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不久,两个小宝生辰。
小麦去鲁家拿了弹弓。他要一把,鲁爷爷做了两把,把他高兴坏了,在鲁家跟拜寿似的,对着鲁爷爷一顿祝贺。
等回家,他把弹弓送给壮壮,壮壮感动得不行。兄弟俩凑一处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什么,壮壮去抱小麦,用力太大,腹部比手先出击,把小麦撞得往后,正好被陆柳兜住。
陆柳问他:“你们做什么?”
壮壮嘿嘿嘿,只笑不语,抓着弹弓,要去找他爹换上鹿筋。
他跑了,陆柳又问小麦。
小麦跟他说悄悄话,告诉他:“我听见弟弟说梦话啦。”
壮壮说的梦话断断续续,大概是有把麦穗弹弓,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麦子当弹珠。还嘟嘟囔囔说他哥哥很厉害。
陆柳听得笑。小孩的梦境纯真,为了这个梦境产生的行为也纯真,让他心窝软软的。
今天一早,黎峰就在灶屋揉面,说要给两个小宝做长寿面吃。
他力气大,揉面跟搓衣裳似的,一团捏手里,一压就揉成扁扁一条,如此反复一阵,整个面团都被他揉透了,面条会特别劲道。
两个小宝吃过一回,就给惦记上了。每当他去灶屋揉面,连壮壮都要围着他流口水,追着夸几句。
陆柳带着小麦到灶屋来,壮壮已经围着黎峰说了好一阵话。
他让黎峰揉完面,就赶紧给他弄弹弓。他都迫不及待了。
陆柳再问他们要什么汤底的面条,他们都选了三鲜汤底。
三鲜汤好做,陆柳收拾食材,让他们出去玩会儿。
家里做三鲜汤,主要食材是鸡蛋、菌子、嫩豆腐。
先煎蛋煮汤,再下菌子片,汤煮得差不多,再下嫩豆腐。快要出锅前,陆柳会再下几片青菜。
小麦喜欢吃打散的鸡蛋,不爱吃整颗的蛋黄。陆柳煎蛋时,会把鸡蛋打散,两个鸡蛋,煎出一碗。这样不好分,好在壮壮不抢食。
他跟黎峰说:“我总以为他们会挑鸡汤、排骨汤,可以搭着吃吃肉。他俩自小没挨过饿,问想吃什么,就挑喜欢的来。真好。”
陆柳是会夸人的性子,感叹一句,又夸黎峰,道:“我家大峰真有本事,又能挣钱养家,又能揉面擀面,把我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小麦就随了他的性子,甜得很,说起话来,语调都一样。
黎峰就吃这套,剁面条都有了节拍,“咚咚咚”跟着语调下落,剁也剁得有劲儿。
等孩子们吃上长寿面,他又抓紧把两把弹弓弄好,原先的弹弓把手也留着了,当个念想。
小孩子的喜好互相影响,小麦长到五岁,被壮壮带得外向,从爱坐着玩,到会四处跑动,弹弓也是爱的。
城区拥挤,巷子窄小。今天陆柳要带他们去一趟庄子上,顺道去主持杀年猪,让佃户们过个好年。
黎峰忙里偷闲,和陆柳一起去庄子上。
这种时候,就能把两条狗都带出去。他平常出门,只带一条狗。不然走在路上,百姓们会害怕。
从出城开始,孩子们都特兴奋,呜呜嗷嗷地叫唤。人和狗子一起喊。
陆柳还没看惯小孩骑马,总要迎风招呼两声,让他们慢一点。
他不说还好,一说他们跑得更欢了。在马背上,小麦都不听话了。
到这时候,他才会闭上嘴巴,不再吆喝。
到庄子上,要赶半个多时辰到路。
进了庄子,两个小宝就跟回了老家一样,不用大人带着,他们就自己去玩了。二黄和威风围着黎峰和陆柳的转了转,得了话才走。
陆柳说:“还是狗子听话。”
黎峰就会想到他刚当父亲那两年,常听养小孩就跟养小狗似的。孩子越长大,他越发现不一样。根本当不了狗子。
狗子的想法简单,幼崽时期教一教,长大就定了性子。孩子不同,简直一天一个样。
到了庄上,先跟管事的碰面,他俩各处巡视巡视,把杀年猪的事吩咐下去,各家分点猪肉、鸡蛋。
粮食已经分过了,这阵再按照人头,各家分点面粉。从磨坊里拿。
冬季鸟少,孩子们带着弹弓追不到鸟,就会到养殖场去追鸡追兔子。
打中了,又是加餐。这事常见,佃户们都爱围着他们喊“小少爷”,给他们鼓劲叫阵,还指指点点,让他们打这个打那个。
小麦会心软,弹弓瞄准了,再偏一点,总砸在地上。
壮壮稳当些,说打就打,但还不会判断猎物的跑动规律,鸡和兔子跑动间,会让结果出乎意料。比如说,他想打鸡,结果鸡跑了,兔子来了,兔子挨打了。
和他情况一样,小麦偏移弹弓后,也会触发这种收获。
玩一阵,黎峰就会拿弓箭来教他们。
用弓箭,就先射靶子。鸡和兔子躲过一劫。
庄子上开阔又自在,陆柳到了这里都倍感放松,也会骑马遛弯儿,跟着风的奔跑几圈。
宽阔的地界,让他的心也变得宽广。
他从前学射箭,是有玩心、好奇。这两年才觉出趣味,拉弓时,心都静了,耳边听得见风声,视线凝聚在箭头,顺着箭头往前看,好像也捕捉到了风的方向。前方的视野一缕缕的,像是布条,吹拂舞动间又像水波。
黎峰说他很有天分,射箭的准头好。
陆柳觉着可能是自小抓虫子练出来的,他抓虫子的时候,就会判断虫子会往哪里跑,眼睛准,手又稳又快。
说到这个,陆柳又会感到可惜。
这两年应酬吃席,他都不能占上满碗,也不好往家里带吃带喝。一身本事没处使,哎!
来了庄子上,可以吃杀猪酒。这时可以抢一抢。
佃户们馋肉,这种席面,都不会客气。这顿饭真是尽兴。
晚上不回城,在庄子上歇息一晚。
傍晚的时辰,孩子们骑不住马,也拉不动弓了。黎峰给他们系绳子,做了秋千,让他们荡着玩,又把他们的玩心勾起来,到晚间洗漱时,他俩一点力气都没了,里里外外都要人伺候着。
黎峰说他俩是祖宗,他俩都听不见了,全然信任着父亲,由着他们摆弄,钻到被窝里,就有轻微的鼾声传出。他俩玩累了。
两个小祖宗睡了,夫夫俩去泡澡。
这间房屋休得大一些,也没人在,可以共浴。
夜深了,四周静谧。冬夜没有蝉鸣蛙叫,在屋里能听见朦胧的声音,有些是鸡鸭的叫声 ,有些是人声,都只有短暂的几声。
他们不往外面看,不去寻找那座大山,就跟回到了山下的房子一样。静悠悠的。
夫夫俩也尽兴了。
次日睡到自然醒,他们回城去。
小麦和壮壮愈发向往他们没见过几次的西山了,想跟父亲去山里走走,看看那些他们听过很多次的生灵们。
黎峰说:“明年吧,明年带你们上西山看看。”
这座人称“坟头山”的大山,终于在几年的经营里,让人习惯了西山的叫法。
有人永远留在山上,但它再也不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它带来了希望与生机,让以它为生的人们靠山吃山。
十二月还有一场大集,年底这阵,黎峰要去外头忙一忙。
他现在比从前悠闲,就大集会亲自忙,平常就管着些掌柜的,再跟些商户应酬,到商会坐坐。手里事务分了很多出去,让大强和王猛挑担子。
他们几个男人要忙到小年前,大集期间,年礼跟着走。几个夫郎们就把这差事接下了。出去时送礼,回来时采买些年货,见缝插针的,该置办的都置办了。
大集之前,山寨最后一批山货送来,黎飞带队,给他们送了年礼,带来了家乡的消息,给他们拜个早年,捎带上陆林一家三口回县城。
这份年礼丰厚,几家都有份。陆柳看着,居然还看见他大伯给他爹捎带了东西。
前几年都没有,可能是这两年林哥哥一家也来了府城的原因,让他们有了联络的理由。
陆柳拿着礼和信,去找两个爹,念给他们听。
信里都是些日常琐事,说了些陆家屯的变化。大姓聚集的村落,互相之间有攀比,他们发展比不上黎寨,没盖起祠堂,但各家都修坟了。
他们重视祖宗,却不能丢了活人的饭碗。吃饱穿暖,活人顾上了,才能拿余钱去修坟。这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陆三凤也回家祭拜了双亲。大伯说她变了很多,跟着老大过日子,这这那那的事都有人安排,陈老爹也被安排着干活,她发现陈老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心气硬了,两口子吵吵几回,互相之间还要搀扶着做老伴儿,后来也懒得吵。陈老大成亲后,孩子来得快,他俩再带带小娃娃,日子反而和顺了。
他说陈老爹不敢提起陆杨,也不敢提起当年领养的事,但陆三凤私下里找他讲过,他顺着意思递个话。好歹是养活了,他们不求报恩,只求不报复。
陆柳把这段话跳过了,没念给两爹听。
他哥哥心胸宽,没想过报复的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人往高处走,世界太大,美好的事情太多,他哥哥不会留在原地,更不会留在苦难的过去。
念完信,陆柳在家待了会儿,跟他们一起洒扫收拾。
两个爹会开火做饭,也要弄点年货。外头还挂着腊肉,今年还打算炸点丸子,蒸些包子。
在府城待的时间越长,他们的日子就越像样,是陆柳离得很近的娘家,磨合出了合适的距离,他们能有自家的小日子了。
陆柳再回家,就能看看别的信件了。
陈大舅捎带了两封信,一封给了陈酒,一封给了陈桂枝。里头没什么特别的,陈桂枝看完,让陆柳也看看。大多都是家常,该是他们口述,让人写下来的信,写信的人实诚,都没润色,大堆的口水话都写下来了。
陈大舅说黎峰有出息,说陆柳是好的,也说陈桂枝熬出头了,顺哥儿也稳当了,再是陈酒跟他们继续做邻居,他很放心。
黎寨的信也有几封,亲朋的、寨主的,还有孙夫郎的。
这些都等着黎峰回家再拆。亲戚的信件大差不离,兄弟们的信件则有几分感慨在,寨主的信简短,大多都是公事,最后才提了一句二田家的事。
这几年都这样,他会稍稍说一下二田家的事。二田跟着送货的车队走,往返府城数年,去过省城,甚至去过京城,还往南下送过货。人是越走越沉默,回到山寨里,没什么话说。这种沉默,又跟他死气沉沉的样子不同。寨主说他性子沉了,心境稳当了。
夫妇常年分开,王冬梅带着孩子,反而轻松了。人在山寨,孩子怎么都能找人看着点,再去蜜坊干活,又跟孙夫郎认识了。
孙夫郎看她带着小娃娃,男人又不靠谱,可怜她,原是帮工,又收她做学徒,现在每个月的月钱,足够养活他们母子了。
她在外很少说起二田的事,也没说现在夫妇之间的感情变化。反正还在一起过日子。
黎峰把信看了数遍,从寨主的评语里判断,二田很快就要来见他们了。
他心中泛起阵阵波澜,再回首往事,印象最深的是二田在水里扑腾着,说他要去找爹的样子。癫狂着,哭吼着,也绝望愤恨着。
他抬眸看娘,娘也看他,两人默契不提。
孙夫郎的信里和从前一样,感谢居多。他很喜欢山寨的生活,在那里,他和他的孩子们都是自由的,受人尊重的,再不会有人盯着他逼嫁。同样是炼蜜挣钱,他在山寨里自在。
孙夫郎跟姚夫郎相熟,隔天,陆柳和姚夫郎碰面,两人又聊了一阵。
姚夫郎很感慨,说:“世间苦命人真多,我不往外头走走,不知我们山寨的好。真要说起来,你也是个苦命人。”
山寨也有苦命人,比如陈桂枝。
姚夫郎又道:“我现在觉着我命好了,我爹娘和大哥都对我好,嫁了大强,生了元元,他们父子俩嘴碎,待我却好。知足啦。”
陆柳笑道:“可是你还有花妞啊。”
说起花妞,姚夫郎忍不住笑。
花妞今年八岁了,终于学会了扑腾人的力道,有点乖狗狗的样子。
他说:“你家二黄没福气,我家花妞好得很。你看看酒哥儿,现在还常拿大骨头给花妞。这份亲结的不亏!”
他们家的花妞和陈酒家的狼首结了亲,下了小狗崽,都留在了山寨。山寨自在。
年前这阵,府城的年礼也发往京城。
黎峰在外搜了些珠宝摆件,好让陆杨拿出去送礼走动。陆柳则准备些贴身穿的衣裳。他看京城没秘密,买什么都有人知晓,还是他做比较好。他会绣鸳鸯了,做的鸳鸯肚兜拿得出手。
同样,京城送来的年礼也到了。
月饼不好保存,陆杨都是年底送来。
他们初时不习惯,久了也盼着这一口。
新年怎么不叫团圆?团圆吃月饼,没毛病。
今年贺青枣怀了孩子,雪后不出门,由郝师傅带着节礼上门,说怕年后挑个晴天,他带青枣来拜年。陆柳给他们拿点月饼,回家甜甜嘴。
到除夕之前,陆柳还要去书斋转转。年节期间,来往的客量不多,赶上他忙了,就让陈酒来看看。
陈酒常到书斋找陆林玩,对书斋的事务很熟。他还有一间药铺开着,跟客人打交道的事,早都烂熟于心,都能笑盈盈夸人了。
陆柳和姚夫郎最爱在他看店的时候去突袭,然后惊叹声连连。陈酒从最初的不好意思,到直面揶揄,用时半年。
转眼到除夕。三水巷的除夕极为热闹,各家收拾饭菜,然后端到大院里,拼桌一起吃。汉子们一桌喝酒,夫郎们也一桌吃酒,小孩们只能喝喝茶水、糖水。
壮壮总想过来沾点酒。黎峰平常会拿筷子沾酒给他,到过年就不愿意了,非让他读书、念文章,再背背诗,才肯给他。壮壮就不喝了!
小孩子吃得快,饿得快。吃到不一会儿,就跑出去玩鞭炮,玩不到一会儿,又回来叫饿。
吃酒熬时辰,他们回来,还能到大人桌上再蹭一顿饭。
鞭炮买再多,有放完的时候。散席以后,一伙人团着收拾桌椅餐盘,就各回各家守岁去。
对联傍晚就贴好了,但窗花留着了,就为着晚间打发时辰。
陆柳和顺哥儿剪着窗花,剪好一个,小麦拿走一个,送到壮壮手上,壮壮要使唤黎峰抱着他,贴得高高的。
黎峰会多看小麦几眼,他不想抱臭小子。但小麦总会甜甜笑,假装不知道。他想父亲多抱抱弟弟。
到这时,小海也热闹着,要海有田抱着他到处转转,追着窗花走。
顺哥儿跟海有田平常陪孩子少,这时间由着小海,指哪走哪。今年的浆糊画,给他们弄。海有田找块木板,在上面糊上浆糊,顺哥儿抓着小海的手,往上撒红纸碎片,小海玩得很开心,等海有田竖起木板抖一抖,红纸沾出图样,小海更是“爹爹”叫不停。
守岁熬人,小孩子们先累了,倒炕上睡了。
再久一点,娘也撑不住睡了。
顺哥儿有点撑不住,看大哥大嫂还在,硬是撑着。
陆柳就邀他去睡觉,让两个男人守岁。
他俩躺到炕上,也是叽叽咕咕说话,没睡多久,就醒来,在炕上赖一会儿,就起来穿衣。
下了炕,他们掀开枕头,枕下有压岁钱。他俩笑哈哈出门了。
炉子烧着,热水少不了。他们洗漱过后,围在炉子边坐一会儿,陆柳就邀顺哥儿去揉面包饺子。
黎峰和海有田也坐不住了,身子骨发酸。他们过来揉面、擀面皮,陆柳和顺哥儿备菜调馅,然后来包。
有句说新年的诗词,叫“一夜连双节,五更分二年”。到五更天时,外头放鞭炮迎春的人不多,零星几个。他们家没去,要等天再亮一些。
等着家人都醒转,顺哥儿才把饺子下到锅里。
黎峰和海有田盛水洗漱,回屋换新衣。
陆柳跟到屋里,帮黎峰收拾,给他修了修胡子和眉毛。
年前都洗过澡,熬了一宿,身上黏糊,有些炭火气、酒菜气,黎峰把里外的衣裳都换了。
他每回脱衣裳,陆柳都会在他前胸后背的皮肤上多看两眼。
那里是护心镜的位置。他给黎峰买了护心镜,几年过去,黎峰不分寒暑,常年佩戴,那一片皮肤都比别处白皙。
像是心里扎根的人发芽,长出枝叶,撑起来一把小伞,遮住了外头的日晒雨淋。
黎峰问陆柳:“小柳,你见过躲在叶子下的虫子青蛙吗?”
陆柳在乡村长大,抓虫子的经验丰富,当然见过,还见过不少。
他因常念叨黎峰,总被人说“嗡嗡嗡”,偶尔也会把大峰喊做大蜂,就当他家大峰是只很勤劳的蜜蜂。
他笑嘻嘻道:“我还见过在花下躲雨的小蜜蜂!”
黎峰在胸前比划比划,顺着油灯的光线,手掌张合,落下一片像花瓣的影子。
他说:“那就是你在我心上开花了,撑起了一把伞。”
这突然来的一句话,让陆柳红了眼圈。
他弯弯眉眼,眸里晶灿灿的。身体比思绪转得快,他以手捧脸,做开花状。
他说:“那我是一朵迎春花!”
黎峰听得直笑,揽他过来亲吻。
的确是一朵迎春花。
自陆柳来后,他的每一天,都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