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玲收到裴守那条要和朝溪一起回家的消息时, 心里跳了一下。
裴守和朝溪前不久闹成那样,之后每次和朝溪聊完都要心不在焉低落很久,两人的问题一直没解决,这次待在一块儿, 不会又吵起来吧?
想到这, 她少见的没了加班的心情, 特地准时下班往家里赶。
她到家时刚好七点, 外面雨还没停,她一开门就看见外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双鞋,从玄关镂空的柜子之间刚好看到两个人挨在一起,游戏的音效时不时传过来, 茶几上还放着两杯喝到一半的奶茶。
她拎着水果零食走进去, 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朝溪站起来, 很有礼貌的叫她:“阿姨好。”
裴守抬头看看, 什么都没说, 又把头低下去, 还是旁边朝溪在不起眼的茶几底下踢了裴守一下,裴守才把游戏暂停,跟着一起站起来。
朝溪看他一眼,裴守顿了顿,别别扭扭地叫:“妈。”
郑玲见这一幕,心情复杂极了。
裴守和他们不熟,好不容易高三熟悉起来,三人没在一起住半年,郑玲和裴正清又闹起矛盾,裴守大一的时候他们正式离婚,兜兜转转, 裴守又被丢到了外婆家。
母子的关系紧随其后,也迅速冷下去,相处时间少,裴守不服管,不愿意叫人,但整体还算懂事,她还以为裴守散养惯了,不喜欢样样被人管着。
以前高三她没注意,只觉得是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现在两个人吵架之后,这种诡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将打包的新鲜水果放在桌上,裴守第一个伸手拿签,下意识就插起芒果递给旁边的朝溪。
朝溪尴尬的和裴守示意,裴守的水果又掉了个头,面无表情将手里的芒果送到她面前。
郑玲感觉沙发下面针扎似的坐不住:“……你吃吧,我去洗个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就见裴守的眼神暗了暗。
郑玲只当裴守是因为两次被拒绝了不开心,又笑着从裴守手里把芒果接过去,同时,朝溪低头顺手将裴守面前的芒果和自己面前的苹果换了个位置。
裴守转头看着朝溪,又开始露出那种她完全不能理解的、带着光又有点可怜的眼神。
郑玲:“……”
感觉更奇怪了。
她离开时,余光里恰好又看见朝溪刚想站起来,裴守马上紧跟着一起站起来,生怕朝溪把他一个人落下似的,眼看着朝溪只是从桌上抽了两张纸,裴守才松了口气,主动将桌上的纸拿到朝溪面前。
郑玲满腹狐疑的走进厨房,想问问两个人待会儿想吃什么,又看见沙发上,朝溪低头玩游戏,因为低头脖子酸,将额头抵在裴守的肩膀上,而她一直手机游戏不离手的儿子竟然愿意在旁边看着朝溪打消消乐,被人当靠枕也不躲不闪,还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明明她才是裴守血缘上和理论上能够完全依赖的妈妈,但此时此刻,她感觉朝溪才是裴守安全感的来源。
这种奇怪的、不像正常朋友却又出奇融洽的氛围,以及裴守眼神里对朝溪毫不掩饰的重视,让她很难不多想。
朝溪没待太久,雨一停就特地和她说明情况准备离开。
他要走,裴守也没有留的打算,朝溪来厨房和她打招呼,裴守就远远站在玄关,帮他把鞋从旁边拿出来。
“那我们先走了。”
朝溪说完,转身往外走去,裴守则安静等着,在他过来时顺手想要帮忙接过朝溪的包。
朝溪怕郑玲多想,转身避开他的手:“不用。”
裴守眼神低落一瞬,又在朝溪起身时很好的掩饰过去:“我已经打好车了,走吧。”
他走在前面,替朝溪把门打开。
两个人的身影在郑玲的眼中渐渐远去,只听得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大部分都是裴守主动,朝溪不冷不热的接两句。
郑玲彻底坐不住了。
她又想起裴守十八岁那年说要带朝溪“私奔”的玩笑。
……可是怎么可能呢?
裴守如果喜欢朝溪,之前十几年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记得裴守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搞收藏,喜欢火车就要收藏所有见过的火车玩具,全部好好收在柜子里;喜欢弹珠就会买一个大罐子,每个颜色的弹珠都丢进去;喜欢银饰也会买各式各样的项链耳钉收纳起来。
他要是真喜欢朝溪,当初高三她和裴正清陪读的时候,不可能在裴守房间找不到一点朝溪的痕迹。
——找不到一点痕迹?
郑玲倏地想到了什么,看着裴守和朝溪离开,马上拿出钥匙到楼下开车。
有一栋房子,是她为了补偿裴守,送给他迟来的礼物,从头到尾,她和裴正清都没去过,只有几个月前,裴守联系她,说想要把房子租给同学,问她要房间的钥匙。
当时她还奇怪,裴守自己手里应该有两把钥匙才对,分一把出去不就好了?怎么突然找到她?
郑玲的车停在小区楼下,手落在身侧的钥匙上。
原先的钥匙遗失了,重新配了一把,两天前才重新回到郑玲手里。
她进了电梯,心脏砰砰直跳,像是预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出乎郑玲的意料,从客厅到侧卧和主卧,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她的手落在书房的门上。
“咔嗒。”
第一下她没能拧开。
郑玲心头预感不对,更加用力的往外又拧了一下,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门锁又一下卡死在半道。
“咔嗒——”
“叮——”
在她意识到书房被彻底锁死的同时,郑玲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她拿出手机,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吓了一跳:裴守。
怎么会那么巧合?
更巧合的是,从头到尾,她手上都只有大门的那一把钥匙,家里任何一间房一旦被锁,她都没办法打开。
郑玲迅速镇定下来,将电话接通,可是她还没打招呼,电话里,裴守单刀直入:“你在书房门口干什么?”
郑玲僵了僵,左右巡视一圈。
刚才进门她没注意,现在细看才发现,从她进门开始,一路光她能找到的监控就有三个,如果是普通人进来,可能完全意识不到。
对准她的红外镜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背后是裴守在冷漠地看着她。
郑玲想起裴守之前还曾经把这个房子租给其他同学,当时他也是这样监控着其他人的?
这个想法让郑玲后背有些发凉,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十分不可置信:“你在家里安了监控?”
裴守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出去。”
他这个反应,反而加重了郑玲的怀疑。
“书房里有什么?连我都不能看?”
裴守一字一顿:“出去。”
郑玲扭头看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指尖因为强压的情绪有些发颤:“里面是朝溪的东西?”
“……”
“你喜欢朝溪?”
“……”
几秒后,裴守才浑不在意道:“你才发现吗?”
“你现在在哪里?”
郑玲道:“回家,我们见面说。”
裴守没回答,在郑玲踏出房间之后,直接将电话挂断了。
裴守对郑玲的观感实在复杂,他对父母亲情的渴求全来自于朝溪那个幸福的家庭,而这些微薄的需要早在高三两个人短暂和好又再次把他抛弃时挥霍干净。
后来慢慢长大,开始理解两个人的立场,但还是很难再像之前那样亲近他们,好像原谅他们就背叛了小时候独自度过学校亲子活动的自己。
被抛弃是困扰裴守很久的噩梦。
最开始朝溪和他闹掰,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一切宛如噩梦重演,朝溪又一次把他抛弃了。
但兜兜转转,从那个迷障里踏出来,才发现朝溪好像并没有走的很远,只是在高一点的地方等他。
这种心态和关系是非常畸形的,所幸裴守终于意识到,并且慢慢在改正,就算朝溪不等他,他也可以主动一点,去追上朝溪。
回宿舍的路上,裴守和朝溪路过操场,雨后初霁地面倒映着云后的余晖,一线彩虹隐在高楼与高楼之间,听说见彩虹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有很多人停下来拍照。
裴守和朝溪的脚步也渐渐慢下来。
朝溪仰头努力在云层和高楼里找寻彩虹的踪迹,裴守给他指,指尖的方向斜对自己的前方:“在这边,这个广告牌上。”
朝溪真的没找到,顺着裴守的方向看了又看,没忍住又往前走一步。
那个广告牌上空空如也,只有云,连太阳都看不到,更没有彩虹。
他扭头说:“没有——”
裴守从后面凑过来,将手搭在他肩膀的同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侧脸。
朝溪的话一断,瞬间转头往旁边看。
阳光从云层缝隙钻出来,将裴守的眼睛都照亮了,是一双瞳仁黑亮的、圆而乖顺的眼睛,裴守好久没有冒头的虎牙抵着唇,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朝溪愣了一下。
“没有吗?”
笑眯眯面具又回到了裴守的脸上:“那就是我看错了。”
朝溪:“……”
朝溪还想说什么,又听见裴守开口:“对不起。”
他弯了弯唇,语气里没有愧疚全是回味:“刚才鬼迷心窍,一不小心就亲到你脸了,你要是实在生气可以亲回来。”
朝溪哪里还有心情看什么彩虹?
看裴守一眼,冷着脸往旁边走。
可是冷脸这一招只有没和好的时候才对裴守有用,平时只是他的兴奋剂而已。
裴守有恃无恐,有一下没一下跟在他后面,生怕朝溪忘记两个人已经和好的事情,一口一个朋友,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又从右边冒头,声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着朝溪。
“你用的什么擦脸霜啊好朋友,好香啊,我也想买。”
“好朋友你走慢一点啊,我跟不上了。”
“好朋友,你说句话啊好、朋、友——”
朝溪:“……”
朝溪突然很想回到两个小时前,如果可以选,他一定要晚两天再和裴守和好。
他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裴守停在原地,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朝溪的错觉,他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尾巴在裴守身后疯狂摇晃。
裴守:“你是不是少说了什么?”
朝溪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守笑起来:“你怎么不说恶心了?”
朝溪麻木地想。
不,如果可以选,还是晚一个礼拜再和好吧。
……不过。
不过有一个事实,就连朝溪都无法否认。
有裴守陪着一起回宿舍的话,那段路比一个人走要热闹很多。
朝溪可有可无听裴守提起郑玲带他回乡下喝黄符水的事情,将裴守从拉黑名单里放出来,补上刚才没有说的那句话。
—朝:恶心
久违的特别提示音在两人之间响起。
裴守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把手机拿出来,只是问朝溪:“你把我加回来了?”
朝溪说:“你不看看我给你发的什么话?”
裴守可不管这个,他弯起眼,语气很确定的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加回来了。”
他终于理解了那天晚上在商业街时朝溪和他说过的话。
他不会主动说“你可以碰我”“晚上可以一起睡”这种话,但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性冷淡,他只是不擅长主动,没有拒绝,本身就已经是朝溪的回答了。
朝溪无数次暗示他,可以再主动一点。
是他先入为主的将那枚挂在他脖颈的项链变成了项圈,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主人和玩具,一旦被遗弃关系就走向终结,可朝溪从不这样觉得。
项链就只是项链,裴守就只是裴守,吵架闹矛盾厌恶和喜欢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两个人都足够在乎,吵天大的架,兜兜转转,也还是会走到一起。
原来那个时候的朝溪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对。”
裴守恍然大悟:“我脑袋上挂的是个灯泡啊。”
朝溪:“?”
*
裴守抽空在这个礼拜回了一趟家,最开始裴殊选择租给林席的那个房子,后来林席住过的那间房被裴守找公司全部重新装修了一遍。
一开门,就有很浓的甲醛味道飘过来。
裴守没有管,踏进家门,直冲一侧的书房而去。
书房的钥匙被他单独拿一根黑绳串起来,将门打开,里面只有最普通的书桌、书柜和台式电脑。
但只要稍微细心一点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房间的空间小了一半。
裴守推开书桌紧抵住的暗门,滑轮顺着书架滚动着往两边打开,最中间摆着一台电脑。
台灯只能照亮电脑桌前狭隘的一小方视角,但如果将视线扩大,摆在书桌上三本厚厚的被偷拍的相册上只有一个共同的主角,还有更多的东西随处散落着——记录着朝溪语音的玩偶、肖似朝溪的卡通娃娃、两个人一起拍过的大头照、朝溪曾经的文具、他落在裴守桌上的围巾、随手丢给裴守的鸭舌帽……
其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都只是一些小收藏品而已,裴守不愿意让郑玲进来,只是不愿意让郑玲碰自己的宝物。
世界上能给裴守带来快乐的事情很少,把喜欢的东西收藏起来是他唯一一个兴趣爱好。
以前裴守还有更多小物件,被他拿收纳柜整齐码放在床下。
直到有一天,那些东西被打扫卫生的外婆发现。
裴守回家时刚好看到自己收藏的邮票册被人踩了几脚,小火车收拾出来,说要送给表弟,形状各异的石头已经不知所踪。
这还只是其中“正常”的一大部分。
另外一小部分被老人摔在了大门口,就像一场示威行动——
他做的好几个陶瓷小朝溪被砸碎,老人指着散落一地朝溪的照片骂裴守弄一堆破东西,只知道浪费钱,又骂他收藏朝溪的东西,心智不健全,从小就是个变.态。
家门大敞着,老人的嗓门吸引了一堆围观的群众。
裴守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把照片捡起来,没吃饭,只是把自己的衣服和行李全部收拾好。
他想逃跑,想从这个糟糕的世界消失掉。
那天晚上,朝溪偷偷带着药溜进他的房间,就着月光给他上药,知道他没吃饭,还特地带了个饭盒。
裴守想起下午那场劈头盖脸的辱骂,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专门收集朝溪的照片,拿朝溪做陶瓷像摆在床头的变.态,按外婆的说法,朝溪这个没露面的主角应该恶心的远离他孤立他才对。
他将脸别到一边,语气硬邦邦的:“你过来干什么?”
朝溪端着饭盒,顿了顿:“我不能过来吗?”
裴守问:“所以你也是来骂我的?”
“骂你什么?”
朝溪莫名其妙:“我来给你送饭啊。”
他说着,一边掀开饭盒,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鸡腿、排骨汤、麻婆豆腐,都是你喜欢的菜。我奶奶怕你吃不饱,特地多打了两勺饭。”
裴守猜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下午那件事:“我背着你打印了很多照片,还——”
“哦。”
朝溪语气平平:“我知道啊。”
裴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有天过来找你,你桌上东西没收,我就看见了,照的还不错。”
“就这样?”
“还要怎样?爱照就照呗,我妈也喜欢偷拍我。”
朝溪坐在他的床上,撑着床靠近他一点,问:“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把我记录下来吗?”
两个人离得很近,朝溪的眼神清透干净,让他一时挪不开眼。
裴守倏地耳朵发烫,那个时候他才初一,还是不通情爱的年纪,只是把朝溪一靠近就想躲的本能当成了排斥:“你别离那么近。”
话落,才回答:“……是。”
朝溪笑笑:“那就拜托你多多记录我吧。”
“什么?”
朝溪以为他没听清,重复:“我说,那就拜托你以后多多记——”
话音戛然而止。
裴守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几秒之后,突然抬手猛地抱住了他。
朝溪有些愕然,不知道裴守为什么突然这样。
就是那个晚上,裴守在书桌上借着月色低头吃饭,朝溪盘腿坐在他床上拿他的手机玩消消乐,有想吃的菜就凑过来冲他“啊”的一下张开嘴,要他喂自己一口,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
当朝溪离开,他把收拾好的行李重新推回床底,又到垃圾桶旁边找回了他装收藏品的收纳柜。
那些邮票、火车和石头,他已经不再喜欢,他需要腾出足够多的空间,最好大到可以装下和朝溪有关的所有藏品。
他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爱好,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朝溪的感情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也不是恨,而是喜欢。
他对朝溪有比生命更高一级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