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殊没有回家, 去了市中心那栋房子里。
这个房子平时不住人,中途租给林席,只有负责打扫的家政阿姨定期过来打扫卫生。
裴守很早就考了驾照,但很少开车, 裴殊一打开车门, 中央扶手盒还零零散散放在朝溪落在车上的钥匙扣和上次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烟, 副驾驶放着眼罩和毛毯, 也是以前朝溪落下忘记拿的。
裴殊将朝溪的东西收起来,将车开到市三医院不远处的停车位。
系统残余的部分能量仍然留在林席的意识里,片刻不停的播放着半个小时的倒计时,林席不堪其扰, 休学后每天抱着日历, 心惊胆战, 留下了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裴殊看一眼道路的情况。
今天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 阳光洒落在叶尖, 医院附近的道路状况也不错,工作日行驶在道路上的车辆比平时少了很多。
十五分钟后,林席会在系统的暗示下来市三医院检查,途中经过两个十字路口,在红绿灯时被酗酒过渡而横冲直撞,误闯红灯的司机吓到,此时,裴守冲出来推开他,闪躲不及,意外身亡。
——这是原本的剧情。
裴殊打下车窗,凉爽的风拂过叶尖, 树叶投下的阴影在日光下发颤。
他按下打火机,触动机关后橙色的火光出现在他面前。
他要做的就是替代那个酗酒的司机,没有裴守的保护,林席会在这场车祸中死去。
主角的意外离世会彻底打乱后续一切剧情,让这个世界读档重来,系统能够重新规划攻略路线,裴殊还没出现,裴守和朝溪回到最开始的节点,那场什么都没发生的那个篮球赛。
抛弃这个失败的世界,一切就能重头来过。
裴殊衔着一根烟,看猩红的火光吞噬烟草,仰头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眉眼在逸散的白雾中模糊。
……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系统已经没有更多的能量,现在连藏匿的力气都没有,扁扁的一个机顶盒落在裴殊的手边,正紧张又激动的倒计时。
距离世界重来,还剩最后八分钟。
裴殊靠在窗边,安安静静抽完一根烟。
这个点朝溪还没下课,裴守一夜没睡,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最后五分钟。
一根烟已经到了尽头,明灭的火星子不断靠近裴殊的指尖,裴殊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眼里有无尽的疲惫,系统倒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即将搞一件毁天灭地的大事,它语气里的亢奋藏都藏不住。
【最后三分钟!】
【最后两分钟!】
【最!后!一!分!钟!发车——】
裴殊掐灭手中的烟,踩下油门。
余光里,斜前方林席神色麻木地跟着两三个路人一起从斑马线走过,裴殊的速度加快,窗外的风呼地灌进车里。
林席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从一而终只有系统机械的倒计时。
【距离宿主死亡还剩:51秒】
林席面前的红绿灯和倒计时重叠,在过去几个礼拜里,林席已经被宣判过无数次死刑。
两个倒计时开始重叠。
【距离宿主死亡还剩:30秒】
红灯变绿,旁边的人先一步冲过斑马线。
林席抬脚。
【距离宿主死亡还剩:18秒】
“嘀——”
汽车鸣笛短促而又尖细,在一片寂静的世界里格外醒目,刺穿了林席的耳膜。
他陡然清醒,预料到什么似的扭头朝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
横冲直撞的红色汽车带着刺耳嘲哳的摩擦声哐当朝护栏冲去。
一时间无数道鸣笛声同时响起,紧急情况下不约而同选择紧急叫停,唯独左边有一辆黑色汽车犹如跑马,目的明确冲出重围。
林席瞳孔放大,困扰多日的机械警报终于停了,整个世界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嘀——”
呼吸骤停。
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和死寂。
裴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紧绷而苍白。
他想起昨天晚上。
裴守没睡,他也没睡。
昨天晚上,看完一部电影之后,裴殊百无聊赖地和裴守聊天。
因为林席的缘故,裴守并不喜欢他,也很少和他提及什么,好几次裴殊单方面主动想和好,裴守的态度都不冷不热。
昨天可能是因为见到朝溪的原因,裴守特别好说话。
裴殊问他:“如果你现在有一个重来的机会摆在面前,会不会选择从头来过?”
裴守反问:“从头是从什么时候?”
“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嗯……比如那场篮球赛?没有林席和系统的时候,你想过吗?”
“想过。”
裴守坦然道:“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遇到糟糕而无法挽回的事情,肯定会想要是没发生就好了,要是能重来就好了,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如果能够实现呢?”
“那还是不了。”
裴守撑着脸,看着沉睡的朝溪。
“朝溪以前教过我,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朝溪的呼吸很轻,睡熟了身体只有微微的起伏,但包厢空调温度调的太高了,他热的有一点难受,裴守帮他调整毛毯时,冰冷的指尖被他捕捉到,当做至宝捂在颊侧。
裴守感受着手下湿润潮湿的呼吸和顺滑的、发烫的脸颊,眼神一片柔软。
两人的呼吸同频。
这是过去十二年和裴守一起长大的人,他亲自选择的家人。
“重来也不能抵消我之前对朝溪说过的话。”
现在裴守想起朝溪在电话里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还是会心头发颤:“我可以逃到另外一个时空,自欺欺人,当做无事发生,但这个世界朝溪受到的伤害就永远无法愈合了,还是活在当下吧。”
“哪怕他永远不会原谅你?”
“哪怕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
裴殊想。
他是为了让裴守幸福而诞生的,总不能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而无视裴守的意愿。
汽车的鸣笛声里,林席一屁股瘫倒在斑马线上。
汽车就停在他的正前方,距离危险的他一抬手就能碰到车标。
死里逃生的林席抬眼,看见驾驶座上裴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仰视的角度显得他神情淡漠又轻蔑。
一刻未停的系统倒计时消失了。
这场由裴守亲手开启的、做了大半个月的噩梦,终于在此刻被裴殊亲手终结。
林席软着脚从地上起来,看见裴殊开着车,不带半分留恋的离开,而他被远远抛在后面,之前短短几个月的主角生活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他被剧本编制的命运高高托起,又狠狠摔落,生活只剩下一地鸡毛。
一人一车交错的瞬间,没有人感知到这一秒空间产生剧烈的动荡。
那一瞬间林席所爆发出的强烈恐惧剥夺了他作为小说的主角失去最后一丝高光,剧情被强烈扭转,顺从主角的情绪,轻飘飘落在裴殊的身上。
【您已被选定为《攻略他》的新主角】
系统无力地发出播报,却在路过一个垃圾桶时,被裴殊无情地从车里丢了出来。
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响。
裴殊停在马路边,慢慢抽干净裴守车里最后一根烟。
天气真好啊。
他眯着眼抬头享受着这一刻新鲜的空气和热烈明媚的阳光。
在这一刻定格也未尝不可。
【意识融合度:100%】
【检测到主角消失】
被送往垃圾站的系统收到提示时,仅剩下最后百分之一的电。
剧情就此扭转。
但失去主角的小说世界并不会停止运转,属于主角的气运散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攻略他》世界终于冲破剧情的限制,在短暂的停止后飞速运转。
和任何一个时空的现实世界一样,从今天起,每一个人都是世界的主角。
系统也拿到了属于它的剧本。
颠簸的拖拉机轰轰隆隆在布满石子的土路扬长而去,兜兜转转,停在一个垃圾站里。
报废的机顶盒依旧十分坚硬,被路过的老人捡到,稀奇的压在被虫啃掉一半的桌腿下,它会是最好用的垫脚石。
*
晚上九点半,朝溪准时在游戏里上线,小P的账号亮起来,早就在游戏里等着。
上线没几分钟,对面就发来组队邀请。
朝溪没拒绝。
陆白有事,这次依旧只有他们两个随机和路人匹配。
上线依旧没什么寒暄,朝溪直接点了开始,大家谁也没开麦,始终保持寂静。
事实上,过去这段时间朝溪和小P一起打游戏的常态也是这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P是个很敬业的陪玩。
不到两个礼拜就迅速上手,朝溪勉强克服晕3D的毛病,小P已经能准确的听声辨位,见缝插针地帮忙补枪,就连最开始朝溪吐槽的开车技术也平稳下来。
而且每次朝溪一死,小P也马上跟着自雷,话不多说直接开下一局,这种体验感是朝溪和其他人玩所不能及的。
最最重要的是,小P的话不多,不会像其他人打着游戏的名号问东问西,不止是朝溪,就连陆白在组队的时候都习惯了先考虑小P。
一局还没结束,小P开着车带朝溪兜风,可能一边操作一边打字不太方便,小P开麦提醒:“后面有人。”
熟悉的音线压低后有些低哑,朝溪还没意识到有什么异常,只听见耳机里清浅的呼吸声。
裴守停车,返身在对方冒头时开枪,在对方倒地后利落收枪,继续跑毒。
跟在两人车后不远处的队友是随机匹配选手,刚好冲过来补枪舔包,听声音是个开朗大学生:“谢了兄弟。”
裴守乍一听没感觉,细一品发现不对。
……兄弟?
他没记错的话,自己的变声器应该是个女声吧?
裴守猛然意识到什么,回头重新检查了一下变声器,这才发现刚才说话时用的是平时的声音,心率顿时飙到了一百八。
之前朝溪还没消气,他不敢想朝溪如果知道自己又顶着个女声的马甲过来,会是什么反应。
无知无觉时还没什么,现在反应过来,就像有一只蚂蚁在裴守的心上爬来爬去。
他驾车的手微微颤抖,一段开阔平坦的大路开的心惊胆战。
朝溪肯定听见了。
他们打过那么多次电话,裴守不至于抱着对方认不出的侥幸心理,可是朝溪又什么都没说。
裴守开着车一直跑到圈内,才看见他在队伍里问。
“你是男生?”
果然还是来了。
“很明显吗?”
裴守这句话一出口,马上又懊悔起来,这也太明知故问了。
朝溪很无情:“很明显。”
裴守:“……”
裴守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才好,他试图借着这个声音揣度朝溪现在的情绪,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放弃,最后只能干巴巴转换话题:“树后面好像藏了人。”
朝溪:“嗯,我来。”
他确定方位,探出车窗开枪。
车身晃动,加上朝溪的枪其实不算太稳,一连对准开了很多枪,对面才倒地,很快被后面的队友扶起。
不过这个时候裴守已经没有心情去补枪,他绞尽脑汁的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这个时候切换语言会显得太心虚,他只能没话找话,想办法去逗朝溪开心,前面几句朝溪出于礼貌,还会敷衍的回复两句,到后面,气氛尴尬的朝溪都看不下去,索性保持沉默。
等裴守说不下去,队伍语音在裴守落下尾音后有长达半分钟的安静时,他才终于开口:“你的声音很耳熟。”
裴守一惊,不敢回话。
朝溪不知为何,又退一步:“很好听,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顿了顿,他又开玩笑:“这么好听的声音,为什么不敢用本音说话?怕我自卑吗?”
裴守松了口气,朝溪没有认出他,两个人避免了直接的冲突,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很快,另外一种失落将他掩盖。
——因为朝溪没有把他认出来。
是在借这种熟悉的声音来戒断,还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裴守看了看日历,距离他请假已经半个月过去,那么久不见面,想要忘记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他垂下眼,神情变得有些晦涩。
但他不甘心。
……他特别不甘心。
*
陆白和周絮进入队伍时,明显感觉气氛有点诡异。
平时主动说话调和气氛的小P只是在队伍频道发信息敷衍地打了个招呼,而朝溪打游戏的时候一直不爱说话,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白和朝溪的私聊还停留在昨天。
—陆白:找到裴守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朝:找到了,在网吧
下面紧跟着一个定位。
陆白多少也是和他们一起从高中升上来的,点开定位,无数记忆纷沓而至,那家老板特别有商业头脑,一楼是粉馆,二楼开网吧,和其他地方的方便面完全不一样,特别好吃。
陆白和朝溪偶尔会去开个包厢写作业,隔音好、没人打扰、累了随时就睡,饿了点碗粉送进包厢。
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网吧和A大完全是两个方向。
—陆白:他怎么跑那边去了?
这之后,不知道两个人在网吧发生过什么,朝溪一直没再回过他信息。
陆白想问,但顾忌着有学妹在场,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
于是游戏刚开局,三人死一般的沉默里,只听见周絮一个人开麦,声音带着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开朗:“唉?小P是女生吗?”
他平时经常看朝溪在宿舍打游戏,一抬头,队伍里明晃晃一个女生头像。
话落,小P低头捡枪,眼疾手快把和他们同时落地的一个人淘汰。
周絮乐呵呵:“可以可以,看起来技术很牛啊。”
—小P:^_^
周絮:“哈哈哈,你是不是被朝溪传染了?朝溪也老用这个表情。”
声音还没落地,就看见刚才还灵活捡枪的小P一个闪躲不及,直接撞到了大树上。
耳机里另外两个人比死人还安静。
周絮对情绪还算敏感,立即意识到不对劲。
他闭了麦,紧急私聊陆白。
—周絮:那个小P是什么情况?
陆白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白:学妹
—周絮:最近和朝溪打游戏的都是她?
—陆白:嗯
周絮好歹有个女朋友,马上表示理解。
—周絮:懂了
—陆白:你懂什么了?
周絮清了清嗓子,开麦就是一波助力。
“最近新出了个情感本,我们约了周末下午,就上次你玩的那几个,还缺了两个人,朝溪你最近有空没有?”
屏幕上,小P的动作肉眼可见慢了下来。
之前的话裴守没怎么听,只是这个“剧本杀”一出来,瞬间引起他的注意。
上次那个金融男就是朝溪通过剧本杀认识的,怎么又来一个剧本杀?
周絮跟剧本杀过不去了是吗?
朝溪也想起上次的事情,那天他在后台拒绝的很干脆,最后闹得并不愉快:“上次那个学金融的去吗?”
周絮:“没邀他。”
陆白慢悠悠搭腔:“剧本杀就剧本杀,玩什么情感本啊。”
周絮笑眯眯:“说起来,我女朋友就是线上剧本杀的时候认识的。”
裴守在旁边听他们一唱一和。
他房间里的灯光并不亮,手机冷色光打在脸上,裴守垂睫,抱着不知名的心思打字。
—小P:感觉像是在介绍对象
周絮开玩笑:“就是在介绍对象啊,不过还差一男一女,朝溪你去不去?”
这种玩笑周絮以前也开过几次,朝溪没当回事,他在游戏里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一辆小汽车,朝溪跳上副驾驶,等着小P过来开车,随口敷衍:“行啊,之后有空再说。”
小P刚好坐上驾驶座。
一车四个人整整齐齐,后面两个架着枪虎视眈眈,所有人都等着小P发车,小P却掉线似的,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后面的对手已经两三步跑到车边,周絮急的跳车正面对上,差点开口催小P,就听见耳机里一道格外熟悉的男声闷闷传来。
“剧本杀有什么好玩的。”
周絮:?!
这谁?
那么大一个学妹呢?短短半局游戏时间,去泰国变了个性回来?
陆白操控的人物也是一卡,脑袋上的问号快要溢出屏幕。
一圈人里,只有朝溪语气如常:“比游戏好玩吧。”
裴守操控着人物从车上跳下来,急的原地转了个圈:“你、你不需要靠游戏转移注意力了吗?”
“剧本杀也能转移。”
朝溪在副驾驶等了半天,没见人开车:“没人开车吗?”
陆白从旁边飞速跑过来,还没靠近,裴守又蹭地跳了上去,没等周絮和陆白上车,直线飞出两人视线。
刚好毒圈刷新,离他们相距很远。
陆白和周絮慢半拍反应过来,不要命的在后面追车。
朝溪:“……”
裴守事先想好的什么温水煮青蛙、迂回战术、替身上位,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被周絮随口一击,就彻底抛之脑后。
比朝溪没认出他,并且试图靠他相似的声音来戒断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裴守问:“你已经放下了?”
朝溪闻言,以为他还在为之前金融男和他表白的事耿耿于怀,想了想:“这有什么放不下的?你不提,我早就忘了。”
裴守动作一慢。
眼前的游戏画面慢慢离他远去,裴守看着桌边的日历,一个个鲜明的数字就像催命符一样,在反复提醒他,自己已经成为过去式的事实。
……早就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