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好像又被搞砸了。
演出开始时, 裴殊坐在朝溪后面第三排的位置上,所有人都抬头专注看节目,炫彩的灯光下面,只有他一个人偏着头, 很突兀地往斜边看。
他不知道裴守和朝溪说了什么, 只是他回来的时候, 裴守好像还是不高兴。
他没有纠结太久, 林席刚才给他发信息,让他到后台等着。
下一个节目是舞蹈系的啦啦操,林席当然也在其中。
——其实这一点裴殊还是很佩服朝溪的。
他知道朝溪是这次节目的负责人,从陆白对他的态度看, 上次生日朝溪和林席好像闹得很不愉快。
朝溪如果不喜欢林席, 应该有很多办法针对他, 可事实上, 裴殊好几次去见林席, 都听见林席和他抱怨。
“朝溪老是把我们几个留下来, 单独扣动作。”
“不想站中间,动作丑死了,还不如把我放在最后角落里自己待着。”
“怎么偏偏我们组这一段动作又多又复杂?”
“装什么假好人啊,明明心里比谁都不想看见我,还敢把我排在第一排。”
……
林席很不爽,可是在他看来,反而证明了朝溪真的没有借着负责人和学长的身份对他做些什么。
裴殊并不理解他这种奇怪的心态。
他似乎很希望朝溪能够无视他,最好能因为私人感情而在排练中针对他,因此看到朝溪公事公办,对他和其他学弟没有任何区别,反而特别不满意。
好几次裴殊路过舞房, 看见林席在排练结束后故意拦下朝溪挑衅他,但无一例外,都被朝溪给无视了。
等一切结束,朝溪真的如林席所愿,对其他学弟微笑以对,唯独从林席旁边借过。
林席独自一人站在深长的走廊,看着朝溪的背影,表情也不是开心,而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裴殊看见这一幕,越发觉得林席这个人奇怪。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要么知行合一,要么课题分离,林席却在两者之间,固执地把朝溪放在敌对的阵营,扭曲拧巴着,连面对自己真实情绪的勇气都没有。
裴殊和他见面,偶尔聊天,可是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种心动的感觉。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林席的脸,听见系统的播报,心动值像是一个打卡器,一点点增高。
【裴守心动值:93】
那么高的喜欢,系统告诉他,在数据库里,这种程度的喜欢,已经到了可以表白的程度。
可是裴殊把手放在心口,还不如晚上听朝溪的声音睡觉时来的安心。
【因为你已经厌倦了这种关系】
系统用机械的声音告诉他:【只有进入下一个阶段,才能重新唤起你的激情】
“重新唤起激情?”
【裴守失去意识,不也是因为他厌倦了现在的生活吗?虽然失去了朋友,但并不代表就没有其他办法】
系统看穿了他:【你对他心怀愧疚,希望他回来,那就好好对待裴守喜欢的人,说不定你一表白,裴守就高兴了】
裴殊罕见地没有反驳,真的着手准备起来。
提前装饰场景的负责人给他发来准备就绪的信息,打断了裴殊的思绪。
他走到后台,等林席的节目结束。
很奇怪,马上就要表白,可是他一点都不紧张。
裴殊垂眼碰了碰自己的心口,心跳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生理反应也会骗人吗?
直到他一抬头,看到后台作为负责人随时待命、准备处理各种突然事项的朝溪。
裴殊怔了怔,心跳像是复活了一般,慢慢开始苏醒。
可是朝溪好像还在生气,直接无视了他。
裴殊趁他不注意,慢慢走到朝溪身边。
他抬起手,和之前一样慢慢把眼睛弯起来,主动和朝溪打招呼:“嗨!”
声音不大,被舞台音乐掩盖过去,朝溪并没有听到,两三步离开,走到周絮身边,和他沟通待会儿散场之后的安排。
裴殊的笑容渐渐回落,在这一瞬突然有点理解林席了。
他宁愿朝溪讨厌他,针对他,视他如眼中钉,也不要像这样把他当陌生人无视掉,这种感觉像是一场独角戏,只有他一个人在为两个人过去的感情介怀。
两个人聊完,朝溪回来,看到裴殊,也是很平淡的说了一声:“借过。”
裴殊后知后觉,后退两步,把地方让出来,站在原地,和躲在道具室那个夜晚一样,安安静静看着朝溪。
朝溪放完东西,又要从这边过去,这回不需要朝溪开口了,裴殊默默给他挪出一个位置,看他不说话,以为自己位置让的不够,又往后退了两步,看他一眼。
朝溪:“……”
朝溪什么也没说,冷嘲似的扯了扯唇,拎着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斜挎包上白色的银链从拉链上坠下来,带着森寒的冷意,就像朝溪面对他时看他的眼神一样。
裴殊看着朝溪走到门口,碰到学弟打招呼,他礼貌地弯了弯唇,没事人一样打招呼,关心他们发型和道具够不够稳固,有一个学弟弯下腰请朝溪帮忙别卡子。
别发卡?真冒昧啊。
——这是两个男生能做的事吗?
他就从来没见过朝溪帮自己互相别发卡。
裴殊在后面看得眼红,毫不掩饰心里的恶意。他敛起笑意,漠然地想:大学生还不会用发卡?
别装了,一群死绿茶,也就朝溪人好看不出来。
这种拙劣的把戏,他才不屑用。
裴殊背过身,一秒都不愿意看下去。
舞蹈系的节目是压轴,结束后没有下场,而是和其他节目一起,连同十佳歌手的优胜选手组织了一个大合唱。
最后散场时,所有人才分批从舞台走下来。
朝溪和裴殊都在舞蹈系下场的通道等着,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却谁都没有说话。
裴殊看着舞台,思绪飘的很远,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引起朝溪的注意。
离场通道不比场内,为了避免拥挤,后门全程都保持敞开,裴殊都能听见风像箫声一样凄厉的在外面四处冲撞。
通道的温度很快降了下去。
朝溪有点后悔出来的时候只套了一件冲锋衣,想找个暖手宝,翻了半天,才想起来在候场的时候给了一个穿着单薄的学弟。
这时,旁边丢过来一包暖身贴。
朝溪顺着路线看到裴守在微弱的灯光下冲他笑。
朝溪看着手里的暖身贴,忍不住皱了下眉,嫌它贴在身上一点都没有风度。
裴殊在他身前,单手插兜,嗓音略有些松散:“卡通样式的,好看吧?”
朝溪一时有些无语,想也不想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回去。
“丑。”
裴殊一愣,慢了半拍,没能立即接到。
他低头见暖身贴捡起来,拿出剩下几个,仔细比对一番。
音乐最后一个鼓点刚好落下,休止符下所有人的歌声在同一秒收尾。
风还在刮,朝溪听见他小声说:“可是,它已经是最好看的那个了。”
朝溪:“……”
朝溪乍一听这句话,心里有点堵。
其实裴守讨厌他那么久,他却不自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裴守的演技实在太好——总是能最先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遇到危险下意识把他挡在身后,吵再多次架,也永远是裴守先低头。
就连朝溪高三住宿,凌晨三点发高烧,难受的爬起来泡药,也是裴守最先察觉,毫无怨言陪他去医院,忙前忙后,又在六点半赶去学校上早自习。
他不愿意细究高三的时候,裴守是不是已经很讨厌他了,还是因为他所感动的这些事,才开始讨厌他。
反正最后结果都那样。
朝溪将外套的拉链一路拉到最高,刚好挡住了他的下巴,只露出那对冷清漂亮的眉眼。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是一个个队伍开始撤场。
“不知道你今天三番五次的出现在我面前,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溪看着眼熟的学弟一个个从台上走下来:“上次你生日,我可能没把话说明白。”
裴殊转头看向朝溪。
远处,林席最后一个离场,远远看到了这边的裴殊和朝溪,他看着两人对立的姿态,心里警铃大作,不由分说地加快脚步,走到裴殊旁边,在他拉住裴殊手的瞬间,刚好听见朝溪的话。
朝溪的声音冷漠,斩钉截铁的斩断裴殊最后一点试图和好的念想。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无法挽回的事情,没必要一直纠结。”
“裴守,我不会再需要你了。”
裴殊低垂着侧脸,手里拿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暖身贴,一言不发。
原来不是这个图案不好看,只是朝溪不需要。
“我们都及时止损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敲下来,最后一点粉饰太平的余地都没给裴殊留下。
裴殊始终沉默,但朝溪没有必要等待他的回复,想说的话说完,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节目要收场,要盘点道具,要清理东西,要准备搬家。
裴殊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没在敞开的大门所透进的灯光里,像风一样凛冽又决绝。
谁也没注意到,裴殊的眼神倏然清醒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裴守心动值:96】
【意识融合度:78%】
两个人断的干净,林席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
他看不见裴殊的表情,还特地和裴殊确认:“闹掰啦?”
“……”
裴殊注视着朝溪离开的方向,良久,嗯了一声。
“你应该感到开心。”
林席看裴殊表情有些恍惚,破天荒开口:“和裴守留给你的旧东西告别,你可以慢慢迎来自己的新生活。”
他难得对裴殊有一个好脸色,在他看来,医院聊完之后,裴守已经做出选择,所以生日之后,明智的再也没出现过。
他不敢赌,于是终于放弃挣扎。
林席语重心长地安慰:“他不会再出现了。”
尽管这种安慰对裴殊来说,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
裴殊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有什么新生活,他只是有点难过,如果裴守真的离开的话,和朝溪闹掰,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裴守的人也没有了。
【你没有太多难过的时间】
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出声,打断了裴殊的情绪,和之前冰冷从容的声音比,今天的它听起来比之前还要迫切:【专心准备表白,才是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这是命令吗?”
系统没有否认:【你要反抗吗?消失的裴守就会是你的下场】
裴殊扯了扯唇。
可能是后台光线太暗的缘故,他做这个表情时,眼神冰冷暗沉,竟然有几分像裴守。
再一眨眼,刚才那些情绪又被藏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