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调侃他:“我记得裴守也是学金融的吧?”
问出这话时, 两人正好在裴守面前停住脚步。
周絮不知道裴守和朝溪发生的事情,看见裴守,很惊讶:“裴守?你也是来帮忙的?”
裴守点点头,视线却一直落在朝溪身上。
朝溪眼睫低垂, 没有说话, 从口袋里拿出学生证。
裴守已经提前留好了他最爱吃的那类, 看也不看, 直接将盒饭从旁边拿过来,递给他。
蓝色的学生证和盒饭同时在半空交错。
周絮在旁边笑:“哟,直接替朝溪选好了?”
朝溪没说话,收回学生证, 避开裴守拿给他的那份盒饭, 低头随手从箱子里挑了一个, 转身直接走了。
周絮这才感觉到两人古怪的氛围。
他回头看看朝溪, 又看一眼面前一反常态沉默着的裴守。
他上次见裴守还是才舞房楼下, 裴守等林席下课, 送他回宿舍,不如在朝溪旁边那么主动,大部分时间林席说一句他应一句,当时隔得很远,他感觉裴守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现在近距离一看,明明五官和之前还是一样的,却像没了生机的树,孤僻话少,以前把笑挂在脸上,跟面具似的,现在见面这么久, 也没见他笑一下。
周絮对他的印象不算太好,但视线落及裴守看朝溪时的眼神,还是于心不忍。
“你和朝溪吵架了?”
裴守摇头,将手里的盒饭连同刚才要拿给朝溪的那份一起递给周絮。
“他不吃辣,那份估计吃不了两口,你待会儿把这个给他。”
周絮:“?”
他看一眼配菜:“鸡腿、葱煎鸡蛋、黄瓜炒火腿?我怎么没见有这个搭配?你徇私了?”
“这是我的那份。”
他面无表情:“你们学院订的那家很难吃。”
周絮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怒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们商学院一样资金充沛吗?我们舞房地板烂了两年都没人来修!”
裴守顿了顿,补充:“金融男玩的都花,不适合朝溪。”
周絮怒而将盒饭放下:“你自己去送不行吗?合不合适也不是你说了算吧?我看朝溪上次和那个男生聊的挺好的。”
“你去。”
裴守理直气壮,语气却意外平淡,隐隐透着一股死意:“我已经和朝溪闹掰了,他不想看到我。”
“那你出现在这里干嘛?”
裴守:“我想看到他。”
周絮:“你神经病?”
裴守:“嗯。”
周絮:“……”
周絮带着怨气回到休息室,和裴守预料的一样,朝溪看着面前的盒饭,举着筷子,半天都无从下手,最后本着不愿意浪费的原则,勉强塞了一口米饭。
饭明显放多了水,十分黏糊。
朝溪垂着睫毛,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始翻包里随身携带的饼干。
周絮看不过去,重重将盒饭放在朝溪面前。
朝溪看着他。
周絮:“多出来一份没人要,吃!”
这次,朝溪吃的欢快多了。
发完盒饭,巡演会在晚上正式开始,基本就没有裴守什么事情了。
裴守把志愿者的挂牌还回去,刚好路过后台休息室,朝溪背对他坐着,裴守倚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通过朝溪斜后方那面镜子,看到他正专注的低头吃饭。
他吃饭的习惯倒是一直保持的很好。
不紧不慢,吃饭时还不爱说话。
裴守记得小时候,两个人因为吃饭的习惯磨合了很久。
朝溪家永远会给他留独碗,一家只有他一个小孩,好吃的永远是留给他,所以吃的很慢,吃什么夹什么,最喜欢吃的东西要留在最后慢慢享受。
而他家里没人留饭,他放学晚,永远是被催着吃,所以吃的很急,狼吞虎咽,最喜欢的东西要抢着先吃完。
他第一次去朝溪家吃饭的时候,下意识早早挑菜夹到碗里,满满当当,因为害怕夹晚了菜就会被收掉。
等他夹完,桌上菜少了大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才后知后觉感到窘迫,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
只有朝溪顿了顿,也学他的样子把菜全部夹在碗里,夹完,捧着碗冲他笑一笑。
当时裴守抓着筷子,眼眶有点发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朝溪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碗,靠近他的碗沿,轻轻磕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学着大人一样碰杯。
“我要开动啦”
朝溪语气很活泼,活泼又天真的。
裴守不再尴尬,学他碰杯。
现在想想,心里还是会软成一片。
那个时候,他觉得朝溪是对他最好的人,儿童节演话剧的时候,朝溪演小王子,裴守永远选择守护在小王子身边的那个骑士。
裴守其实很少回忆以前的事情,距离林席说的时间还剩下最后半个月,他以为和所有人切断联系,然后悄悄死去,对他来说其实反而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归宿。
可是不管做多少心理准备,人在面对这些的时候,可能还是会有点不甘吧。
哪怕他知道,朝溪是很好的人,以后还会更好,他的人生没有自己之后,也会更加坦荡,自由。
裴守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
表演场地是学校新建的大礼堂,礼堂两边辟开的过道用大理石石柱撑着,半开放的走廊,一到晚上就有源源不断的风肆意涌进来。
裴守走到最尾端,头顶的灯坏了,刚好偏僻又安静,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靠着石柱,不知道为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灰白的烟雾能在夜里飘很远。
等一根烟快烧完,裴守看时间差不多,转身准备离开。
朝溪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没想躲,可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绕到了石柱后面,严严实实藏起来。
“还是外面舒服。”
朝溪叹了口气:“里面空气太闷了。”
“但也不能待太久。”
和朝溪同行的男生,裴守以前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他看不清男生的脸,因为对方的眼睛还一直黏在朝溪身上:“风太大容易感冒。”
朝溪双手插兜,在玻璃栏杆前停住脚步:“倒也没有那么弱。”
他说完,仰头看着浩瀚的天空,皮肤薄的好像能让光透过去。
男生看着他的脸出了神。
这里的空气极其新鲜,风里还夹杂着一点清甜的雨丝,朝溪放进口袋的手碰到了他前不久买的那包烟。
他不至于为了一个人而自暴自弃,染上烟瘾,只是情绪上来的时候,需要一根烟的时间冷静。
朝溪摸出那根烟,摩挲了两下。
细长的一根夹在朝溪骨节分明的两指之间,让人一时分不清哪个更白。
男生惊讶道:“没想到你还会抽烟。”
朝溪闻言,没有否认,笑了一下:“我看起来不像吗?”
男生摇摇头:“不过这是女士烟?”
朝溪的回答有点任性:“嗯,那么多烟里面,它最好看。”
男生没想到原因竟然是这个。
这个回答和裴守料想的差不多。
只是他躲在石柱后面,听见朝溪没有否认自己会抽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个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上次剧本杀你走的太快,没来得及问你要联系方式。”
朝溪没什么情绪:“要联系方式干什么?”
男生只是笑:“我以为我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朝溪语气不变:“我也以为我的拒绝很明显。”
男生:“……”
他愣了一秒,终于反应过来,朝溪那句话并不是代表询问。
明白这一层之后,刚才温和的假面被揭开,他终于回过味来,从头到尾,朝溪的语气并不是他以为的兴味或好奇,反而带着攻击性的反讽。
“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朝溪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两个,都默认我会喜欢男生呢?”
敢这么明目张胆对他表明心意的男生不多,但无一例外,一个个都直奔主题,却几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你不是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脸上写了四个大字。”
朝溪挑了挑眉:“喜欢男生?”
男生:“单身好撩。”
朝溪没有接话,表情淡了几分。
这点变化很微妙,男生没看出来,自我感觉良好,还执着于刚才那个话题:“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朝溪咬着烟,没有说话,挑了下眼皮,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仿佛注意到什么。
男生以为这是某种隐晦的暗示,一脸了然的从口袋拿出火机,却没有直接给朝溪点上,而是从自己口袋抽出一根烟叼着,点燃后,低头凑近朝溪。
朝溪依然没躲,只是视线并不在他的身上,也不在那根烟。
那双素来冷淡的琥珀色眼瞳此刻正直直看着他身后不远处的石柱。
下一秒,猛烈的力道像疾风吹拂,急乱的脚步声传来的那一刻,有人一把将男生推开。
是特别幼稚而直接的、不讲一点技巧的双手推开。
男生还没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严严实实挡住朝溪。
裴守护着朝溪,拳头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快崩出来,他的脸紧紧绷着,眼神比夹杂雨丝的风还要冰冷。
他大声怒道:“谁让你碰他了?你哪只手碰他的?!”
男生怒火蹭的一下就朝脑门涌了上来,却在触及裴守的脸时瞬间凝固。
“是你啊。”
稍微八卦点的人都见过裴守这张脸。
他眯了眯眼,没有生气,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像是为了故意激怒裴守,两三步上前,当着他的面低头,又一次靠近朝溪。
裴守看到他把朝溪当做炫耀的玩具,心脏像是被充满荆棘的藤滚了一遍,撕开一个大口。
朝溪后退一步,厌恶的神情藏在低垂的眼睫里,并不想陷入两个人的争端中,那个男生却主动往前一步,凑到朝溪面前。
朝溪偏开脸,还没说话,裴守先忍无可忍将男生拽开。
他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裴守想过朝溪会和谁在一起。
但绝不是这种人。
裴守用力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住,又一次抬手朝男生袭去。
可是这一次,另外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像是早就洞悉了他出手的习惯,稳稳攥住他的手腕。
“够了。”
朝溪低头将烟从唇上拿下来,松开手,凝视着裴守。
这个表情是裴守十分熟悉的,朝溪正在思考的样子。
“你在闹什么?”
裴守的拳头慢慢松开,却听见朝溪不确定的轻声问他:“还在演吗?”
朝溪淡淡道:“我之前不知道你戏瘾这么重。”
裴守被刺的眼圈霎时红了。
他被定在原地。
迟钝的痛感细细密密顺着呼吸涌向肺部,无孔不入,将他刺穿,而裴守不动不躲,像小孩站在原地无措。
裴守藏在身侧的手痛到发抖,他却全然不顾:“别喜欢他。”
“朝溪,你值得更好的人。”
“那又怎样?”朝溪抬眼看他:“你现在这样,是后悔了吗?”
裴守胸口堵得厉害。
“我……”
朝溪打断他:“我宁愿你不后悔。”
他们只隔了短短一步距离,仿佛只要裴守勇敢一点,迈出脚步,一抬手,就能够抱住他,这一步又那么远,朝溪看他的眼神十分尖锐。
两人无声的对峙中,裴守看着全然陌生的朝溪。
就算两个人吵得最深的时候,朝溪也没有拿这种眼神看过他。
厌恶和冰冷永远是对别人的,现在对着裴守。
这还是朝溪第一次帮着一个外人说话。
深秋的夜有点太冷了,风卷着雨,好像要把裴守从头到脚冻住。
他从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气。
裴守抿着唇,小声说:“我不后悔。”
朝溪没说什么,和那个男生一起转身走了,就留裴守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机铃响起。
裴守低下头,还没看到短信,先看到了手机上的锁屏。
十八岁的朝溪隔着屏幕冲他笑。
可是不后悔说了很多遍,也还是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