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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二田一家到府城

作者:羽春 当前章节:8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20:39

又一年春。过了正月,商号组织人手去府城送山货。

多年送货经验,让山寨里固定下来了送货的人员。家里地少的、孩子多的壮劳力优先。其中会加上一些中年汉子。

二田只有一个孩子,不算符合条件,但这些年来,每回去送货,都会有管事来问他去不去。今年也一样。

二田和往常一样,说要去。

今年却多加了句话,他说:“我要把冬梅和棉哥儿带上,去看看我娘。”

这话真是让人震惊,管事的愣了好久,才点头说好。

平常往府城捎带物件、捎带两个人,都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商号里干活的人,手里攒了些银子,人还年轻的,都是兄弟几个,或者小两口,又或是小两口带个孩子,去府城长长见识。这条路走顺了,货物不急的月份,都能带人。

二田没管他的震惊,说完就回家了。

他这些年跑过很多地方,大多时候都在路上,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到了陌生的城市也有敬畏与怯意,从来不敢乱走乱看。

刚开始那两年,他只感到累,累也不休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事犹豫不决,反反复复,但有一条很明确,他想离开山寨。

离开山寨,需要一个目的地。

就像他们去送货一样,有短程的,也有远程的。短程的是到县里,远程的是到府城。更远的还有省城、京城。

他心里有个地方,轻易不敢想起,也就一直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这几年运货的经历,让他熟悉了环境。出发前要做的准备,赶路途中要做的事情,到哪里停歇,遇上天气变化、遇上人、遇上野兽,都该怎么做;到了城里,该往哪里走,到了地方又怎样交接验货,卸货后又该做什么,他们的活动区域在哪里,他都烂熟于心。

熟悉感让他失去了敬畏心。他会看看枯燥又漫长的路途中,有怎样的风景。他做了很多年的农民,他会看云彩,也擅于观察云彩。天地这样大,但天上的云彩和地上的黄土,跟山寨里没什么区别。

他也会在府城里走走转转,通常是在码头附近。会去下馆子、听书、看戏,也会到商铺里看看、采买。

他是有气性的。在他踏出这一步后,最烦别人瞧不起他,为此,他有一年多攒不下银子,这这那那的花完了,只为摆阔。

衣服鞋袜买了,胭脂水粉买了,茶叶糕点买了,甚至文房四宝他也买过。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此羞愧、恼怒。他会恶狠狠的惩罚自己,从嘴里抠出银子,不送货的时日里,他忍饥挨饿,只肯喝水。

在山上跟大哥发泄一通后,他惶惶不安了很久。开始送货以后,他又变得足够沉默。在不与人交流沟通的日子里,他一直想要了解自己,想前想后,琢磨心思,他始终不懂。

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因为别人瞧不起他而生气,他明明在山寨里已经看够了那些嘲讽的、打量的神态,也听够了轻视的、讥笑的言语。

原来换个地方,换些人说,他还是会生气。

他在城里走动的地方不多,那一年常去的馆子、铺面就那几间。时日久了,他在伙计那里混了个面熟,伙计再不会出言伤他,他就舒坦了。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改变。他始终想要被人瞧得起、看得见。他在山寨里没有名声可言,可在城里,是全新的开始。他厌恶着那些反应,那会让他觉得他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好的变化。

他去送货后,家里的地就给别人种了,自家都是买粮吃。菜就不用,种菜不像种地,他侍弄侍弄,再让王冬梅照看照看。还有别家浇水锄草的时候,会顺手帮一把。

他家的菜园不大,只顾一家三口的嘴巴,因此活也不多。二田同样很厌恶这种帮衬,总觉得别人是可怜他,是高高在上的,是干小事得大恩。但他也没去阻拦。

他想着,那些人愿意干就干吧,他反正不会感谢的!又想着,他去阻拦了,别人又有话说他了!还想着,他就看那些人能干几回,好戳破他们虚伪的嘴脸!

事实上,这些都是二骏、三苗、四猴家的人帮忙。他们都住新村,顾着黎峰的面子,也得了嘱咐,才会相帮一二。

又过去了很久,二田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心。

他真的没有变,一直跟小时候一样,对他大哥有着复杂的感情。即崇拜又嫉妒,即想超越他,又理所应当的享受着庇护。

人怎么可以一直没有长大?二田感到荒谬又痛苦。

他到家里,王冬梅还在做饭。

刚过完年节,家里吃喝足,伙食很好。他踏进门就闻得见肉香。

二田对王冬梅的感情也是复杂的。他不确定刚成亲那两年,他们之间有没好过,他觉着山寨里大部分人,包括他这几年在外地见过的人,都不会去想好过坏过。反正日子都要过,过日子,讲什么好的坏的?搭伙罢了。

但他很肯定,在分家之后,他恨了王冬梅很久。后来又可怜她。可怜里犹带恨意,常用冷漠的眼神审视她,认为她是自找的。毕竟有句老话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他恨王冬梅也是应该的。

心结如杂草,第一锄头挖下去,翻出了根,刨松了土,后续的杂草就只等着被凿出来暴晒、烧毁,死路一条。

恨与可怜纠缠,可怜占据了上风,又让他从心底抠出了一块发臭的淤泥。

他不是恨王冬梅,是恨躲在王冬梅身后,去“合理”让娘吃苦的自己。

看见王冬梅,他就会想起那时的自己。他无法不恨。

而一旦心生可怜之情,又会为她辩解。一旦辩解,根子就藏不住了。

他看王冬梅像水里的浮萍,是没有根子的人,水往哪里流,她就往哪里飘。她听爹娘兄弟的话,也听男人的话。善恶由人,没了这些人,她就不会动了。

这让二田有点得意。他认为王冬梅离不开他,这个家还要他来养。

这种窃喜的阴私想法,令他惊诧胆寒。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要脸的人。

实际是什么呢?实际上,浮萍的生存能力很强。

他常在水里看见,今天只是一小朵,明天就是一大片。

他在不在的,都可以。

她可以接纳,也能失去。

一如他所想,搭伙过日子,为着生活已经足够忙碌疲惫,很少有人去想有没有跟枕边人好过。他们没空。

二田在府城乱花钱的那一年多,他会给妻儿买衣裳、买吃喝,会给王冬梅买胭脂水粉,会说送棉哥儿去读书。这点因心气闹出来的乱花钱行为,让王冬梅看见他的改变,感动得频频落泪。

棉哥儿也是。小小的孩子,有一颗敏感的心。他知道父亲对他不够亲热、不够喜爱,他不懂太复杂的原因,他只能静悄悄的,保持安静,不让父亲更加讨厌他。但同时,他是渴望着父爱的。

二田一点友善的信号,棉哥儿就能惊喜很久、高兴很久。一路颠簸带回来的糕点,碎成了粉末,他能拿勺子挖着吃,半点不计较。出门去玩,都自信了很多,会说他父亲给他买了很好吃很好吃的糕点,是从府城带回来的。

那时候,二田都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因此对棉哥儿躲着、避着,还会摆一张冷脸。孩子又怕他了,不知道怎么惹他生气了。

王冬梅就会来跟他吵架,让他别一天天摆个臭脸,没谁要看他的臭脸。

说是吵架,是因为二田会还嘴。他把棉哥儿说得一无是处,怪王冬梅不会教孩子,说他眼皮子浅,一口糕点就跑出去嘚瑟,不像样。

这话真是伤人。家里好转一点的氛围,都被他搞散了。

那天晚上,二田一宿没睡。

他猛然发觉,原来他们家只有一个搅家精,那就是他自己。

那天以后,他赶上了送货的车队,没在家里多留就走了。

他习惯躲避,习惯逃避,只要不去面对,什么事情都能拖到没影。时间能淡化很多。可这回不一样,他总记着。

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王冬梅指着他鼻子骂的样子,也能听见那些话。他不敢休息,不敢睡觉,他睡着的时候,会梦见棉哥儿躲在墙角、站在门后,又或者是躲在王冬梅身后,一双眼睛里都是泪水。他看见棉哥儿嘴巴张合,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有天清晨,他听见了。棉哥儿说:“爹,娘,你们不要吵了,我以后不吃糕点了。”

二田的眼泪止不住流,擦不干净也忍不住。

旁人问一声,他就哭声如雷。

时间并不能淡化很多事情,就像现在,他无法忘记他卑劣的心思为他的家带来了什么后果。他忘不了王冬梅带着恨意与悲愤的眼神,也忘不了棉哥儿的泪眼。

更痛苦的是,他莫名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他很多年不曾淡化的嫉恨。

他的努力、他的平庸,他的渴求、他的失望,他一次次的尝试,又一次次的被忽略。那些散落在心里的强烈情绪,在怨恨里催生,长出大片的荒草,让他迷失。

他终于意识到,他对棉哥儿也有着恨意。

就像他恨王冬梅一样,他恨着不能当个好父亲的自己。

他不敢承担责任,怕他做得更加糟糕,也就失去了怨恨娘亲、怨恨兄弟的理由。

他也没做好准备,在他的最落魄、最失意的时候,他连温饱都顾不上,又谈什么爱不爱的。而他自己,也没有爱了。

知道错了,然后去道歉认错,需要多大的勇气?二田不知道。

他从府城回来的时候,买了更多的糕点。他像去城里卖鸡蛋一样,在竹筐里铺上稻草,把盒子们都好好的埋起来。一筐只放一盒。竹筐之下,板车之上,也铺着草席。他带回了完整的糕点,还买了糖和蜜饯。

他把东西摆出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冬梅冷冷看着,满面讥嘲地挤兑他,“谁敢吃你的东西啊?这一口下去,我们娘俩还活不活了!”

二田差点跳起来。怎么了?他买东西回来,他还错了?

可他鬼使神差的,往王冬梅身后看了一眼,棉哥儿不在。他的怒气再次提起来,又鬼使神差的往门外瞅了一眼,棉哥儿不在。

又一次,他提起怒气,偏偏耳朵灵,听见了窗下有声音。二田心里咯噔一声,挪步到窗口,往窗外看一眼。他家那个可怜孩子,正在窗外踮脚探头。

父子俩视线相对,棉哥儿脸都白了。

二田看得心痛如绞,他挤出笑脸,也不知笑得好不好看、和不和气,总之他轻声细语地跟棉哥儿说:“爹给你买了糕点,跟上次一样,这回是整的,你拿去吃。上回爹不是冲着你发脾气,爹是怪这糕点没放好,让你没办法拿出去。你拿上,去找人玩吧。想分给谁吃就分。”

棉哥儿有一阵没说话,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似的。

这孩子懂事,再看一会儿,就软软道谢,说他喜欢。

但二田知道,他再也不敢吃糕点了。

棉哥儿拿了糕点出门,也没分给哪家小孩子,而是给各家叔婶送一些。因为他爹常常不在家,他娘要去蜜坊干活,他都是在别家吃饭的。

他出门了,王冬梅还对着二田骂了几句。

二田没有还嘴,又一次哭了。

他哭了,王冬梅就哑了声。

夫妻俩难得坐到一处,哪怕久久没有言语,一直到各自起身都没说话,也像是弥补了一丝裂痕般,把这件事翻篇。

这件事过去两三天,二田才猛然惊觉他对棉哥儿认错了。他没明言说对不住,却揽责说他错了。原来道歉不需要很大的勇气。

二田常常没有定性,做什么都反复无常,今天想这个,明天想那个。

他还是不想待在山寨,经常往返府城,偶尔会去省城。没再往京城去。

这是他坚持得第二久的事情,上一件事是种地。

他不想待在山寨,又会回来。这里有他的牵挂。

他想去府城,又留不住他。那里有他惦念的人,但再也没有他的家。

他慢慢变得坦诚,这点坦诚,只在家里。王冬梅见识过他最恶劣的行为,听过他最恶毒的咒骂,他们之间不用掩藏。何况他已经学会了克制,不再口无遮拦。

棉哥儿还小,渴望着他们能好好的,对他多有包容。才被气哭,才被吓到,因为他一个善意的表现,又会凑过来,亲亲热热的喊爹,满眼都是信任。他再不要当那样喜怒不定的父亲了,他要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他想要娘怎样对待他,他就怎样对待棉哥儿。

看得见他,会肯定他,给他想要的东西。可惜,他始终没有办法给足陪伴。

或许是因为他长期的稳定情绪,王冬梅和棉哥儿脸上的笑容都多了。陪伴不足是一桩小事,王冬梅说他们不能长期待在一起,这会吵架。而棉哥儿早知道他要送货挣钱,这在山寨里都是常见的事,他习惯了。

为着这个家,为着孩子,他们可以经常分离。

二田接受了。

去年中秋时,他想携带妻儿去府城。

王冬梅好惊讶,当时答应了,事后又反悔,让二田带着棉哥儿去,她就不去了。

她说:“我对不住娘,她看见我不会高兴的。大过节的,我跑这么远的路给她添堵,算了。”

二田说:“不怪你,是我的错。”

他跟王冬梅说了很多。他一把把的割除心上的杂草,直到现在才把它们拿出来晒太阳,把它们丢弃。

他越说越是顺畅,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庄稼的事。他也发现,是他离不开王冬梅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这样听他吐出肚子里的黑水。他娘都不行。

这番话,也让王冬梅沉默了很久。她当时没说什么,夜里偷偷哭。二田听见了,她哭得抽噎,压不住声音,又到院子里坐着,看了很久的天。

天从暗沉变得暗蓝,再变成鱼肚白,然后升起一线太阳,她去灶屋做饭。依然跟二田说不去。那时推说过年再去。

过年之前,王冬梅又一次推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想谨慎一些,不在过节的时候给人添堵。

过完年,到了二月,他们没了理由。

二田闻着菜香,进了灶屋,棉哥儿坐在灶膛前烤火,见了他,立即笑盈盈喊爹,眼底没有惧怕了。

二田让他往里坐坐,父子俩并坐一条长条矮凳子,他递柴,棉哥儿继续烤着火。

锅里升起油烟,王冬梅让他停手,“火太大了!菜都糊了!”

二田呵呵笑了笑,夹出一根烧得旺的柴火放在了灶膛口,然后跟王冬梅说:“我跟管事说好了,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府城。”

王冬梅动作僵住,这回没再推辞,张口说话的时候,又在炒菜,嘴里嚷嚷着“菜糊了、菜糊了”。

灶屋里吵吵嚷嚷的,棉哥儿脸上还是笑意盈盈。

二田侧头看他一眼,发现小孩子果真敏感。同样的吵闹,是怒是喜,他都感受得真切。

二月初五,他们一家随车队同行,往府城去。

赶路枯燥,也很累人。棉哥儿脸都白了些,一路没叫过苦。王冬梅则有些紧绷,有初次离开县城的紧张,也有即将见到娘和大哥的复杂情绪。

二田跟他们说了很多路上的事,也讲了些府城的事。沿途他观察过的东西,学到的本事,也会教给棉哥儿。

他这一路话都很多,没走两天,嗓子就哑了。同行的人都很惊讶,说他从前沉默寡言的,原来会说话啊。

二田这时候,就会觉得时间真的能冲淡很多事情。比如很多人都忘了他从前的样子。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奔波,要忙碌,谁能常常记得他那点破事?大概只有他家人了。

抵达府城后,他们先去码头。

交接验货这一阵,人多眼杂的,二田不跟他们一起,把棉哥儿抱着,另一手把王冬梅牵着,他们拐出三条街,离码头远了点,找家客栈落脚。

吃喝洗澡,睡一觉。次日清晨,二田又带着他们在周边逛了逛,把铺子介绍给他们。

他从府城带回去的东西,大多都在这些铺子里买的,少数是在码头集市上买的。

棉哥儿想去糕点铺子和蜜饯铺子看看,王冬梅没想去的地方,说:“上门要带几样礼,我们顺便去挑挑?”

二田带他们去。棉哥儿已经敢吃两口糕点了,吃不下太多,尤其是太干、很容易掉渣的糕点,他吃不下去。但他会吃枣糕、米糕之类的。二田心上落了根刺,每当他想法反复、情绪起伏的时候,他就会吃两口炒面粉。这东西比干巴巴的糕点还噎人,他要警醒自己。

糕点铺子里的各样点心,除却不好存放的,有些特别贵的,二田都凑着价,买了尝过。棉哥儿进门,让他挑,他只要了枣糕。

二田让王冬梅挑,王冬梅选了两盒五色点心送礼用。

他们再去蜜饯铺子,买的东西就多一些。棉哥儿正是爱吃甜食的年纪,难得让他自己选,他各样都想尝尝。

再是送礼的糖。二田瞥见了龙须糖,看看价,买了三斤。两斤送礼,一斤他们吃。

他跟王冬梅和棉哥儿说了他们三兄弟小时候分食龙须糖的情形。同样的三个人,他们一家三口,可以一人拿一整块龙须糖吃。

又次日,他们休息好,换上干净的衣裳鞋袜,头脸都擦了擦,拎上糕点和糖,出门叫了两抬小轿,一家三口往三水巷去。

他们都是第一次坐轿子。二田看路远,赶车不方便,才叫了轿子,却装作熟悉。

王冬梅抱着棉哥儿坐一抬,母子俩掀开帘子看街道,棉哥儿说晕乎。

“娘,这轿子坐得腿发软。”

王冬梅把他眼睛捂着,让他靠在她怀里,哄着睡会儿。

摇摇晃晃的,最适合睡觉了。棉哥儿惦记着他想不出样子的亲人们,不敢睡得太沉,两手揪着王冬梅的衣裳,嘴上念念有词:“我只是闭着眼睛,我没有睡觉……”

王冬梅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放心睡。

“等到了地方,娘叫你起来。”

棉哥儿听着放心,声音低了、慢了,手上力道也松了,真睡着了。

王冬梅坐在窄小的轿子里,也想了很多事情。

她说亲的时候,听说有的富户人家接亲,会请人抬上大花轿接亲。她自然没有大花轿接亲,没想到这时候坐上轿子了。

她自小也听来了很多话,有固定的认知,想要生儿子。在棉哥儿周岁之前,她也曾把命运压在孩子身上,怪她没生出儿子。

他们母子俩熬着,苦日子过着,她却没想过苛待棉哥儿。有了孩子,生了个小哥儿,她才发现不是儿子也没关系,都一样的养。

这两年日子好过了,她爹娘和她兄弟又上门过。二田再没跟他们闹,但也没礼送人,更别提银子。

他们夫妻俩坐一起聊过,二田说,他那时去王家闹,是真的想讨个清净的。后来发现清净不了,也就算了。

王冬梅也算了。她一直以为离了娘家,她就活不下去了。

原来可以活,也能养活孩子。

她一路想着,事情没什么头绪,没头没尾的,也没什么联系。打发时间罢了。

到三水巷之前,他们就下了轿子,落地走一走,脚底踏实了,稳稳心绪。进了三水巷,他们见到了很多熟人。

王猛一家和大强一家都在,二田和王冬梅也见过陆二保和王丰年。

陆柳听见声音,出来瞧一瞧,惊讶有余,面上先笑。

他对两个大人没太大的热情,就冲着小孩子去。

“哎呀,这是棉哥儿吧?都长这么大啦!”

棉哥儿在山寨长大,吃过百家饭,性子有些怯弱,人却不怕生。他跟着王冬梅的指点叫人,一圈喊过去,外头乐呵呵的。

这处的声响传到屋里,陈桂枝抱着小海出屋,正好跟进院子的二田碰上。

母子见面,话没说,眼圈先红了。

很多无法言说,也无从解释的感情,都在这一眼里,在这两行泪里。

陈桂枝不提从前往事,招呼招呼二田,说他:“黑峻峻的,怎么比种地的时候还黑?出门连个草帽都不戴啊?”

二田揉揉眼睛,说:“戴了,一直在路上跑着,不像种地,得了农闲,能在家里猫着,我现在一年到头见太阳,就给晒成这样了。”

陈桂枝又招呼王冬梅,说:“你是白了不少,但也瘦了。怪二田不好,哪有男人不顾家的?里外都要你照料,你又没闲着,看把你累的,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王冬梅没憋住眼泪,一笑哭得更凶了。

直到现在,她的一颗心才踏实下来。

夫妻俩带着棉哥儿,给娘磕头,让棉哥儿叫奶奶。

棉哥儿乖乖的,一声喊下来,就被陈桂枝捞到怀里抱一抱、搓一搓。

这孩子眉眼像二田,脸型和嘴鼻像王冬梅。乍一看很柔软,眉眼又有几分英气,是个漂亮孩子。

他们早上到的,中午在家吃顿家常便饭,再唠唠嗑。

傍晚,顺哥儿和海有田从酒楼回来,带了一车的食盒,在家里摆一桌团圆酒。

黎峰把海有田招呼过来,介绍给二田认识,让他喊哥。

海有田喊声二哥敬杯酒,二田喝了,再倒一杯,对黎峰举杯,喊大哥、敬酒。

黎峰跟他碰杯。一酒抿恩仇。

今晚家里很热闹,陈桂枝叫上陆柳、顺哥儿、王冬梅,坐一窝聊天。

孩子们围成一团,屋里跑跑,巷子里跑跑。棉哥儿比小麦和壮壮小半个月,都是能跑会说的年纪,到了外头,还有元元和天天在,能玩到一起。小海有点急,姚夫郎过来把小海抱出去,让他看着哥哥们玩。

黎峰和海有田,叫上二田,续上了一桌小酒,说得比喝的多,什么话都搭着唠一些。

桌上油灯暖黄,耳边人声嬉笑,外面还有孩子们跑跳追逐,温馨又幸福。

黎峰跟二田说:“这头人多事多,你想来的话,有差事给你干,到时也在附近租个小房子,一家聚着热闹。”

二田没答应。他总想离开山寨,给他机会,他又舍不得。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声音。他要留在山寨。

他会一直跟着商队送货,直到跑不动为止。对他来说,住在府城和住在山寨没区别,都是个落脚的地方。

可他是个“祸根”,他应该离他的家远一点。他相信,王冬梅也没做好准备。

也许哪一天,他又一次想明白了事情,会选择把王冬梅和棉哥儿送到府城来。他们租个小房子,在附近落脚安家。

他们两口子没有聪明的脑子,也没多大的见识,需要更久的时日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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