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 裴守和朝溪重新踏进了那家韩式料理店。
他们运气很好,刚好到店,门外的厚重的乌云就开始堆积,沉闷的空气中有着即将下雨的趋势, 店里人流量还是不多。
进门时风吹过门上的风铃, 丁零当啷的清脆声仿佛能够净化心灵。
朝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擦得锃亮的玻璃清楚印透出店外的场景, 朝溪没看两眼,很快看不下去,将视线收回来,从口袋拿出手机。
他靠在沙发上, 全程一言不发, 似乎在和谁聊天, 说是一起来吃饭, 就只有简单的吃饭而已, 连一句话都嫌多。
这样的沉默, 即使在两人吵架之后,也是很少见的。
裴守坐在他的正对面,点单时发现朝溪已经提前把自己要吃的东西叫好了,他要了份石锅拌饭,而且在裴守之前已经付款买单。
裴守原来还因为他愿意和自己出来吃饭而高兴,现在心里却只剩下了一片空荡。
“不是想吃南瓜羹吗?”
看着朝溪回信息的频率降下来,似乎有暂停的趋势,裴守才开口。
刚巧朝溪点的石锅拌饭也被服务员端上来,旁边免费附赠了一小蝶辣白菜和南瓜羹。
朝溪将南瓜羹从盘子里端出去,看着窗外的雨势:“我现在想吃寿司,你要去买吗?”
是他习惯用来刺人的语气, 乍一听没什么情绪,其实话里藏着刺。
裴守一僵。
朝溪以前不会拿这种带嘲的语气和他说话。
朝溪说完,没看他的脸,拿勺子随意搅了搅石锅里的饭。
“……你还在生气吗?”
“你是指哪个?”
朝溪低头吃了口饭,终于没再无视他,开口和他说话。
从室外看起来,两个人好像交流得十分融洽,只有裴守听见朝溪的话。
“能和你生气的东西太多了,但是如果较起真来,好像又没有那么值得生气,都只是小事而已。”
朝溪才说完,服务员再次走过来,将裴守点过的东西递到桌面上。
这之后,朝溪再也没开口。
两人在这种安静而又莫名的气氛里吃饭,朝溪真的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又一次拿起旁边的手机。
其实此刻,裴守的情绪还算平稳,他甚至能厚着脸皮状似无意继续和朝溪说话:“你在和谁聊天?”
朝溪:“不想和你说。”
裴守问:“我认识吗?”
朝溪看他一眼,不知道裴守今天怎么突然对他和陆白的聊天那么感兴趣:“认识。”
裴守动作一僵,不知道为什么没再开口,而是慢慢把头低下去。
不想说的,他认识的。
裴守知道这个人,是朝溪的前男友。
之后的一切细节都在他的眼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裴守抬头,他们隔得那么近,近的能看见朝溪聊天时唇边微微勾起的弧度和温和的眼神,但这些并不属于裴守。
裴守面前的朝溪就像一缕握不住的风,稍有不慎就会从他的指尖滑走,朝溪没有为刚才的事情生气,甚至没有摆出冷脸,只是把裴守看成普通的一起拼桌的同学,吃完之后,也没有催促,而是耐心等着裴守结束。
哪怕只是这样,裴守都快崩溃了。
他食不知味的将米饭往口中送,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被无视的恐慌却越放越大。
这和在网络上不一样,网络中哪怕有预想朝溪不会继续在意他,也还是抱有一点希冀。
……怎么会这样啊。
明明刚才还自以为找到了真正能够接近朝溪的方法,现在朝溪只是拿他当普通同学,他就已经受不住了。
裴守鼻尖又有点发涩,不过因为他害怕眼泪只能让朝溪觉得厌烦,所以只敢将头低下去,强忍着眼泪、麻木地往口中一勺一勺送饭,希望能把堵在喉口的石头咽下去。
这种感觉就像他饿着肚子、躺在床上数着时间等天亮。
可是哪怕这样,他也还是想留在朝溪身边。
裴守眨一下眼睛,看见一滴眼泪砸进碗里,他就着眼泪一起把饭吃的干干净净。
等眼角的灼烫压下去,裴守才抬起头,冲朝溪弯起眼睛,若无其事道:“我吃好了。没打扰你们聊天哦。”
朝溪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收起手机,从座位上起来。
雨已经停了,朝溪叫的车刚好停在门口。
他走在前面,没有和过来时一样坐在副驾驶,而是走到后座,将车门打开,坐了进去。
裴守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车能到的那么及时,刚好卡在他吃完饭的时间过来。
他在后座和副驾驶之间徘徊了一下,两边的车窗在他犹豫的时候被摇下来。
朝溪撑着下巴望向另一边,他只看见堪称冷漠的背影,朝溪背过脸,细长的脖颈从这个角度看很漂亮。
裴守往前走两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进去。
明明这次他很注意两个人的社交距离,不知道是哪里又惹了朝溪不高兴。
车才发动,朝溪就皱着眉:“和我待在一起就那么难受?”
裴守默了默,不知道他生什么气,但还是:“对不起。”
“……”
后视镜里,朝溪胸口起伏着,呼吸了两下。
“师傅,麻烦前面停车。”
裴守不知所措,眼前着车靠边停好,朝溪冷着脸打开车门,竟然就这么直接冒雨从车上走下去。
他脑子里紧绷的弦一断,不由分说从车上跟下来,抓住朝溪的手。
“你……”
他顿了顿,知道朝溪吃软不吃硬,又蓦地闭嘴。
外面斜飞的雨不算太大,落在朝溪脸上,又顺着他的轮廓从下颌滴落,朝溪冒着冷气的表情越发生动好看。
朝溪瞥他一眼:“谁让你下来的?”
裴守抓住他的手腕不放:“你去哪里?”
裴守说:“我跟你走。”
“放手。”
裴守看他一眼,松开手,转身走到车边。
朝溪看着他的动作,表情中的冷意更甚,但裴守打开车门之后,并没有坐进去,而是屈身和司机说了什么,然后把他的包从车里拿下来,啪的一下把车门重新关上。
裴守又一次转身,才发现朝溪一直在原地看他。
他们的身高还是有一点差距,随着裴守走进,朝溪微仰起头,雨水沾湿他的脸,朝溪好像没想过他真的会放手,更没想过他会去而复返,难得愣了一下。
他穿衣服向来是不看季节只管好看,冷白的皮肤看起来更冷清但也更脆弱,裴守总觉得他是不是特别冷。
一走近,朝溪还没开始摆出冷漠的表情,就听见裴守说:“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我哭了?”
朝溪:“……”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哭的人是裴守,他这么一说,朝溪反而觉得有些尴尬。
裴守看一眼周围,他们所处的位置还算避风,但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他只能长话短说。
“和你吃饭不难受,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你无视我。”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能反复去猜,你是讨厌我还是厌烦我,你不排斥我亲你,但是又不愿意和我坐在一起。”
“我也会不甘心,你和我在教室的时候是想到他了吗?他经验比我丰富,但是我也可以努力啊。”
朝溪皱眉:“他?谁?”
裴守不情不愿,声音极低:“你自己说的,前男友。”
朝溪:“?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前男友?谁在造谣?
裴守心头的不甘更甚了,他低着头,眼睛都被雨水蛰红了:“我已经练了三天车厘子打结了,但……但有些事情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啊。”
朝溪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生气的是自己,吵来吵去,最后要哭的人却成了裴守。
“谁说我有前男友?”
裴守张口想说明明是你自己在游戏里亲口承认的,又想起什么,猛然回过神来,惊喜道。
“那也是气话?”
朝溪:“……”
这下,朝溪彻底气笑了:“裴守,你可真厉害。”
裴守抿了抿唇,视线范围里朝溪将脸撇到另外一边,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这种语气他熟悉的很,是朝溪气的咬牙的语气,如果不哄好,朝溪起码一个礼拜不会再搭理他。
外面的雨一时半会没有减弱的趋向,裴守取出手机看一眼,预测这场大雨至少要三个小时之后才会停。
他没有在刚才的话题上停留太久,很快转换情绪:“雨太大了,先去我家吧。”
朝溪想拒绝,一抬眼,裴守正好在擦眼泪。
裴守有点不好意思,被臆想的前男友气哭两次显得他好像特别小心眼,但裴守觉得自己明明很大方。
所以注意到朝溪的视线时,裴守若无其事对他抿出一个微笑:“没哭,就是雨……是屋顶漏水了。”
朝溪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了下去,他偏过头,不再看裴守。
郑玲的公司就在附近不远,在裴守被送到叔叔家之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这里度过,不过现在这个房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就连朝溪都没来过。
这一段的房龄比较大,裴家在步梯六楼。
声控灯在两人踏进门口的那一瞬亮起来,裴守拿出几枚钥匙,一连试了好几个。
朝溪靠在墙边,目睹他几次换钥匙,挑了挑眉:“干嘛?炫富啊?”
“不是。”
裴守罕见有点尴尬,他和郑玲关系不太好,所以郑玲买下的几处房产他也没怎么去过:“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五年前了,我也不知道钥匙是哪个。”
又试了几个,咔的一下,终于把门打开。
裴守扫视一圈,家里装修和他记忆中相比没有变化太多,他带上门,随手将钥匙丢在玄关,打开鞋柜,找出一双拖鞋,低头送到朝溪脚下。
他很快找到一条新毛巾和几件留家备用的衣服从房间出来。
朝溪正蹲在客厅柜子上,悄悄看什么。
他放轻脚步,一直走到朝溪身后,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将朝溪笼罩,朝溪吓了一跳,仰头看着他,可能因为做了亏心事,手下意识背到身后。
裴守扫过相册上两个人的合照,明知故问:“在看什么?”
朝溪站起来,躲开他:“没什么。”
裴守在他身后将相册翻了两下。
他从小到大不爱拍照,外婆外公也不怎么注意这个,所以他所有的照片全是朝溪妈妈拍朝溪的时候一起顺带照下的。
大部分都是朝溪紧紧靠着他,对镜头摆出层出不穷的搞怪造型,脸上笑容灿烂又明媚,而他局促又窘迫的站着,仿佛是朝溪摆造型的一个小道具。
从九岁到到十四岁都是这样。
转变发生在十五岁。
到了青春期,朝溪和同龄人的话题变少,朋友圈渐渐固定,他话也少了很多,对镜头更加冷淡、内敛,裴守受他影响,和同龄人聊篮球、游戏,还有一个相当神秘的暗恋对象。
大部分时候变成他主动揽着朝溪,有时候揽着朝溪的肩,有时候半揽朝溪的腰,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并肩站着一起看向镜头,也要肩膀抵着肩膀,反正所有照片两个人总要贴在一起。
这本相册只有合照,还是裴守把照片打印下来,挨个放进去的。
裴守解释说:“这本相册我一直放床头的,被我妈看到,拿去复印了一版。”
“打印这些照片干什么?”
“照片还能干什么?”裴守说的很随意:“看啊。”
朝溪记得他让妈妈拍过不少裴守的单人照,如今看到这些照片,有些不确定:“那些单人照我好像传给你了吧?”
裴守:“——看你。”
朝溪愣了两秒,才将裴守的话串联起来。
“照片还能干什么?看啊。”
“——看你。”
朝溪默了默,刚才在车上的不开心悄无声息地散去,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
幸好,裴守并没有注意这种小细节,他将手里衣服递过来,抬手碰了碰他被水浸湿的头发:“淋那么久雨,先去洗个澡。”
后面一路都没打到车,两个人走过来,衣服都淋湿了大半。
朝溪有点小洁癖,不爱穿别人衣服,但裴守不太一样,他没多想,接下衣服转身就往浴室走。
两个人轮流洗完澡,气氛又渐渐冷下来。
裴守坐在沙发上,朝溪就避开他,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
“一时半会不会停的。”
声音从他后面传过来,朝溪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裴守的气息渐渐靠近他,最后,在他旁边站定:“我刚才和你说那么多,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朝溪问:“说什么?”
朝溪很不擅长剖析内心,以前和朋友夜聊,每个人掏心掏肺、敞开心扉、泪眼婆娑,只有朝溪抱着腿坐在裴守边上,叼着一根吸管喝可乐,小声问裴守什么时候结束。
“什么时候结束啊?好困。”他掇使裴守:“我们去睡觉吧。”
“玩一个游戏吧。”
裴守突然道:“你问我答,轮流提问。”
“赌什么?”
“一个愿望。谁十秒之内答不出来,就满足对方一个愿望。”
裴守的愿望两个人心知肚明,但朝溪的愿望,无论是什么,裴守都想要知道。
裴守的眼神让朝溪有些想躲。
他无意识拿出手机,想看看雨还有多久能停,可是屏幕才刚刚点亮,裴守的手掌覆了上来。
他的指尖温度总是冰冷,冻得朝溪手颤了一下。
“至少还有两个小时雨才会停。”
裴守包住他的手,轻而易举看破朝溪的想法。
他把声音低下去,用朝溪熟悉的,带一点示弱的语气,身体却步步紧逼:“就陪我玩一把,好不好?”
朝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后腰抵到冰冷的墙,他已经退无可退。
裴守用他熟悉的、认真而可怜的眼神看着他,朝溪说不出一个不字。
“……随便你。”
“刚才在车上为什么不开心?”
朝溪:“……”
“不知道。”他紧接着问,“小学的时候为什么要在平安夜偷走我的苹果?”
裴守:“?”
他没想到朝溪想问的竟然是这个,偏偏朝溪的表情是真的很困惑,他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谁和你说的这件事?”
朝溪催促:“先回答我的问题。”
裴守:“不想让你吃别人送的。”
他这么一问,裴守的话题也跟着跑偏:“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朝溪:“陆白。”
裴守表情微变,他想借这个游戏来和朝溪彻底说开,可是没想到,朝溪每天想的东西真的很奇怪,连带着他也一路跟着跑偏。
“你的虎牙会经常痒吗?”
“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提拉米苏?”
“烟真的很好抽吗?”
裴守:“……”
问题的频率逐渐加快,两个人回复的速度也一直往上提,几乎到了脱口而出的地步。
裴守留了个心眼,一连问了几个非常容易的问题。
“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
朝溪挨个回答。
他专注力很高,慢慢进入状态就会分离多余的情绪,一心想在这场要分胜负的游戏里赢。
又一次轮到裴守。
裴守问:“现在最纠结的问题是什么?”
朝溪想也不想:“解决矛盾还是解决人。”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节奏蓦地停下来。
这时,裴守提醒他:“轮到你问了。”
朝溪哪里还有心情问呢?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场游戏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你故意的?”
裴守只是看着他。
他听见挂在客厅的时钟在一秒一秒转动,直到过去十秒,裴守才开口:“我输了。”
“想好要提什么愿望了吗?解决矛盾还是解决人。”
这个让朝溪纠结多日、不愿面对的问题被裴守亲手摆在台面上,刀尖的一端对着裴守,刀柄则对着朝溪。
……很奇怪吧?
中午他还那么强硬地在教室里亲了朝溪,那么强硬地和他一起吃饭,又那么强硬地和他一起玩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
搞到最后,朝溪都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裴守获得胜利,提出要和好,他不是不能答应——裴守却在最后关头认输,把选择权放在朝溪手里。
朝溪定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裴守在旁边陪着他,也不说话。
不说话,但不退让。
时针转动时,指针磨过圆盘,会发出哗哗的声音。
数不清多少个哗哗声响起之后,朝溪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掌心推了推裴守的肩窝,声音低不可闻:“……你赢了。”
反而是裴守不可置信,等到朝溪绕开他,重新坐在沙发上,他才跟上去,像缀在朝溪身后的尾巴。
“你刚才说什么?”
朝溪不愿意再说:“没听到算了。”
“那我们是和好了吗?”
“……没有。”
“现在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陆白。”
下午三点零八分五十六秒,陆白于A大第三教学楼的五楼510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