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半的海底捞和白天一样热闹。
沸腾锅底上涌的白雾, 温暖明亮的大堂,周围熙攘的笑闹,将所有人短暂的从时间的概念里抽离出来。
陆白第二次提起林席在天台那通电话的录音,他撑着下巴, 思维无限发散:“这张纸上的系统……我觉得和那个录音有关系。”
“系统?”
名词解释上是由部分组成的整体, 听上去又像是用以维持某种程序秩序的东西。
朝溪还想再问两句, 就被手机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是外地的一个陌生号码。
他没有避开陆白, 直接点下接听。
“朝溪,我是裴守的妈妈郑玲。”
电话那头的女声平稳,但急切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她此刻不平静的心情:“你知道裴守现在在哪里吗?”
“这个点,他应该在家里吧。”
朝溪重新确认时间, 十二点半, 过去几天里这个点他和裴守刚好结束游戏, 今天他没上线, 所以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不在家。”郑玲语气低了一点, “也可能是和朋友出去了?他这种事情从来不和我说。”
裴守和家人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刚好能够维持表面的客气。
他防备心很重,待在家里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关于他的很多事情,郑玲只能通过朝溪和朝妈妈来了解。
“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这个时间打扰你,但除了你,我实在不认识他的其他朋友。”
郑玲语带歉意:“如果你有他的消息,麻烦帮忙转告给我。”
电话刚挂断,朝溪没有迟疑,捞起外套,从座位上站起来。
陆白从电话泄露的几个字词里了解了大致的情况:“你要去找他?”
说完,连他也觉得自己的提问多此一举。
别说是裴守, 按朝溪的性格,就算现在不见的是他,朝溪也会毫不犹豫帮忙找人的。
想到这里,陆白拿起手机,飞速点了两下。
做完这些,他晃了晃手机,示意:“之前那个录音,我发你了。”
朝溪面露疑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久前陆白还亲口说过,以朋友的身份,并不建议他去听录音。
陆白别开脸,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以裴守同学的身份,我建议你还是听一下吧。”
朝溪接收文件,低头对他说:“那我先走了,帮我和学姐他们说一声。”
朝溪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扬起的外套犹如带着风。
陆白有种亲眼看着一切前功尽弃的心酸:“去吧。”
*
A市作为近两年旅游业正兴起的省会城市,夜间灯光和热闹一直延续到凌晨四五点才有熄灭的兆头,可供玩乐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
裴殊随便挑了一辆眼熟的公交上去。
窗外最热闹的就是街边的烧烤摊,滋啦冒油的肉香比冷风先冲进了车窗里。
透明车窗映出裴殊的脸。
他戴着顶黑色冷帽,图好看只穿薄薄的一件外套和帽衫,现在冻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跃动的灯光勾勒出他和朝溪三分相似的五官,耳侧坠着很久不戴的银白耳钉,乍一看少年意气,更贴近裴守高中时常有的风格。
裴殊对着玻璃左右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脸,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系统也没想到裴殊那么好说话。
【你那么轻易就同意和我合作了?】
之前那次任务失败,系统也是隔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是裴守和裴殊联手摆了它一道。
也正因如此,再次和裴殊合作,它拿出十二分的警惕。
【不问问能得到什么好处?】
裴殊全程没说几句话,反而是系统一直在喋喋不休。
【这可是我——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只要能够制造出一起意外车祸,让林席在车祸中意外去世,主系统察觉到剧情异常,一定会判定为人物失控,将剧情回收,让一切从头来过】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相当于重新塑造一个全新的时空,在那个小说世界里,除了我和你,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回到林席和裴守见面之前,而你获得主系统关注,才有机会上报故障,回去重新补充能量,对吧?”
【是】
“那就够了。”
【不需要别的了?】
系统和林席谈惯了条件,第一次碰到这么好说话的人类,还有点不确定:【我可以给你钱,告诉你下一期彩票的号码,或者塑造一个全新的身体,让你彻底从裴守的身上脱离】
公交车已经行驶过三站,停在一所高中门口。
裴殊起身,从车上下来,漫无目的地顺着高中两边街道和巷子挨个走进去,就为了找到一家藏匿其中的网吧。
裴殊耸耸肩,没把系统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从外套口袋翻了翻,找到几个暖宝宝。
裴守和朝溪都是冬天为了好看不愿意多穿几件衣服的人,所以裴守口袋里常年备着几个暖身贴,而朝溪口袋则一直放着暖手宝。
裴殊撕开包装袋,见这个图案眼熟,才发现是那天在后台朝溪嫌丑没要的。
他仔细端详两眼,明明就挺可爱啊,哪里丑了。
裴殊将暖身贴揣进口袋里,接触到空气之后迅速发热,裴殊常年冰冷的指尖终于暖了起来。
【你要找什么?】
裴殊花了一个小时,将在校门两侧的店铺翻了个遍,系统抱着讨好的心思,主动开口。
“一家网吧。”
裴殊说:“你帮我找找,有没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系统残余的能量不多,但找一间网吧绰绰有余。
很快,它给出答案。
【沿当前道路直走五十米,左转过马路,直走四十米】
裴殊按着系统的指令移动,难怪他刚才一直找不到,这个巷子口几乎被两边炒粉摊排队的人给堵死了,他路过两次都没注意到。
走进小巷,里面是两户饭店。
再深入,裴殊面前出现了一条斑马线。
【过斑马线,顺着这条路走四十米,左转,目的地就在你的右手边】
裴殊停下脚步,抬头,看见了用灯带拼凑的网吧标识。
面前的楼梯仅容一人通过,他一路上楼,明显感觉到空气开始变得沉闷,前台两排并列的充电宝装置下,老板娘懒懒打着呵欠,旁边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一列菜单供大家选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并不是特别欢迎。
裴殊从上看到下。
鸡蛋炒粉
牛腩粉
下锅粉
……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网吧,连粉的品种都有那么多,一时犯了难,不知道应该点哪个。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两碗下锅粉,加蛋加菜。”
那声音像敲击在玉石上的溪流,咬字利落,一下抓住裴殊的耳朵。
是朝溪。
他下意识回头,看着朝溪双手插兜,撩起门帘时带着外面的风一起吹过来,那阵风清凉缥缈,转瞬即逝,和朝溪给他的感觉很像。
他看着朝溪从门外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直到和他并列,看上去对这里十分了解。
那老板娘一见朝溪,立刻露出笑容,轻声细语:“好久不见你来啦,最近很忙吗?”
朝溪笑笑:“嗯,大学课程比较紧张。”
“长高不少,还是和以前一样帅。”
老板娘看朝溪的眼神柔和的不得了,像是特别满意的亲弟弟,都不用朝溪开口,转头按习惯给他开了个包厢。
朝溪结完账,脸上的笑淡下去,转身往左边走。
见裴殊站在原地不动,朝溪偏了偏头:“愣着干什么?”
他收回视线:“过来。”
那两个字宛如命令,等裴殊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先一步迈开步子,走在朝溪身后。
朝溪脖间围着质地柔软的围巾,刚才匆匆一瞥,裴殊只注意到他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单薄的深色外套在此刻越显冷峭,朝溪心情好像不太好,除了进门那几句话,连个问好都没有。
裴殊见多了他脾气好时的样子,现在碰到朝溪这样,一时被唬住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绕过大厅的几排电脑桌,裴殊跟着朝溪走过旁边一列包厢号,停在最末端,朝溪先进去,里面空间挺大,双人并排电脑,配置两台可坐可躺的软椅,空调可自行调节。
朝溪将包随手丢在最里面的座位上,又调了一下空调温度,摘下围巾,背对裴殊,兀自在电竞椅上坐下。
包厢的门慢慢合上,裴殊快一米九的个子,却只能低头背靠门站着。
像罚站似的,朝溪不开口,他就不敢动。
空调运作的声音响起。
朝溪拿起手机给郑玲发了条短信,又跟挨个回复了询问情况的陆白和学姐。
裴殊只看见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映出朝溪没有表情的脸,收到信息的震动提示隔三差五响起来,朝溪像是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说实话,其实有点吓人。
裴殊自认自己和裴守是两个人,他没有裴守的记忆,和朝溪也不算太熟,应该没理由心虚才对。
可事实就是他跟着朝溪进来了,朝溪不说话,他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断。
应该是身体记忆。
裴殊这样安慰自己,朝溪脾气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不是特别差,有什么可怕的?
他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还没点燃,身后响起敲门声。
朝溪转头,刚好看见裴殊一手拿烟,一手摸出打火机。
四目相对,朝溪还没说话,裴殊手一抖。
“要抽烟出去抽。”
朝溪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裴殊想象的那种生气,但也没有很温柔。
他站起来,将门打开,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粉进来,放在桌上,朝溪带着笑意,很有礼貌地和她道谢,老板娘一走,裴殊抬头,朝溪脸上的笑就好像昙花一现,转瞬又没了。
他以前学过变脸吗?还是有双重人格?
裴殊暗自腹诽,手下却很自觉地把打火机收起来。
“没打算抽。”
裴殊解释说:“这里光线好,我拿出来看看。”
朝溪:“……”
他有时候真羡慕裴守,总能想到这种令人发笑的理由。
朝溪收回视线,背对裴殊重新坐下:“随你。”
裴殊闻到粉的香气,察觉到朝溪对他的态度不算很排斥,他又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很自觉地拿起筷子,看朝溪一眼,想端着粉站在旁边吃。
朝溪头也没抬:“不嫌烫?”
裴殊的手还没挨到碗,闻言,换了个方向,拿着筷子干立在两个软椅中间的狭窄过道,等粉凉。
朝溪又问:“站着不累?”
裴殊看他平静的表情,意外地听懂了朝溪的意思,赶紧坐下。
从家里跑出来到现在,又冷又饿折腾了大半天,他早就饿了。
可即使这样,裴殊还是下意识看朝溪的脸色,摸了摸脖子,试探道:“现在可以吃了吗?”
朝溪拿一种他在说废话的眼神看他:“不可以,你继续在门口站着?”
裴殊在不惹朝溪生气和饿肚子之间权衡了一下,竟然真的把筷子放下来,乖乖起身站在门口,这次还背对墙低着头,老实巴交的模样和一身妇女之友花里胡哨的打扮截然不符。
朝溪:“……”
他都有些无奈了:“你没听出来我在说气话?”
裴殊摇头,意识到朝溪看不到他的动作,举手问:“我能转过来和你说话吗?”
朝溪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看来双重人格也不能改变一些本质的问题。
“过来吃吧。”
裴殊半信半疑坐下来:“我真吃了?”
朝溪:“吃。”
裴殊感受了一下,刚才疯狂拉响警报的第六感现在毫无动静,那应该是安全了。
他等不及粉凉,简单搅拌两三下,大吃一口,筋道的粉裹着汤汁,一下席卷了他的味蕾。
“!”
裴殊眼睛蹭地一下亮了。
反倒是在门口点单的朝溪没有动,只是转头安静地看他闷头吃了一会儿。
这种感觉熟悉而安心,裴殊猜以前他和裴守是不是经常这样,以至于身体都已经记住了这一画面。
朝溪问:“好吃吗?”
裴殊将头埋在碗里,只是一味点头。
可能是以前饿的太猛了,他真的很怕晚上挨饿,没有比晚上肚子饿的时候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更治愈的事情了。
等包厢的温度渐渐回升,他吃了好几口,速度渐渐慢下来,才发现包厢有些安静。
裴殊抬头,后知后觉朝溪面前的粉一口都没动,他只是微侧着身体,单手撑着下巴看自己吃。
裴殊抬眼,而他一直垂着视线,两人就这么毫不遮掩的互相看着对方,难得一次谁都没提前躲开。
朝溪专注看人时的眼睛真的很好看,瞳孔嵌在微挑的眼睛里,可能学跳舞的原因,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水一样款款温柔着。
裴殊现在还记得在天台上朝溪生气时冷下脸扇裴守一耳光的事情,知道温柔和脾气好可能只是他一时的错觉,但被这么安静注视着,还是有些耳热。
他不好意思地将面前的碗推开一点距离:“你不吃吗?”
朝溪面前那一碗连动都没动一下:“没什么胃口。”
裴殊的视线绕着朝溪转了一圈,外套的拉链已经解开,宽松的外套之下,越发衬的他腰身细窄,比起他第一次见朝溪的时候好像要瘦一点。
本来裴殊就因为搞砸了裴守和朝溪的关系,对裴守有愧意,现在看见朝溪腰那么细,那分歉疚发酵的更加厉害。
“你好像瘦了。”
他没滋没味地开口:“……抱歉。”
朝溪没什么感觉:“这段时间你的抱歉说过太多次了。”
裴殊:“……”
好的,更愧疚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也算是害朝溪和裴守闹掰的罪魁祸首,只能逃避似的低头继续吃。
朝溪见他那碗都快见底了,将面前这份往裴殊面前推过去。
裴殊一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朝溪以为他介意,解释:“我没动过。”
裴殊将那碗粉揽进自己面前,闷声道:“谢谢,你是个好人。”
朝溪:“?”
他有些想笑:“我以前在你眼里是坏人?”
裴殊:“半个好人吧。”
怕朝溪误会,他补充说:“半个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朝溪没在意:“吃完就回家吧,你妈妈很担心。”
裴殊一顿:“不是我妈。”
朝溪接受良好,改口:“他妈妈很担心。”
裴殊吃东西的动作停住,又一次转头看向朝溪,眼神带着一点戒备:“你早就看出我不是裴守了?”
“其实你们不太像。”
朝溪回想起刚才在门口裴殊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和打量,会出现在网吧门口,应该是之前听裴守提起网吧和这碗粉的故事,所以一时好奇。
那天舞房门口,推门进来和他对视,事后又点奶茶的人应该也是裴殊。
他比裴守大胆多了。
裴守怕他反感,不敢直接出现在他面前,就连打游戏都要多此一举的用变声器,朝溪毫不怀疑,如果刚才在网吧看到他的是裴守,裴守第一反应应该是转头躲起来。
但很多时候他们又确实很像,在他生气的时候把气话当真的那种茫然样子不像是装傻。
“说起来,这家网吧还是裴守先发现的,中午我们经常来这里吃,包三个小时,吃完还能休息一下。”
裴殊觉得这个场面好奇怪。
有一天他竟然会和朝溪坐在一起聊裴守。
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系统在这时突然插话:【他在故意和你拉近距离,如果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我们的计划就完蛋了!】
系统冷哼道:【真是小气,难道一碗粉就把你收买了吗?】
自从天台事变,系统对裴守的狡猾有了深刻的认识,朝溪能在那种时候把裴守拽下来,他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系统戒备道:【他明显是来套你话的。什么都别和他说,你直接走吧】
裴殊看着朝溪,只听见朝溪问:“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系统情绪激动:【你看!他就是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出现,控制了裴守!快走!】
裴殊恍若未闻,接过朝溪递给他的那碗粉,搅拌两下。
“很早。”
“其实我以前见过你。”
裴殊想起什么:“那个时候他还借住在叔叔家,一个没有窗户的阁楼上。”
刚才还聒噪不休的系统骤然没了声。
这和它所预想的剧情不一样,它以为裴殊是在一个月前,被它凭空捏造出来的。
裴殊左右看了看,和朝溪比划位置:“和我们现在这个包厢差不多大,他叔叔喝醉之后总是爱打人,是我趁他不注意,跑到厨房拿了一把刀。”
“没人愿意要他,他就被丢到外婆家,我有时候出现,在橘子树上看到你背着书包从门口路过,只有两次,你和朋友讲话,我没看清脸,更多时候我是在晚上他肚子饿的时候出来,所以最开始我没把你认出来。”
朝溪也没想到裴殊出现的那么早。
裴殊看他陷入沉默,似乎有点自责,补充说:“不过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沉睡。”
他在裴守被抛弃遗忘在阁楼时出现,但也仅限于那一段时间。
后来裴守遇到了朝溪,他没有存在的必要,于是一直沉睡。
和裴守不太一样,他所接收的从来都只有来自外界的负面、痛苦的情绪。
裴守最害怕被人抛弃,而裴殊被留在小时候,最害怕晚上回家没人给他留饭,又要半夜饿醒,然后辗转反侧,硬熬过一整晚。
所以只要朝溪愿意在他饿的时候给他一碗粉,在他眼里,朝溪就是毋庸置疑的好人。
“我出现的时候,误以为他喜欢的是林席,所以做错了很多事情,我会想办法弥补的。”
朝溪没回话。
其实上次和裴守打过电话之后,他就已经不太在意林席的事情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裴守的态度。
不知不觉,裴殊又吃完了一整碗粉,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太好了,这是我吃的最饱的一个晚上了!”
他心情很好,无视耳边快要爆炸的系统,扭头对朝溪说:“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朝溪向来话少,也没有太大的好奇心,想问的问题就只有那么几个。
更何况,他和裴守之前能耗那么久,只能说明他们的关系本身就存在问题,爆发只是早晚的事。
朝溪看一眼时间:“没什么好问的,吃的差不多,我送你回家。”
“哎?”
裴殊没想到他画风切换得那么快,明明刚才还眉眼柔和的关心自己有没有吃饱,问自己那碗粉好不好吃,还以为能借此抛砖引玉,敞开心扉,趁机让朝溪把之前的误会和不满全部说出来。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而且,应该是他送朝溪回家才对吧?
他的面前,朝溪起身,重新围上围巾,打开包厢的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朝溪站在门外,围巾上露出的眉眼又恢复了冷淡,好像刚才在面对面聊天时他温和专注的眼神只是裴殊的一场梦。
朝溪语气淡淡:“走吧。”
这样忽远忽近的距离让裴殊觉得特别恍惚。
“你……不说点什么?”
朝溪疑惑:“说什么?”
裴殊:“小说里,你不应该安慰一下我,心疼一下悲惨的身世,然后心软,顺势原谅,和裴守和好吗?”
“或者我触动了你的心,你含着眼泪,委屈的诉说自己的不满,解除误会,破镜重圆。”
朝溪:“……”
他真的想象不到自己含着眼泪和人诉说委屈的画面。
——而且。朝溪抿了抿唇:“你凭什么代表他和我和好?”
裴殊抬手摸了摸脖子,没话说了:“或者你想说点什么?”
朝溪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前台,延长时间包夜,然后重新走回来,推开包厢的门。
这下搞不清状况的人成了裴殊。
他眼看着朝溪走进去,然后瞥他一眼:“不是想聊吗?进来。”
语气轻飘飘,但裴殊总觉得他现在凶凶的。
裴殊不知不觉又走了进去。
朝溪靠在座椅上,揉着眉心,手肘抵着扶手,神色倦懒,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他耐着性子:“聊吧。你要聊什么?”
裴殊站在他右侧,朝溪靠在座椅上微仰着头,下巴刚好从散开的围巾里挣脱,一张漂亮的脸暴露在落下的光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很疲惫,可是眼神尚有几分清明,这副毫无防备又有些脆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妄念。
裴殊这才看清他其实已经很累了,从裴守生日和他闹翻,到后面的排练,好不容易休息,又碰到裴守和林席在天台要跳下去,之后更是连着几周的上课排练和对光。
留给朝溪处理情绪的时间就只有请假的那十五天。
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在半夜一点赶到网吧找他,陪他吃完那两碗粉,又听他说那么久的话,已经是朝溪能给到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了。
裴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景。
朝溪等了半天,不见裴殊开口,正要说话,就听见包厢门被推开的声音,裴殊走出去。
他望向旁边,裴殊的手机还在桌上,应该不会再次逃走。
过了几分钟,裴守从外面进来,推门时抬手把包厢的灯给关了,手里还抱着一张毛毯。
他抖开毛毯,在朝溪的眼神里将毛毯披在他身上。
他脚步很轻,靠近时朝溪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据说是郑玲从国外带回来的,留香特别久,裴守从小一直用着那一款,以前他在裴守家过夜的时候,裴守的被子上也是这个味道,像今天一样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好像能把他淹没。
朝溪本能想推开,又被对方轻车熟路的躲开。
一片黑暗里,裴守靠近他,直接摘掉他颈间的围巾,又帮他把软椅放下,不由分说摁住朝溪的肩让他躺下来,将毯子严严实实盖上。
“没什么要聊的了。”
他说:“我只要知道你是好人就够了。”
“在这之前,你好好睡一觉吧。”
他低头将电脑开机,活动一下手指。
明明说话的声音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朝溪定定看他几秒:“裴守?”
裴守维持着开电脑的动作,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应答,只是轻声问:“明天几点的课?”
朝溪面对裴殊还好,但是面对裴守的时候,就有点不自在。
“十点。”
裴守看一眼时间:“睡吧,九点十五叫你。”
朝溪本来以为他会睡不着。
但是这个场景对他来说太过久违。
裴守怕打游戏的声音太大,随便挑了一部电影,戴上耳机。
朝溪躺在椅子上,歪头看着裴守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朦胧间他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把包弄掉,旁边伸出一只手帮他接住,顺手放在桌上。
朝溪迷迷糊糊:“几点了?”
“三点半。”
被暖的温热的手轻轻搭在朝溪的眼睛上,温和的带他重新闭上眼睛:“还可以睡很久。”
朝溪于是安心睡去。
“果然还是你擅长面对这种情况。”
裴守面前的电影被按下暂停,裴殊笑嘻嘻道:“对不起啊,我就是想出来玩玩,没想到会碰到他。”
裴守看着朝溪安静的睡颜:“你和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啊,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吧?”
裴殊道:“我出来吃粉,刚好碰到他,他是个好人哦,请我吃了两碗粉,从头到尾,他玩手机我吃粉,我们没有沟通过一句话。”
裴守听完,突然问:“你没瞒着我干什么吧?”
裴殊惊叹他的敏锐,但声音不变:“没有啊。”
裴守不再说话。
没人听到,在裴殊说完这句话时,系统信以为真,藏在隐秘的角落,迫切叫着裴殊的名字。
【说好我帮你夺取裴守的意识,你明天开车制造车祸的,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怎么会。”
裴殊笑眯眯:“等朝溪走了我就开车去找林席,怎么样?”
系统的力量不多,要想制造车祸,又不能出现任何意外,误伤他人,只有恰好撞到林席,才能让一切从头来过。
而这份任务,无疑只能靠裴殊自己动手。
系统:【最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