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繁华热闹,天不亮的时辰,就有人在街上走动。星星落落的人群从方方正正的坊间里出来,到街上汇聚成河,往落在城东南方向的大文路流去。
东南方向的城区有着许多高高低低的房屋,越往东越高,越往南则越低,百姓们给这片街区取了别名“梯子坊”。
其中高升坊住着许多新贵,这里理所应当是“上梯子坊”。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新科进士,才到京城安家,租赁个地段不错、价钱合适的房屋小住几年,然后就各自搬去更好的房子。有的人是升官,有的人是攒够钱。不论是哪种,都跟小老百姓们不同。这是梯子坊的“尖尖”。
位于中段的“梯子”,住着“清官人”,也就是没升迁,也没钱换住处的官员。位于下方“梯子脚”的,则是大大小小的街巷了。有些是民居民房,有些是铺面门脸。
太阳升起,光辉从东照来,“梯子脚”的清晨都要来得晚一些。
追着阳光的步伐,来到大文路,会看见形色各异的幌子。人们不用抬眼,就能找到他们想要去的店铺——三水书斋。
顺着人群的流向,紧随其后,会听见他们议论的声音。
这家才开业三年的书斋,拥有着全京城最独特的经营模式,它最多能容纳一百人到店读书。一个月仅要五钱银子,连续续费三个月,就可以兑换一本书拿回家。
书斋刚开业时,许多人说花哨,都说不差钱,不会去,但当他们悄悄过来时,里面座无虚席,想来也没地方了!如今时隔三年,京城的学子们都习惯了有这样一座书斋,习惯了早早从家中出来,占座读书,以文会友。
在这里读书的人,大多都见过三元及第的谢大人。
他常穿着官服就进门了,行色匆匆,眉眼间尽是冷淡。这样一个冷淡人,却天天下值了就来接夫郎回家。常让人疑惑不解。
刚开始见到他,大家都非常受惊,时日久了,也都见怪不怪,当做一道特有的风景。
有人壮着胆子请教学问,谢大人也都好心讲解了。这一发现,让来三水书斋读书的人更多了。
除却读书换书、请教学问之外,三水书斋还有着众多特色,俘获了书生们的心。
首先是年历本。这个名为年历,实际作用是记录的小册子,不出一年就在京中盛行,书生们攀比之外,也是许多长辈检查他们每日作为的标杆。因此很多人都会记假账了。
喜欢简单记录的学子,单独买年历本就够。喜欢花哨点的学子,可以拿上图纸,请人雕刻印章,往上印下各式各样的小书生,以此代表学习状态。京中权贵之子多,刻印章又起了攀比之风。
然后是书签。有翰林书签,附带翰林小像和激励的话,一套十二张。还有文运书签,是历届状元的小像和激励语句,从最初的六张,到现在也扩充到了十二张。还有生肖书签、二十四节气书签。
书签非常精美,原说单买某一张、某一套书签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凑齐了全套。都怪三水书斋太狡猾!每买一本书,掌柜的就会随机送一张书签,让他们非常想集齐!
书斋也有踏实的货品,比如说评文、评书、文集。京城书斋吃人脉,认得的文人多,就能给书斋吸引来大量的客人。三水书斋有人脉,却没过度使用,大多是谢大人出品。就他一个人,也够人看了。
他还出书,讲读书、讲科举。让众多学子受益匪浅。
常见书目也出了“三水版”,三水版的书,要说多特别,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这让陆杨很不高兴,于是请了个托儿,假装恍然大悟,说某天晒书之后,对家里的书籍进行了整理,发现只有三水版的书是没有重复文章的,其他多多少少都有重复录入,白白花了不少银子。
这一下在京城带起了晒书潮流。晒书影响颇广,又吸引来更多的书生到三水书斋看书,比对目录,让书斋从刚开门的时辰,就迎来了大批的客人。
他们日出时来,日落时走。起身时四下看看,都作出了判断。
“今天陆老板不在书斋啊。”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谢大人没有来。
出了书斋,这些大大小小的读书人各回各家。
顺着梯子坊“往上”走,铺面渐渐稀少,小摊贩也都相继收摊回家。
傍晚的时辰,已有炊烟升起,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了。
附近一条小巷里,陆杨给罗家哥哥家送来两桶冰、两个大西瓜,再加个食盒,让他们吃个凉快,晚上也睡得凉快。
他来到京城后,学会做凉粉了。
看着时辰差不多,他做好了凉粉,备好了炸花生和黄瓜丝,还有一罐油辣子和一罐醋。只看个人口味来添加,搅拌搅拌就能吃了。
孩子们还没回来,他们下学以后,先去陆杨那儿,在书房里写功课,等谢岩下值后检查,再提点几句,就能回家了。
夏季炎热,京城的住宿环境更加拥挤,房屋之间紧挨着,巷子的间距不够宽敞,在院子里待着都会感到闷。
这处宅院还不错,是靠近“上梯坊”的宅子,那里的宅院紧俏时,也有人往下租赁屋子。罗家兄弟现在又住到了一起,屋子像陆杨在府城的房子,一个仿二进的竹篱影壁,过后是几间屋子,兄弟俩分住东西厢房,留了屋子供养父亲。他们住,影壁就拆了,院子敞亮。
陆杨帮着把冰分了,各屋都放一盆。沉一个西瓜到井里湃着,等家人回齐了,就切开来吃。
又是一个乡试年,京城有书生考乡试。再过两个月,城区会更加拥挤,两个嫂嫂闲不住,拿了些文运书签的材料回家,空了就印,一套套的用蜡纸封好,只等更多学子来京,就到街上卖书签去。
家里日子好了,陆杨就更不喜欢她们把挣钱的事带到家里来干,又累又没个尽头。但在市井过日子,睁眼就是开支,张嘴就要吃要喝,她们就保持着从前的生活习惯,能省就省,能挣就挣,尤其是到了考试的季节,更是兴奋了。
以她们的生活经验来说,书生们的银子是最好挣的了。
罗大嫂让陆杨不用管这个,“我们就是印出来,到时有伙计出去卖,累不着的。”
罗二嫂是同样的话,“闲着也是闲着,男人和孩子都早出晚归的,家里里外就这点活,成天跟针线打交道也累!”
陆杨有给她们找别的乐子,比如到家里玩,他家两个孩子大了,能走会说的年纪,逗起来有趣。
到家里还能学点东西,要么识字,要么学画,也能下棋。陆杨得了洪楚的古琴,忙里偷闲请人教一教,略通音律,她们也能学一学。
他还买了叶子牌、骰子等赌具,因罗家兄弟曾经当过官差,知道沾上赌的下场,她们不敢赌,也不敢碰,怕自己上瘾了,这个家就完了。
陆杨再说,她们只会让陆杨别操心。
“我们以前都这样过日子的,突然雅致起来,你哥哥也不习惯。就这样吧,反正还在市井里住着,我们出去串门,跟街坊邻居聊天说话能唠到一处。这就行了。别家也在收拾东西准备挣钱了,我们就这样忙着挺好的。”
再坐会儿,天色暗了些,陆杨就该回家了。
他沿路往东边去,街上的铺面只剩一些饭馆酒楼开着,大堂里有客吃堂食。
他们家在“尖尖”里,越走越冷清。
附近邻居都是官员,住这么近,平常往来都少。
陆杨初来乍到时不大习惯,后来待久了就适应了。
大户人家讲究,当官的顾虑也多,平常往来都要下帖子,关系不远不近的,怕太冷淡,也怕被人说成朋党。好像跟谁多说两句话,就会影响了仕途了一样。
陆杨进门,绕过影壁,往家塾的方向走。
家塾是这间宅院自带的屋子,就在大门后不远处,都没往后院进。以后孩子们长大了,若是请先生来家中教学,也在这处。能把外男隔在外面。
陆杨看这间屋子不顺眼。他想着,小娃娃离门近,跑出去被人拐走了怎么办?为此,他把门房多添了两个,也提前给孩子们找了书童。又陪读,又陪玩,要帮着带带孩子。
平常家塾没人,到下午,谢岩快要下值的时辰,两个小包子就会到这里坐坐,等着他们父亲回家。
谢岩的“严父”当得很有水平,两个小包子被他迷得不要不要的。不见了又想,见面了又怕,每天盼着,快到时辰就要假装自己是好宝宝,哄父亲一笑。
陆杨到了门口,探头往里瞧一瞧,他俩装了一阵,有些装不住了,凑一起叽叽咕咕。他俩声音小,陆杨没进屋,听不清楚。
他干咳一声,两个稚嫩的嗓音就都戛然而止,立即坐正了身子,捧上专门给小孩子做的小小启蒙书,摇头晃脑地念。
陆杨忍笑进屋,比了个手势,两个书童闭上嘴巴,没有喊人。赵佩兰笑着摇摇头,心说:三岁的小孩也是好骗的。
三岁的孩子,字没识多少,多念一阵,嗓音就变得含糊不清,间或蹦出一个清晰的字,再往后,两个小包子就变成了两条小鱼,只会咕噜噜、咕噜噜,一个字也不认得了。
他们噜噜好一会儿,没听见父亲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爹爹望着他们笑,两只小包子很捧场,语气跟陆杨一样一样的。
“哎呀,是爹爹!”
“爹爹笑得真好看,像包子褶子一样!”
陆杨听见这个夸赞,笑容更大了,一弯腰,接住两个朝他跑来的孩子,往他们脸上蹭。
“哎呀,这是谁呀,是我家大肉包啊,给我啃一口,嚼嚼。哎呀,这又是谁呀,是我家小糖包啊,给我咬一口,香香。”
他俩用包子当小名,兄弟俩又分大小,本来是小肉包和小糖包,愣是在他俩的要求下改了个字,哥哥叫大肉包,弟弟叫小糖包。
孩子大了,问题多了。前几天,家里包包子吃,他俩望着包子褶子,问那是什么。陆杨随口应付,说那是包子笑开花了。这几天他们就到处说人笑得像包子褶子。
两只包子笑嘻嘻躲着爹爹的啃咬,在欢笑声里等回来了他们的父亲。
谢岩今天回来晚了,熟门熟路过来瞧一眼,把两只包子唬得抿唇站直,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才点点头,似模似样地夸了一句“不错”。
这让小包子们露馅儿,笑出米粒似的牙。
回来晚了,就不能在这里多留。谢岩要先回书房,把罗家几个孩子的功课检查了,让人趁早回家去。
晚饭也好了,陆杨一手牵一个崽,跟娘一起去饭厅吃饭。
夏季蚊子多,家中搭了凉棚,挂了帐子,各处防蚊子,走在廊下还好,没蚊子围着他们飞舞。
赵佩兰跟陆杨说:“今天接了几张帖子,有两家是办喜事的,再有邀你上门吃茶的。”
陆杨问过是哪家,点头记下,心里盘算着送什么礼。
定居京城,他把崔老先生的话记在心里。他不怕看人脸色,也不怕贴人冷屁股。二十年的市井生活,教会他太多。
这一处名利场,他闯下来了。男人的官位固然重要,但官家夫郎、媳妇们,并没有完全沉浸于利益之中,平常往来,也有打发时间的、用作消遣的。
而在陆杨的想法里,利益不仅仅是职权之便,或者是实打实的金银交易,让人开心、让人喜欢,也是本事。
他弟弟就有这个好本事。他们互相学习,他也因此受益。前阵子,谢岩还告诉他,有个同僚刁难他,他说“我夫郎是陆杨”,那个同僚就把后面的话憋回去了。因为这位同僚的夫郎,跟陆杨交好,平常念叨多。
谢岩对这件事非常得意,到陆杨面前还炫耀了数遍。他炫耀的理由,又是陆杨意料之外的事。
他说:“如果我说‘陆杨是我夫郎’,这就是别人给我面子照顾你。反过来就不一样了,我说‘我夫郎是陆杨’,别人就要给你面子照顾我。嘿,净之,你还是厉害的,走哪里都能罩着我。”
陆杨听了,便也得意起来。
入了官场,谢岩变化也很大。
他在外很少笑,一张脸瞧着就冷,别人贴上来感觉不到热乎,看着像个样子。他偏偏跟陆杨说他的脸像冷屁股,别人跟他说话,都得先贴一下。
陆杨故作嫌弃,说他的屁股被很多人贴过了,他不要了。把谢岩委屈坏了!
这点冷脸,也会稍微带回家一点点,主要是扮演严父。
他因性子直来直去,和小宝宝聊得来,什么脑回路都能跟上,宝宝们喜欢跟他说话,也就变着法子哄他笑。
通常是完成功课,且功课做得特别好,他就会多跟孩子们玩一玩。其他时候,没怎么冷脸,性子和从前差不多。
到了饭厅,陆杨跟书童一起,把两只包子抱到高凳子上坐。
饭菜上桌,不一会儿,谢岩就从书房过来了。小侄儿们领了训话,匆匆回家,让门房送一送。
这种情况,住他们家是最合适的。因两家离得不远,罗家哥哥没同意,还是每日往返。赶上谢岩回家晚,就隔天再来。说现在的学问浅,私塾的先生就够教了。
陆杨看他已经换了常服,给他夹菜,问他:“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谢岩瞥一眼两只小包子,压住要飞起的眉毛,故作高深道:“我有事。”
瞧他那个得意样,陆杨也想啃啃包子爹了。
饭后,等着消食这阵,一家人坐着聊聊天,也陪孩子玩会儿。
陆杨得了些新绣样,拿了小块的布料回家,娘可以照着样子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画出来,试着绣一绣,可以解解闷。
如果她愿意,陆杨可以请人教,花样明明白白。但她想自己钻研钻研。她现在最常去罗家玩,要么带孩子去,要么是带着绣萝去。家里不用她一针一线的熬眼睛做衣裳鞋袜了,这点活计就是消遣,消遣就不急着完工,她慢慢琢磨着,慢慢绣。
陆杨和谢岩一样,公事不在这时谈。说完这个,一家人都在逗小孩了。
他觉着取食物名真是太方便了。平常叫着顺口可爱,玩起来互动也多,还能起到很好的教学作用。
比如说现在开始禁止小包子们玩水玩火,他们非要玩,就可以拿个包子放到火上烤烤,拿个包子放到汤碗里泡泡。烤久了的包子硬邦邦的,再久一点还会从酥脆变得当发黑。泡久了的包子也散了,搅一搅,都不成形了。
烤包子和泡包子都是能吃的,趁着他们好骗,先说这个就是坏包子。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明白水和火的危险,就随便怎么吃包子了。
他俩现学现用,晚间洗澡,坐到浴桶里,都呜呜哇哇地说“包包要泡坏了”。谢岩忍好久,没忍住,跟陆杨一起啃包子。他俩又哎呀哎呀地说“包包被吃掉了”。
家里有这两个小活宝,真真是热闹不少。
伺候完两个小的,夫夫俩洗漱回房,终于能说正事。
谢岩年初时接了个差事,给圣上修书。
这是为万寿节做准备,听意思,是选些文章,再选些事迹,全篇都是夸赞、赞誉,让圣上看着高兴就行。
他擅长弄这个,又在修书的时候开小差,配了几张萌化的小皇帝图,这就是他修书时,随便在稿纸上画的几笔,还没来得及收拾,被人看见了。好巧不巧,正是崔大哥。
崔大哥觉着有新意,跟从前的“龙屁”都不一样。平实严谨的文字,没办法让圣上的形象变得平易近人。这个可以试一试,便送到宫里,给谢岩揽了个好差事。
他上个月画完配图,前阵子装订成册,呈到宫里,一直没后文。今天谢岩听召进宫,得了个赏赐。
可能是过寿心情好,这份礼也别出心裁,龙心大悦。圣上问谢岩想要什么赏赐。
谢岩让陆杨猜。
陆杨猜不着。
谢岩催着他猜,一个个的给关键词,又是跟银子有关,又是跟笔墨有关,最后直接说了是字帖。
陆杨还没猜着,“怎么了,你要了圣上的墨宝?”
夫夫俩在屋里,谢岩还左右瞄了瞄,然后附耳过去,贴着陆杨的耳朵说:“我要他的墨宝做什么?又不能卖钱。”
他趁机亲了陆杨的耳朵,然后说了结果。
“我问他能不能夸夸我的字,说我的字写得好看。他问我为什么不夸画,我想着不能欺君,就跟他直说了,我想卖字帖。他笑得挺乐呵的,然后答应了,下午就有口谕到翰林院,夸我字好,以后都让我写文书,嘿嘿。”
陆杨听完愣了下,然后记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时还在县城,俗话书斋的金老板给他拿来了一本崔二哥的字帖,说是圣上夸过的字,京中学子都在临帖。谢岩那时就嘀咕,记挂到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愣完就笑,“怎么还记着?”
谢岩哼哼两声,他就是要记着。他的所有本事,都应该可以挣钱才是!他的字就是好字!
他伸手抱陆杨,手在他腰间比划,说要出什么字帖,要什么样的字帖,要卖多少钱一贴,想要卖多少贴……
这一个个的数字,落在陆杨耳朵里都是银子。
可缠着他腰的不是万贯银子,而是他家状元郎的手臂。
陆杨回身抱他,踮脚亲他嘴巴。
“好啦好啦,别画饼子了,让我吃口状元馅儿的包子!”
谢岩也觉着孩子的小名取得好。听听,他是状元馅的包子,所以有两个小包子!
但他也会疑惑,想跟陆杨探讨一下包子的做法。毕竟包子是陆杨生出来的。
陆杨几年如一日,讲话糙而有理。
“我会做包子,你把馅儿准备好就行了。”
然后谢岩又有点失落。
啊,他们房里的伙食降级了,以前能煲汤,现在只能做包子了。
陆杨学他的语气,嘀嘀咕咕说有辱斯文,又让他很有干劲。
随便做什么,他都要让他家净之吃得饱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