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停在A大校门前, 喘着气刷卡进入校门,才后知后觉自己有多冲动。
A大占地面积超过一万亩,他不确定朝溪的位置,甚至连朝溪在校外校内都不知道, 就直接跑过来。
朝溪心情不好的时候, 会去哪里?
裴守顺着学校的甜品店, 一路找过去。
校内一共有三家, 但朝溪最可能去的地方应该是南校园,裴守在校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直奔目的地而去。
独属于面点的治愈甜香溢满了整条街道。
卡通字体的店名外,来来往往的情侣和学生占满店外的桌椅, 裴守平息呼吸, 视线迅速掠过每一桌, 没有看到他想要找的人。
他抬脚走进店面, 却在听见进店欢迎语时将脚缩了回去。
并排沙发座的角落里, 裴守只是扫一眼, 心稳稳落地。
尽管今天朝溪破天荒穿着很低调的运动装,还戴了帽子挡住视线,可是他的衣服裴守都见过,还有不少是开学前他亲手帮朝溪整理的。
裴守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随手拿了份提拉米苏。
帽子落下的阴影将朝溪的脸挡的严严实实,他看不见朝溪的表情,只能看到朝溪此刻正捏着叉子,面前摆着他以前不爱吃的海盐蛋糕,不知道应该任何下手。
裴守远远看着他,心念一动,拿出手机,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游戏之外主动找朝溪。
—小P:学长,现在有空玩游戏吗?
朝溪落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一亮。
他没什么兴趣的打开,然后装没看到,把手机盖上。
裴守:“……”
裴守对着朝溪的头像点两下。
—我拍了拍朝,有什么话晚点再说
朝溪瞥一眼手机,快速打出几个字。
—朝:在排练
裴守:“……”
裴守像是回过神来,翻了翻他和朝溪以前的聊天记录。
朝溪提及排练的次数高达八百条。
他以前还以为是舞蹈系要排练的东西很多,现在好像隐隐知道原因了。
裴守别无他法,只能从座位上起来,走到稍微安静的角落,换了张不常用的卡给朝溪拨过去。
这个电话他用的很少,饶是朝溪看到,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电话接通,耳机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朝溪声音低低的,似乎还有点哑。
“喂?”
裴守:“是我。”
这次,他说话的语速很快:“你先别挂电话。”
朝溪要挂电话的手一顿,语气很冷漠:“什么事?”
裴守站着的位置很空,仔细一听还能听见一些回声。
“你刚才打电话给我。”
“打错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
裴守说:“你叫了我的名字。”
“我现在不想说了。”
“为什么?以前有什么事我们都能直接说,收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很开心。”
“你都说了是以前。”
朝溪的态度还是有些抗拒:“以前我也不知道,我性格很糟糕。”
他顿了顿,语气冷然:“我都那么糟糕了,你还上赶着找我干什么?”
裴守:“你不糟糕,你很好。”
“很好吗?”
朝溪冷笑:“我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不是你说的吗?”
“林席很好吧?和我完全不一样,认识一个月就迫不及待想表白,天台九十九朵玫瑰和一墙的三角梅,不都是你要给他的惊喜吗?”
裴守不敢接话,很害怕自己说错什么。
“他一走你就来找我,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就活该当他的替代品吗?”
“不是。”
裴守紧盯着角落里的朝溪,没想过这种自轻的话有一天会从朝溪的口中说出来:“你别这么说。”
朝溪用力闭上眼,轻声说:“可我现在就这么觉得。”
“裴守。”
朝溪还是没有忍住,语气里裹着浓重的倦意。
没想到他和裴守吵架又吵架,所有不顺的事情压下来,到最后,心里想的话却依然只能对裴守说。
“裴守,我现在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裴守将出口的安慰一哑。
他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源头。
他们都以为那场生日让朝溪最难过的是欺骗,其实不是,朝溪迟迟走不出去,是因为他真的听进去那些话,真的开始怀疑,这段关系的变质,裴守的改变都是因为他。
他有多恨裴守,就有多厌弃自己。
“……对不起。”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
裴守的道歉还是没能说出口,他隔着一层玻璃,越过中间的人群,看见朝溪一点点将以前不爱吃的海盐蛋糕吃下去。
裴殊慢吞吞地冒出头:“要去和他道歉吗?他这样,我心里有点奇怪。”
裴守问:“奇怪什么?你不是说自己喜欢林席吗?”
裴殊反驳:“我那是以为你喜欢林席啊!”
他小声道:“你揍林席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可是你刚才和朝溪打电话,我觉得很难过,明明你才是糟糕的那个人。”
裴殊顿了顿,低声补充:“你和我。”
裴守的右手不受控制的抖了抖,裴殊认真道:“去和他道个歉吧,别让他难过太久,我还是比较喜欢朝溪笑起来的样子。”
裴守问:“他会厌烦吗?”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比起海盐蛋糕,他可能更想吃提拉米苏。”
于是在朝溪吃下第三口海盐蛋糕时,穿着工作服的女生端来一份提拉米苏,放在他面前:“这是您朋友为您点的提拉米苏,请慢用。”
提拉米苏旁边,斜插着一份卡片。
一个龙飞凤舞的裴,落点稍顿,旁边有一个简单的笑脸。
裴^_^
朝溪看着卡片,心里有一个地方仿佛被击穿。
*
晚上九点,朝溪正常上线,裴守听他说话的语气,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了。
两个人照旧挑了个人少的落点。
裴守开着变声器,主动打招呼:“晚上好。”
朝溪还没适应这个声音,每次碰到突然冒出来的女声,都要愣一下。
“……晚上好。”
这局和两人匹配的队员很活跃,听两个人开麦相互打招呼,主动也开了麦。
“你们认识啊?”
朝溪面对不熟的人话很少,裴守替他回答:“嗯。”
“情侣?”
裴守:“朋友。”
他说完,和朝溪确认:“是朋友吧?”
朝溪:“你觉得是朋友吗?”
裴守:“我一直拿你当朋友。”
朝溪沉默了。
“这话说的。”
队友听不懂两个人在绕什么圈子:“我还以为你们线下认识,原来是网友?”
“嗯。”
裴守接话:“约着一起打游戏。”
队友十分怅然:“一起打游戏也好啊,我前女友就是打游戏认识的。”
“前女友?”
“是啊。”队友深深叹了口气:“认识六年,在一起也挺久的,四五年吧,后来就分手了。”
朝溪安静听他说完,问:“为什么分手?”
“忘了,吵了一架,说了不少难听话,然后就分了。”
裴守全程不敢说话,连着呼吸声都不敢太重,越听越觉得这个故事有种意外的熟悉。
朝溪语气莫名地重复:“说了很多难听话。那这些话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都有吧。”
队员问:“听你这语气,之前也吵过?”
裴守:“……”
他赶紧跳出来:“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被他这么一打断,队友的注意力也跟着分散过去。
朝溪停在原地:“我怎么没听见脚步声?”
裴守硬着头皮:“我们位置不同。”
“哦,位置不同?”
朝溪的声音又轻又飘,听得裴守心惊胆战的。
毒圈刷新,几个人运气不错,正好在范围里。
队员只想正面硬刚,很快脱离他们,单独行动,裴守在房子下面找到一辆车,示意朝溪上车。
朝溪没拒绝。
两人顺着路漫无目的的开。
这是他第一次开车,方向不是很稳。
朝溪本来就有点晕3D,忍了忍,没忍住:“我要下车。”
裴守:“?”
朝溪加重语气:“我、要、下、车!”
裴守:“怎么了?”
朝溪:“你技术太差了。”
裴守笑了笑:“这么直接地说一个女孩子吗?我会很伤心。”
朝溪空了两秒,没想到裴守可以理直气壮说出这样的话。
他算哪门子女孩子?
女孩子的温柔体贴裴守一点都不占,他是厚脸皮不讲理的大魔王。
裴守不紧不慢:“技术都是练出来的。”
他驾驶的速度慢下来,车也跟着平稳许多。
裴守一边操作,一边开口。
“可能太久没玩,所以生疏了,我以前技术挺好的。”
“以前?”
“初中的时候。”
朝溪陷入回忆,初中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太久,他都快忘记初中时裴守是什么样子。
说起来,他以前从没有和裴守一起打过游戏。
裴守以前游戏瘾很重,几乎每次休息的时候都在玩游戏,好像除了游戏就没有其他打发时间的东西,而且一打起游戏就不搭理人。
这种状况和朝溪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但对上其他人的时候特别明显。
好几次朝溪不在时,其他朋友和裴守打招呼,裴守头都没抬一下,遇到郑玲打电话,看也不看直接挂断。
朝溪走过去,他才暂停游戏,将手机丢到旁边,抓住朝溪的手,抬头若无其事凑过来,笑眯眯贴着他聊天。
朝溪问起为什么打游戏不理人,裴守很茫然:“别人和我打招呼,我就要招呼回去吗?我们又不熟。”
……现在想起来,让裴守戒游戏,也是他在自作主张。
朝溪目光黯淡下来,或许那个时候裴守就很烦他。
耳机里,裴守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道:“我叛逆期的时候,经常偷偷去网吧。”
他不知道想起什么,轻笑了两声:“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网吧的粉,每次我去上网他都要跟着,就坐在我旁边,我说,大姨,开三个小时。他在旁边说:姐姐,再要一碗粉,加溏心蛋,加蔬菜。”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每次那个前台都对他眉开眼笑,却偏偏对我没一个好表情。”
朝溪知道裴守口中的那个朋友是谁:“你那个时候,觉得他烦吗?”
“烦。”
裴守没有犹豫:“每次我打游戏,看到他端着粉在旁边写作业,我就觉得挺烦的。”
“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长得好看,聪明,成绩也好,家庭幸福,身边有很多朋友,有很多人喜欢他,他没有任何问题,和他在一起是我每天最开心最期待的事。”
“可是和这样的人当朋友其实特别痛苦。一开始会嫉妒他,中间会有人不停拿你们两个对比,一定要一较高下,再后来,还会心态失衡。”
“我有三颗糖,会把糖全部给他,可是如果他有三颗糖,或许只能分一颗给我,你给他的情感不能太多,他会不自在,又不能太少,会被别人取代。”
“我离不开他,可是和他在一起,真的特别痛苦,更痛苦的是,你的挣扎怨恨和嫉妒他什么都看不到,你想讨厌他,可是他对你特别好。”
朝溪垂下眼,终于从裴守口中听到了一句真话:“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朝溪从不知道裴守眼里他是这样的,简直就是没有一个缺点的神仙。
可是明明朝溪以前也很羡慕裴守。
裴守和谁都聊的来,玩游戏很厉害,打架也很厉害,因为从小被散养,所以很独立,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有种说不出来的潇洒。
六年级他一个人上补习班走夜路,很怕鬼,但是听到裴守的脚步声一直跟在他后面,就会很安心;他第一次上学不会自己套棉被,还是裴守帮他套的;他有一次忘带校牌,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错误,可是裴守把自己的校牌给他,然后自己从墙上翻进学校。
他最害怕背处分被找家长,紧张的时候后退一步,撞到裴守,也是裴守冲他摇摇头,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没事儿,小问题。”
然后把朝溪的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没人知道,朝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偷偷嫉妒过裴守。
“他很好,但是他自己不觉得。”
裴守的话把朝溪拉回现实:“我当时快烦死了他。可是后来有一天,他发烧,在医院挂吊瓶,我终于甩开他,一个人去网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那个阿姨问我开多久。”
朝溪:“你玩了多久?”
“没有开机,我就要了一碗粉,加溏心蛋,加蔬菜,然后打包。”
朝溪一愣。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刚好退烧,一天都没吃东西,看到我拎着那碗粉过去,眼睛都亮了。病房就我们两个,他用塑料碗,我用盖子,一人一口,其实吃到最后粉都凉了,但我真的特别开心。”
“当他和我一起分那碗面的时候,我又不烦他了。”
裴守顿了顿:“所以,其实连当时的我都不知道,我不是烦他,我只是烦他永远不看我,我游戏打的再好,他眼里都只有那碗面。”
朝溪问:“所以呢?”
“所以情绪是会骗人的,很少能有特别纯粹的喜欢或者讨厌。”
裴守轻轻告诉他:“今天你给我一颗糖,我很爱你,第二天,我知道你给了所有人一颗糖,那这份爱,就可能被解读为其他的情绪,如果我因此讨厌你,这难道是你的问题吗?”
朝溪名为委屈的情绪又有点冒头,他想了很久,才回答:“不是。”
“所以,谁都不需要为别人的一时的负面情绪负责,对吗?”
绕了那么大一个弯,朝溪听出来了,裴守只是想安慰他。
他别扭道:“我不会只给朋友一颗糖。”
“嗯,我说的朋友也不是你。”
“那他是谁?”
裴守:“我前女友。”
朝溪:“……”
裴守仗着小P的名头,顶着一口女声,面不改色:“认识十几年,后来吵架,就分手了。”
朝溪:“……前女友?”
裴守:“嗯,肤白貌美腰细腿长,学跳舞的,性格还好。”
朝溪刚才微弱的感动一扫而空。
“你前女友多高?”
裴守没有感觉到任何问题:“一米八啊,女生一米八很正常吧?”
朝溪气笑了:“你前女友叫什么?”
裴守心头警铃大作,朝溪什么时候对女生也有兴趣了?
他严肃道:“我们只是网友,学长,你问这个有点过界了。女朋友就是女朋友,是不能成为学长的女朋友的。”
“网友。”
朝溪气极反笑:“你分享了你和你女朋友的故事,那下次我也和你聊聊我的前男友吧?”
“前……男友?”
“是啊,背着我朋友谈的,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是裴学长吗?”
朝溪微微一笑,三个噩梦般的字直接把裴守击穿,裴守拼凑了一夜的坚强又一次被击碎:“他认识。”
一局结束,朝溪从游戏里下线。
耳机另外一边,郑玲又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
路过裴守房间时,门缝下一线明亮灯光。
她推门进去,只见裴守破天荒坐在书桌前,开着电脑,各个软件共计三百多个联系人,拉了个表格。
手机摆在一侧,裴守拉出时间线,挨个检查朋友圈的照片,竟然真的翻到了至少五个背着他和朝溪见面还拍照留念、目前单身、性取向为男的男生。
裴守牙都快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