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语言里, 他清楚的听到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朝溪呛的咳嗽半天,好不容易平息,又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短促的轻笑, 如果不是他一直聚精会神的听朝溪说话, 都差点没能捕捉到这点久违的笑意。
也可能是他听错了。
因为很快, 朝溪没太用心的夸了他的名字:“裴裴, 挺可爱的。”
裴守面无表情的想,也就一般,比宋宋可爱。
然后在公屏回复:
—小P:(ω`)
宋宋清了清嗓子,打断两个人:“朝溪, 游戏方便直播吗?你拉我的时候我刚好在直播打游戏。”
朝溪没意见:“可以。”
裴守发了个句号。
裴守是个新手, 对很多操作都不是特别熟练, 所以宋宋单飞, 裴守跟着朝溪, 另外一个随机匹配的队友落地成盒, 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
游戏视角转来转去,不过操作还算简单,裴守之前看林政玩过,很快就能自如的跟在朝溪身后跑,遇到什么道具就捡什么,抱着把枪跟着朝溪一起躲在楼顶上。
朝溪明显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没有等他,全程自顾自捡道具。
裴守不说话,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朝溪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去, 捡到医药包就主动跑到朝溪面前丢给他。
朝溪在窗户后面蹲下,他也在旁边空地趴着。
朝溪有点忍不住:“你找个东西挡着行吗?别趴在空地上。”
裴守绕到朝溪身后蹲下,两个人的游戏人物面对面。
—小P:这样可以吗?
朝溪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着在房间里蹲了十分钟。
裴守借游戏视角扫视四周。
—小P:不出手吗?
“不用。”
朝溪懒洋洋蹲在他旁边,言简意赅:“苟着,等宋宋带飞。”
裴守:“……”
他不太高兴。
—小P:他很厉害?
朝溪难得哼笑了一下:“比你厉害。”
裴守不吭声了,走到客厅把平板拿出来,点开游戏的教程,开始临时学操作,视频还没刷几个,平板卡机似的,屏幕一黑。
裴守还没动,平板的页面自动从视频跳到了一个直播间,直播ID直接点名了他的身份——宋宋。
和他这边界面不同,宋宋这边枪林弹雨,打的非常激烈,一个手榴弹随便一丢,横扫摩托车上的三个小人。
朝溪看到击杀的播报,在频道轻轻巧巧夸了一句:“漂亮。”
裴守没说话,一改刚才紧跟朝溪的动作,转头跑到一楼。
朝溪:“干什么去?”
裴守一路下楼,操控着人物走到厨房,他记得刚才路过时,这里有个手榴弹。
裴守刚一转身,听见耳麦传来脚步声。
“砰。”
子弹射出的音效接二连三响起,他还没看清身后的人,一道绿光闪过,对方就已经成了一个盒子。
朝溪从楼上跳下来,教他:“走到那个盒子上,捡东西。”
裴守不说话,他看见窗外有两个人一晃而过,时机成熟,裴守在频道打字。
—P:我也很会玩
他拿出手榴弹,对准窗外的两人,抬手一丢。
手榴弹从窗边反弹,落到两个人身边。
朝溪低头看手榴弹:“?”
下一秒,一片黑雾里,公屏传来两个人被淘汰的消息。
朝溪一愣,忍着笑:“好厉害,一下淘汰了两个人!”
裴守:“……”
裴守沉默着退出了游戏,然后选择卸载。
手机被抛到枕头上,裴守一把将头埋进被子里,安静地仿佛一具尸体。
平板上,宋宋直播间里,游戏仍在继续,朝溪在一旁观战。
宋宋:“你那小学妹呢?你们两什么时候没了?”
朝溪语气里含着一点没有散去的笑意:“他放了个大招,极限零换二,自雷了。”
裴守:“……”
裴守撑起身体,面无表情地退出了直播间。
观战时提前退出没有提示,宋宋和朝溪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裴裴”已经下线了。
不过是朝溪提出的组队,出于礼貌,他没有立刻退出重开,而是旁观挂着等宋宋结束。
等待的间隙,他起身烧了壶热水。
宋宋扭头淘汰一个,捡着子弹,随口道:“你这个学妹打的不怎么样。”
朝溪靠着墙,看烧水壶渐渐向上翻涌的白雾:“第一次玩,不熟悉也正常。”
宋宋浑不在意:“看你们好像也不熟?操作不行又不说话,还一直跟你屁股后面。”
朝溪:“好歹是我拉进来的朋友。”
宋宋啧一声:“没什么意思,彼此又不熟,下次别带她了。”
朝溪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变化,似笑非笑的:“那我和你也不熟。”
宋宋:“我们怎么能一样?”
他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回答。
等退出游戏,宋宋回到首页,才发现朝溪没等他结束,直接下线了。
怎么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不理人了?
宋宋盯着游戏页面看了半天,被朝溪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心不在焉。
后面几盘游戏,宋宋克制不住回想刚才的对话,玩的没滋没味。
直到他慢慢琢磨出最后那段对话里,朝溪玩笑语气下暗含的维护意味,这才反应过来,三个人刚组队时陆白介绍的那句“我这朋友很有个性”是什么意思。
*
十二点整。
裴守躺在床上,开始酝酿睡意。
关灯的第一个小时。
他闭上眼,想起自雷前,朝溪看见他操作之后的那声惊叹。
裴守起身,捏起耳堵,再次准备入睡。
关灯的第二个小时。
裴守半梦半醒,想起朝溪和他认识这么久,从没陪他打过游戏,也没有叫过他裴裴,可是刚才,朝溪叫的那声宋宋还犹在耳侧。
关灯的第三个小时,裴守面无表情的坐起来,打通了白天那个心理医生的电话号码。
这位医生是他妈妈的朋友,其实在今天见面之前,就已经线上断断续续和裴守聊了一个礼拜。
聊了一段时间,很快从医生变成裴守的感情军师。
不过郑玲向来公私分明,依旧按时间计费交钱,她忙的天南海北到处出差,连自己基本的睡眠都无法保障,更别提去关注一个孩子的敏感内心。
这种问题,还是交给专业人员比较妥当,医生自然没有拒绝。
“我觉得他和宋宋很奇怪。”
裴守口里的“他”永远只有一个人。
医生听裴守提过他的朝溪的事情,耐着性子:“宋宋是谁?”
“他说是同学。但是他们一起打游戏,他还对宋宋笑。”
医生:“同学之间打游戏聊天很正常,你和他现在怎么样?”
裴守:“……”
裴守看着窗外的夜色:“在冷战,他把我好友删了。”
医生:“那简单,想办法把好友加回来。”
裴守点头,对医生的话十分认可:“嗯,如果那个宋宋消失了,他的好友位就是我的,我也不会不开心了。”
医生:“?”
消失?
医生:“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裴守又不说话了,把电话掐断,重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还是睡不着。
他爬到飘窗上,之前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朝溪房间的景象,现在朝溪房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裴守想了想,打开了跑腿软件。
郑玲的房间在裴守对面。
她有点感官过载,睡觉时一点点动静都受不了,于是半夜三点被隔壁翻东西的声音吵醒。
郑玲忍无可忍翻了个身,可是那个动静越来越大。
这种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然后是翻动东西时,不小心碰到重物,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脚步声渐远,她听见敲门声,然后裴守开门,压着声音说了什么,动静就此消失了。
世界恢复安静,可是郑玲被吵醒,再也睡不着。
她无奈地坐起来,想喝口水,索性睡不着,不如一路把今天要做的工作提前处理了。
摸到床头的水杯,才后知后觉,睡前没接水。
郑玲走出房门,到客厅接完水,走到过道,嗅到空气中有点淡淡的烟味。
这么晚了,还在抽烟?
郑玲脸色有点难看,她不知道裴守什么时候染上这种不健康的习惯。
郑玲打开裴守的房门,却在看清里面景象的那一刻愣住了。
裴守闻声抬头看她。
为了通风,房间窗户已经开到了最大,开门那瞬间,就是裹着毛茸茸睡衣的她都打了个哆嗦。
可是裴守盘腿坐在瓷砖质地的飘窗上,穿着很单薄的睡衣,旁边一个打火机,透明烟灰缸全是燃尽的烟头和灰。
裴守就坐着,盯着烟发呆。
郑玲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裴守:“睡不着,起来看看。”
郑玲:“看什么?”
裴守的视线往斜后方扫过:“朝溪真的搬家了?”
“嗯。”
“哦。”
裴守平静的说:“那你白天没说错。”
郑玲一时没想起来:“我说什么了?”
裴守:“朝溪应该是不要我了。”
郑玲走过去,夺走他身旁的打火机,没明白裴守在矫情什么。
“那怎么了?你要后悔了就去哄,去求和,有误会就去说开,要是没后悔就别多想,不要就不要,有时间在这里想东想西,还不如做点什么。”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呢?
裴守低下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想见他,可是他应该很烦我,我做了很过分的事。”
那个时候他一心想要推开朝溪,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朝溪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迟钝的想起朝溪不止一次说自己讨厌被欺骗,不是想要得到什么承诺,而是在提醒裴守,在商业街朝溪说自己爱吃芒果,说愿意走慢一点,让他追上来。
朝溪一直在暗示他,相信他,等他的解释。
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一个人可以很好的把一切处理好,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一切结束就好了,车祸到来死掉,彻底消失就好了,他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可是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裴守现在才明白,什么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靠近朝溪,什么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追上去,什么不管朝溪多生气,他都有办法能哄好,前提都是朝溪一直在给他机会。
现在朝溪不愿意给了,裴守就不知所措。
他才是那个迟钝的、不懂感情的笨蛋。
郑玲不明白这种感情上的弯弯绕绕,她一心扑在事业上,很少会因为感情的事情回头,就连和裴正清在一起,也是利益居多,感情较少。
他们本质都是很偏执的人,为了争个高下,可以一直不低头不见面不联系,把裴守一丢就是十几年,所以很难理解裴守现在为了一个朋友这么要死要活。
以前还以为是叛逆期没过,现在长大了,反而愈演愈烈。
难道真把朝溪当童养媳看了?
郑玲想起裴守十八岁一时冲动说过的气话,忍不住失笑。
半夜四点多,裴守重新下回了游戏,登上小p的账号,给朝溪发了一句:对不起。
他没想到向来早睡的朝溪这回竟然马上回复了。
—朝:对不起什么?
—朝:游戏而已,你第一次玩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必当真
—小p:你还没睡?
—朝:你也没睡
裴守扣着手机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在纠结要不要坦白,告诉朝溪他其实就是裴守。
屏幕亮起来,朝溪又给他发了个信息。
—朝:还想玩吗?
—小p:游戏?
—朝:我最近失眠的时候,都会玩游戏转移注意。
裴守看到这句话,才想起来白天朝溪问自己怎么在医院,他说自己睡不着。
朝溪还是那么细心温柔又妥帖,可是两相比较,朝溪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妹都能细致到这种程度,却不愿意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这么想着,裴守连带着小P这个账号都有些嫉妒。
—小p:如果你讨厌的人一直缠着你,你会不会很烦?
—朝:会
果然是这样。
裴守早有预料,看到这个回答时,心尖还是颤了一下。
他点开个人主页,寻找哪里可以注销账号,然后朝溪的信息又一次弹了出来。
—朝:可是如果他真的再也不出现,应该也会很烦吧
裴守对着那条信息看了又看。
朝溪没有催着让他回复,也没有提打游戏的事情,裴守猜不到朝溪是在什么心情下给他发的这条消息。
他认真地打字回复。
—小P:你需要的话,他会一直在的
—朝:不需要
裴守抿了抿唇。
—小P:不需要也会一直在
朝溪的账号头像黑下去,直接离线了。
裴守盯着头像,暗自懊恼。
他又说错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