样是不行的,”隔着手机,闻湫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像罩了一层塑料,听得很不真切,“你在哪儿,我买点菜去找你。”
季时昱:“不用,吃不下。”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闻湫说,“我做好饭就回来,绝不多留,你不相信我吗?还是因为我昨天意外睡在你家里了,你觉得我又在耍小聪明?”
不等季时昱吭声,闻湫又说话了,声音有点颤抖,“你不信我是正确的,毕竟我那么坏,连我爸妈都不相信我,没有人会信我的话。”
“说多少次了,别乱想,”季时昱皱起眉,对他这种行为感到无可奈何,“我不想吃东西,和我信不信任你没有任何关系。”
手机里,闻湫泄露了一丝哭腔,“可我现在想见到你,特别特别想,你都不知道我下午有多担心你,我好怕季帆嵘□□你,好怕有人对你做什么事。”
“哥哥,你告诉我地址好不好,不吃东西真的不可以,就这一次,你下次可以再换个地方住,我找不到你的。”
“……”
“你又不理我了,你每次都这样,我好慌啊,心里好不安,我怕有一天你再也不理我了,我每天晚上想你想得快疯了。”
“哥哥……”
季时昱打断他,给了他一个地址,说:“别告诉其他人我在这儿。”
闻湫:“嗯,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季时昱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手臂搭在眼部休息了一会儿。
A市最繁华的地带内,车辆拥堵不通,闻湫提前看到导航的提示,在前面调头换了条道。
他眼睫微湿,眼眶周围泛着红,刚才哭了一场,眼睛有点干涩,脸上没有丝毫难过,唯有眼底深处偏激发狂的执拗让人心惊,好在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不会有外人看到这一幕。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让人盯紧了季帆嵘,只要季帆嵘有什么计划,他会第一时间知道。他当然也可以找人盯着季时昱,但他不敢那么做,也不想那样。
闻湫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欲望,内心被锁链扣着的猛兽疯狂挣扎,松动的锁链似乎控制不了多久了。
深夜。
临近十一点,闻湫敲响了纯黑色带着指纹锁的入户门,紧接着又去按门铃。
没过多久,门开了。
季时昱穿了身深灰色睡衣,衬得皮肤白得发光,侧颈有几道抓痕,看着像是新抓上去的。
“进来。”
闻湫进屋换鞋,提着食材往里面走,眼睛死死盯着季时昱脖子上的痕迹,不自觉磨了下后槽牙,他深呼吸,攥着塑料袋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手臂上的青筋慢慢凸起。
“哥哥,你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季时昱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换了一件新睡衣,对布料有点过敏,已经抹过药了。”
闻湫眸底的风暴逐渐褪去,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也太不小心了。”
他提着食材进了厨房,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头问:“睡衣你扔了吗?”
“扔了。”季时昱感觉脖子又有点痒了,伸手挠了两下。
闻湫没问扔在了哪个垃圾桶,转身进厨房做饭了,他怕季时昱太久不吃饭对身体造成伤害,做了几道没那么浪费时间的家常菜。
季时昱一开始没多少胃口,随便尝一口被勾起了食欲,低头吃了口米饭。
闻湫坐在他对面没动筷子,专心致志地看他吃饭。
闻湫的目光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灼热,好似看到了世间最好的……食物。
季时昱眉头微皱,提醒他,“别一直看我,你不饿?”
闻湫托着腮点头,“饿呀,但我想先看你吃。”
季时昱停了筷子,脑中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想法,盯着桌上的菜,吐出一句惊人的话。
“你下药了?”
闻湫眼眸微微睁大,吃惊道:“哥哥,你好聪明啊,这都能猜得到。”
季时昱抬眼,不带任何表情看着他。
闻湫笑了,拿起筷子夹了块金黄的炒鸡蛋送进嘴里,满眼雀跃,“怎么可能会对你下药呢,哥哥把我想的太坏了。”
“下次别开玩笑。”季时昱看着桌上的菜,没有再动筷子。
“哥哥,你别这么防着我,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你怎么样。”闻湫夹了其他菜放进碗中,笑道:“我们一起吃。”
季时昱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闻湫收拾碗筷放到了洗碗机,等他出来,发现季时昱已经回屋休息了。
他眼神微眯,仿佛被摸了头的狗狗,心情愉悦极了。
没有赶他走,岂不是说明他可以住下?
闻湫没急着去卧室,而是去翻看屋里的垃圾桶,并未找到那件让季时昱过敏的衣服。
扔哪了呢?
他转悠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
屋内。
季时昱坐在落地窗前,茶几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上面显示着和别人的聊天框,对方发来了一条又一条消息,上面全是季帆嵘的罪行。
早已过了夜间十二点,他看到了老爷子打来的电话,许是想到他会在晚上开机,专门守在这时候尝试联系他。
老爷子很清楚,这件事只要闫家收手,只要季时昱不追究,他有办法让季帆嵘所判的年份降到最低。
季帆嵘涉及的金额巨大,进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改变不了,只能尽量让季帆嵘在里面少受几年罪。
季时昱没接电话,起身去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取卡针,把主号卡拆卸出来,只留一张副卡用着。岳裎他们知道这个号,关秘书和司机也知道,至于工作上的事情,那些人会第一时间联系关秘书。
主卡拆了下来,手机还没有彻底安静,毕竟微信还登陆在手机里。
为了图个清净,他干脆把微信卸载了。
这次终于安静了。
闻湫躺在季时昱隔壁的卧室里,面朝着季时昱房间的方向,心里不可说的想法像根嫩芽一般,仅仅一晚上长成了难以拔除的大树。
早上。
季时昱要参加婚宴,换完衣服出门,看到桌上做好的早餐,早餐还热着,但昨夜睡在这里的人已经走了。
他微信卸了,猜想闻湫应该发过消息。
他坐下随便吃了些垫肚子,下楼看见外面停了辆黑色商务车。
季时昱坐进车里,拿着手机以短信形式回复闫霖的消息。
司机开车去往婚宴的酒店。
没有人发现,在黑色车辆后的几十米开外,一直有辆车跟着他们,从住宅区到市区再到酒店,每一次都巧妙的藏在其他车辆后面。
季时昱没睡好,眼皮跳个不停,两只眼换着跳,可见昨晚睡得有多差。
今天这场婚宴是合作商邀他而来的,老爷子不知道,他到了酒店,看到了几个比较眼熟的人。
季家的事只在豪门圈子里传开了,许多人暂时不知道,今天到场的熟人不喜欢到处乱说。
季时昱坐在婚宴主人安排的位置上,遇到了上次饭局的林总。
林总和季时昱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成功和那个人换了位置。
“季总,幸亏咱们上次没和他们去那家私人会所,我听说当天晚上发生了点事儿,那一屋子人连着好几天被喊走配合调查。”林总放低声音,以免其他人听到。
“配合调查?”季时昱倒是没听到丝毫风声。
林总瞥了眼桌上的其他人,说:“那个从外地来的范总,身上带了点…毒品,他当初就是在外省被其他人发现了,留在那里害怕才来了A市,发现过去一个月了都没事,那天晚上就把东西拿出来了。”
季时昱眼神微凉,“有谁碰了吗?”
林总:“范总劝其他人试试,他们都没碰,倒是有两个被带过去的人碰了点,据说量小,所以没事。”
季时昱见范总第一面就觉得不适,事实证明有些第一印象还是很准的。
“谁举报的?”他更好奇这个问题。
林总笑了声,说:“是那天想敬酒的小朱,他可立了大功呢。”
季时昱轻轻颔首。
婚宴结束,季时昱一滴酒没有碰。
他下午去了趟闫家,在闫家待到晚上也没出来,不知道附近停了一辆车,车里的人等他等得有些焦虑。
闫老爷子不在,闫舅舅让季时昱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季时昱和闫霖坐在一起,对面是表姐。
闫老爷子不在,闫舅舅也没有坐主位,和舅妈表姐一起坐在了对面,吃饭时分析起季帆嵘的情况有多么严重,顺便说了季老爷子今天中午来拜访的事。
季时昱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饭后,闫舅舅看时间太晚了,想让季时昱留下来住一晚上。
季时昱摇头,“不了,我回去要办点事。”
闫舅舅:“那行,闫霖,你送送时昱。”
季时昱婉拒:“不用了。”
闫霖起身,拿起外套披在身上,“送到门口而已,走吧。”
闫家的院子比较大,院里种满了许多花草,都是舅妈亲自照看的,这个季节已然开出了许多翠绿的嫩芽,有些开花比较早的鲜花已经完全绽放,可惜在黑夜里看不太清楚。
闫霖送季时昱到了闫家门口,看了眼门前亮着灯的商务车,道:“爷爷让我告诉你,这件事别心软,不管季老那边如何劝说,都不要心软。”
季时昱点头:“我知道。”
闫霖:“季帆嵘这样的人一旦出来了,很可能会报复你,当初就敢抱着那么小的你和人贩子交易,真给他机会出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件事是季家的禁忌,同样是闫家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只要季帆嵘还能潇洒一天,闫老爷子就不放心。
“我都懂,你不用担心。”季时昱从没打算在季帆嵘的事情上心软。
事发到现在,不管是季茵还是季忱都不曾联系他,显然是做好了准备。
闫霖见他神情坚决,稍微松了口气,“你明白就行,快上车吧,晚上有点冷。”
季时昱应了声,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窗下移,他淡声说:“走了。”
闫霖点点头,亲眼看着他的车离开,刚转过身,发现远处照过来一道光,一辆车从门口经过,没来得及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号,那辆车就开远了。
他顿了一会儿,拿手机发了个短信。
车上。
季时昱魂不守舍地垂目沉思。
叮——
他拿出手机,看到闫霖的短信。
【好像有辆车在跟踪你,你注意一下。】
闫家住的大院位置比较特殊,那里的路不会通向哪里,附近住的都是邻居,平常没有陌生的车辆在周围转悠。
闫霖的直觉向来很准,他察觉不对,才会专门提醒一声。
季时昱收起手机,回头往后看,看到远处跟了一辆亮着灯的车,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暗自思忖一会儿,给闻湫拨去了电话。
闻湫没有他这个号码,不知道会不会接听陌生号码的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通了。
“哥哥,你找我吗?”
含笑的语气和称呼没有任何变化,电话里的人显然知道这是谁打来的。
季时昱眼皮微抬,“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号码?”
闻湫笑道:“哥哥,你的所有联系方式我都知道。”
季时昱回头看了眼那辆车,幽深地眸子微闪,道:“你在跟踪我?”
“啊?”闻湫似乎很惊讶他这么说,“哥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只是在保护你而已。”
季时昱嗓音冷下来,“闻湫,我不喜欢这样。”
电话里静默一阵儿,闻湫笑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丝毫笑意,“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季时昱:“你是可以演,可以伪装,但你没办法维持一辈子。”
又一次被拆穿,闻湫好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季时昱看了眼手机,发现电话早就挂了,回头看,也没有亮着灯的车辆跟在后面。
一切陷入了平静。
司机在前面听得清楚,自觉对闻湫有了防备。
夜里变了天,不到半个小时便电闪雷鸣,暴风雨来临,窗户被雨滴拍打的响个不停。
整整一周过去,季时昱没回老宅,没去公司,许多事待在家里办公。
这几天里,他几乎没有出过门,需要签字的文件都由关秘书送过来,关秘书偶尔会传达季老爷子的话。
这几天除了关秘书和家政阿姨以外,季时昱没有见过其他人,自从那晚拆穿了闻湫,他再也没有接到过闻湫的电话,更没有收到任何短信。
清净了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闻湫在憋什么坏。
周六日,他难得休息了两天,期间没有其他人来打扰,季帆嵘的事全部交给闫霖和律师处理,季时昱从一开始就没有露面,仅当一个旁观者来看待这件事。
周日的夜晚,闫霖打来了电话,告诉他会重新翻案二十一年前的事。在闫家调查清楚后,闫老爷子就准备翻案,是季老爷子再三阻止,拿性命保证绝不是季帆嵘做的,闫老气归气,终究是没有和季老闹翻。
闫絮刚嫁进季家的时候,对季家二老的态度很尊敬,因为这事儿,说话再也不顾季家的脸面了。
“当年的证据都留着,再加上季帆嵘涉嫌多类犯罪,全部证据充足,他很可能会被判死刑。”闫霖说道,“季老最近几天频繁来闫家,我爸复印了一份季帆嵘的犯罪记录交给他,他看过后应该会有所考量。”
季帆嵘所涉及的不止是挪用公款、偷税漏税这些,他还做过很多让人唏嘘的恶事,只不过都瞒得好好的,没有人发现。
季时昱费力才调查到这些,他确信,老爷子之所以还在劝他,是因为前几天一直在找关系,没顾得了解季帆嵘都干了什么,一旦看完那几份调查的资料,老爷子再舍不得,也会狠心做个决定。
季时昱轻应一声,说:“他不能死,那样太便宜他了,我要他在里面待一辈子。季帆嵘很懦弱,他在里面哪怕看不到出来的希望,都不敢轻易死去,等着他的只会是无尽的折磨。”
那么贪财自私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只有未来的日子看不到一点希望,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闫霖:“我会给你想要的结果。”
周一下午,关秘书来送文件。
“季总,董事长今天上午又来了。”关秘书吐字清晰,“他希望您不要再躲着他了,他不会再为…季帆嵘求情,他想让您抽时间回家吃顿饭。”
季时昱微微颔首,知道老爷子是看了季帆嵘的犯罪资料,里面记录得太详细了,如果老爷子看了之后还舍不得季帆嵘,那么爷孙俩这辈子都没办法坐在一起吃饭了。
季老爷子是季氏的董事长,拥有季氏最多的股权,可他不会把家里的事和公司挂钩。何况季时昱在季氏的能力有目共睹,他更不会随意拿身份压人。
季时昱接过文件签了字,问了点公司里的事。
关秘书汇报完,拿着文件离开。
季时昱去卧室翻出了前几天卸下来的手机卡,重新安装到手机里,又下载了微信登陆,里面许多消息电话一涌而进。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三天前,是季忱发的,可能是觉得联系不上他,后面没有再执着联系。
他挑了些比较重要的事回复,手指最终停留在闻湫的名字上,最新的消息是他发现闻湫跟踪他那晚发来的。
【不管我伪装成什么样,哪怕我再听话、再乖,你都不会喜欢我,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我好难受,你一直在敷衍我,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也只是因为不想让我缠你太紧,每当我开始着急了,你就会说几句好话来安抚我。】
【可是怎么办,我就是吃你这招。】
【哥哥,我没办法放弃你。】
【对不起。】
季时昱右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眼皮的肌肉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反复看着那段文字,想起闻湫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心脏不知不觉加速了跳动。
整整心悸了快五分钟才停下来。
他微抿着唇,内心惊疑不定,还有股陌生的复杂感,却唯独没有惶恐不安。
叮咚——
外面响起了门铃声。
这些都是一周前的消息,季时昱不知道闻湫现在如何想的,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外面开门。
家政阿姨提着购物袋进来,里面是刚买的新鲜食材,她打过招呼就去厨房做饭了。
季时昱关门之前,听到外面响起了手机短信的声音,转头往外看,空荡的走廊毫无一人,短信声仿佛是他的错觉。
“季先生,您吃姜吗?”
厨房里传来家政阿姨的询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