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楚一直认为他是个很冷淡,很没有意思的人。
有点阅历的,都会懂得这些,场面话讲起来,就跟一场不叫座的戏剧一样,只是台上的人兀自热闹着。热乎完就忘了,没有任何特点。
他和人相处,也偏好说这些没有意思的话。毕竟见到的都是没有意思的人,利益到位了,该谈的事情谈了,别的话也无须多说了。
这些年,他也遇见过想跟他聊点其他话题的人。大多跟他同辈,因此,不论是哪个类型的话题,都会带上一层审视的色彩,即想跟他结亲,又想看他配不配。他非常不喜欢。
他的兴趣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是枯燥的。他爱看账,看账跟对账不同,看账可以独处,他平常有空就翻看一二,若非赶上要查账,看看铺面和商号的经营问题,基本都是消遣。对账则需要很多人一起看账、核对,相当嘈杂。
别人领会不了看账的乐趣,一项项记录下来的品类和银钱,堪比流水账,多翻几页,就忘了前面的内容,非得带着目的去寻找,才好细细探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错漏。
洪楚不一样,他总能从账目里看出有趣的事情。这些事情,通常是某些人的小心思。
再多的警告,再多次的杀鸡儆猴,都会有人心存侥幸,在账面上糊弄东家。
有些人胆小,不出一个月,就会想尽办法平账。平账之后,有人不再犯错,还有人会观察,如果很久没有出事,他就会再来一次。然后三、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胆大。
有些人是一开始就侥幸胆大,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个人,也自信才华与做账手法。这种人,通常是上下伙同好几个人一起干,这样才好里外隐瞒。
洪楚明面上处理的人不多,除开特别冒失,手段拙劣,让他不得不处理的人之外,只有部分银两数额太大,他没法容忍的人,才会立即捉人拿脏。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做个标注,静待时机。寻一个合乎价位的事,让他们去干脏活。
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和”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会有麻烦事、麻烦的人,还有些他不想与之合作的商号。这些都要派人去办。脏活是一个费人的活,难办,难做,办好了理所应当,办不好,可能丢了差事。很多人都不愿意去。
洪楚心中自有计量,他会给每一个脏活计价。只要干了这件事,那人小偷小摸的作为,他就一笔勾销。要是干成了,他还会委以重任。
这让他很不正直,这份可黑可白,又能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心性,却让他父亲很欣赏。他父亲常说,每个人都有用处,他们不能只用好人。好人是没办法做大生意的。
离家数年,他每年都往家里寄信,成亲这一年,他寄信的次数愈发频繁,也终于收到了他父亲的一封回信。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回信。
他父亲在信上说,家中动用了些人脉关系,很多大人都会上折子,说说雁塘县的事,让他们做好调任准备。
朝中有人好办事。洪楚写信回家,很多次都想提一两句,每次提笔,都作罢。
他自有记忆起,就是个好强的性格,他很少找人求助,总是装作很懂、很会、无所不能,私下里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让自己强悍、无坚不摧。
他知道,做事要讲究配合,一个人很难干成大事。他再厉害,也要会识人用人。
他已经会调度人手,如臂使指。这是对下属。对上,他依然不会求助。
求助和求人不同。求人办事,对他来说就是过场,是个场面话,该赔笑赔笑,该奉承奉承,该送礼送礼,该被人羞辱,那就受着。大家都是这样的。
求助又不同,这会让他的软弱呈现人前,可能会被打趣、取笑、拿捏。不论是哪一样,都让人窘迫。
乌家不比洪家,乌家在朝中没有特别有力的靠山,同年取中进士的人,各奔东西,且有得熬。那点人脉关系,顾着自己都不够,哪可能费心走动?
乌平之倒是有个好朋友,但他记得谢岩在翰林熬了几年才平调到礼部,这又是什么实权职位?还得再找点助力才好。
一般男人娶亲,尤其是官员娶亲,都会要有联姻的利益。
乌平之没有这个要求。洪楚看他好自信,这方面又不像做生意,他不想贸然帮助,让乌平之失了面子。他知道有些男人很看重颜面,不喜欢夫郎的帮扶。帮一帮,可能帮成仇。
现在好了,他爹主动伸手了。
他不知道乌平之会是什么态度。以他对乌平之的了解,应当是高兴的。又有极低的可能会厌恶反感。
洪楚很少这样去探究一个人的心思,他也很少这样在乎一个人的感受。这种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心事,让他颇为烦躁。
他出了书房,提上小桶,去浇花。
他们房外的小庭院特别漂亮,正值百花盛开的季节,白天偶有蝴蝶到访,只可惜地方小了点,扑蝶没意思。
洪楚一盆盆浇花,浇到水仙花时,他的手顿住,目光点数,确认是五盆,又叫来小厮问话。
“是谁动了我的花?”
小厮低眉顺目地躲着洪楚的视线,也偷瞄了一眼水仙花盆。洪楚总共就种了五盆水仙,一盆都没少。
他说:“没人动,都在的。”
洪楚道:“你说实话,我不为难你。一盆花而已,我再种就是。你要撒谎,这个家就容不下你。你另谋高就。”
小厮一回合都没坚持,立即倒豆子,叭叭叭发言,把乌平之卖了个干干净净。
“是乌大人弄的,乌大人前天赏花,发现这里有一盆葱花!他仔细看了又看,还把我们叫到前院去问话,采买花种的管事都被盘问了好几遍,都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他怕你看见葱花不高兴,就悄悄把那盆葱花收走了,这不,您瞧瞧,这些水仙开得多好啊!”
洪楚:“……”
果然是他。
以赏花的喜好来说,洪楚最爱菊,其次是兰,然后牡丹。再往下,就是些细碎的喜好,会去欣赏,却没费心研究怎样侍弄。
水仙不是他喜欢的花种,但他最爱在水仙堆里放几盆葱花摆着。他在洪家的时候就爱这样,看他们一本正经的赏葱花,都会暗自发笑。
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洪楚往前想想,都不记得是哪一次,他们一帮小辈,被各自父亲带去前厅,听他们议事,听掌柜们和管事们提出问题、商讨。
有人说他就像是混进水仙花堆里的葱苗,乍看一样,闻一闻就知道差别。尤其是盛开的季节,他就无所遁形。
那年,小小的洪楚从这段话里品出了很多意思。
小哥儿会佩戴香囊,身上总是香香的,和男人们不同。
他也知道“盛开的季节”的是什么,是他们成年接管家业的时候。他再怎么像“水仙”,也不是水仙。别人管家业,他要嫁人。
这一段比喻,真是神了。
过去很多年,洪楚见到说这话的亲戚,都会多看他两眼。
他已经不会为这种评价而生气了,习惯却延续了下来。
他跟小厮说:“你去找一盆葱花来,把中间那盆换了。”
小厮不懂,但小厮照做。
等傍晚,乌平之回家了,洪楚让他先去赏花。
家里没有请花匠,都是洪楚一盆盆侍弄的,乌平之给足了面子,早起出门,晚上回家,都要在院子里逛逛,吟诗几句。
分明是很刻意的行为,因他语气足够真诚,每回说的话都不一样,间或聊两句新鲜事,就会让洪楚特别高兴。
今天,乌平之听他说赏花,自然后退一步,官服都没脱下,先到庭院转转。洪楚双手负在身后,跟在他身边,看他一朵朵看,一盆盆评,时不时用手掌扇风,轻轻嗅闻,眼看距离葱花近了,洪楚先弯唇笑了。
乌平之只见他笑,一不注意,就闻到了葱味。他表情僵了下,若无其事继续夸。
洪楚在他去看兰花之前,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水仙长得有点不一样?”
乌平之很认真地说:“发现了,有的开花了,有的没有。”
洪楚继续问:“为什么会这样?”
乌平之心想,当然是有人偷懒,没把他吩咐好的事情办好。距离他发现这盆葱花已经第三天了,为什么还没换走!
他说:“可能是它还小,你再等等,它明天就开花了。”
洪楚手上还捏着信件,指腹的触感,让他的心不安,没过度逗乌平之,适时给了答案。
“乌大人,这是一盆葱花,我刻意种的。如果不是蒜味大,我会选择种一盆大蒜苗在这里。”
乌平之深深的懂了。他太聪明了,一联想水仙和葱苗蒜苗的样子,就会想到男人堆里的洪楚。于是又深深的心疼了。
趁着他情绪上头,洪楚把书信递给他,语气轻淡。
“我爹写来的,你看看?”
洪楚的爹,就是乌平之的岳父。
他迫不及待,快速拆了信件,怕府城洪家出了什么事——据他所知,洪楚一直没有收到过回信。
看完信件,乌平之又愣了下,回头看洪楚,“你看了吗?爹说帮我打点好了,我们可能会去京城。”
洪楚点头,“嗯,不知道他找了谁。”
乌平之又觉得他可爱。洪楚是会装糊涂的,对于一些不确定的事,会做出模棱两可的答复。在能不能去京城的问题上,他选择了另一个对答。
这是他们的常用方式,做事办差都能用,进可攻,退可守。拿来经营小家,也是得心应手。
他相当高兴。他说:“雁塘县虽好,但实在太小了,这里日子清苦,我娇生惯养长大的,吃个几年苦就算了,要我吃个十年八年的苦,那我真的要觉得我命苦了。岳父大人把我的事记在心上,这是你的面子。我们今晚吃顿好的庆祝庆祝,改天上任,我们往运平府方向绕一绕,跟你成亲后,我还没去拜见他,实在不像样。”
这话让洪楚放了心。已到到了晚饭时辰,今日乌平之回家早,再让厨房加几个菜。席间一家三口都在,乌平之又跟他爹说了这件事,乌老爷子也说好,要多谢亲家。
再说雁塘县的特产,就有一阵聊。他们要给府城洪家送点东西。
洪楚挑了又挑,定了糖和花生油。
雁塘县的花生产量很高,主要用作油料。限于运输和出油量,花生油没有普及,当地售卖价很高。运平府常吃菜油、豆油、茶油,花生油少见。
糖是大雁塘坊所出。这是很有代表性的东西,是他们这几年的主要成绩,是努力的结晶。和其他红糖比起来,甜度差不多,赋予的意义特别。
再随礼带点滋补养身的东西,比如乌平之早年买来珍藏,以作不时之需的人参和名贵药材。
这事定下,洪楚是真的高兴,晚间话都多了些。
父亲的来信,夫君的前程,还有他可以回家探亲的喜悦都冲到了一起。小厮来加菜,他等着餐盘放好,跟乌平之说:“其实我也会做吃的。”
乌平之“哦”一声,眼神不仅好奇,还跃跃欲试——他想吃洪楚做的食物。
洪楚风趣了一下:“我在家做过,我只需要把食材一样样放到锅里,在旁边等一会儿,会有人提醒我加调料,这都准备好了,一个个的勺子排开,我一样样加,口味丝毫不差。”
乌平之听得哈哈笑,“那我也会!”
这事激起了乌平之的兴趣。他记得几年前,他还在三水县的时候,他爹养身子,谢岩听说他们家会做食补汤羹,专门到他们家来学,又看书,又偷师。谢岩现在厨艺挺好的,炖汤厉害得很。
隔天,乌平之也做了尝试,炖了一锅鸡汤。
第一次弄,不着急,杀鸡拔毛,刨肚去内脏,再剁块洗洗,这些都由帮厨干。到要下锅,就是大厨指点,他听话,一样样下锅。
煮汤不比炒菜,下锅焯水过后,再换水加料炖煮,需要几个时辰的等待。他兴冲冲来一趟,就办那么点事,让他非常没有成就感。于是又去尝试做了糕点。
大厨教他做枣糕。要洗枣子、蒸枣子、去核、捣泥等等。这就很有参与感了。
洪楚随口聊一聊,隔天就吃到了乌平之做的枣糕。
实话实说,甜分过高了,吃得齁嗓子。乌平之用的枣子和糖都太多了,但入口很细腻,稍稍含一会儿就化了。
他问乌平之是怎么做的,乌平之细细讲了。
讲都讲了半天,他再摆手,做出不邀功的样子,说:“哎,不值一提,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好吃的连着来,次日清晨,鸡汤也炖好了,他们喝汤,吃鸡汤面。洪楚说这个炖得好,又鲜又甜,滋味刚刚好。
乌平之轻飘飘道:“哦,这个汤的盐可不是我加的。”
一罐鸡汤,他就记得一个加盐的功劳。
洪楚只好说:“鸡汤不腥,你的大料放得好。”
这话中听。
乌大人吃了两大碗鸡汤面。
雁塘县的建设要告一段落了。这块背靠山,面朝水的地界之上,有众多沟渠和水车,城里也张罗了这样那样的作坊和商铺。
以山为界,顺着水流的方向寻找源头,最终会走到大雁湖。这些田地里的收成,最终也会汇聚到大雁湖畔,这里有着雁塘县最大的商号“东升”。
百姓们在这里交付一年的成果,换来满兜的银钱。
今年的税收也特别漂亮,从事农务的百姓们,都没有拖欠粮税人头税,尤其是种稻谷的,都晒得干干的,堆得满满的。生怕他们的青天大老爷不好做人,给了最足的回报。
东升号开在雁塘县,商税也特别漂亮。这座县城能用来卖钱的东西,洪楚都竭尽所能为他们找到了出路。税收核对完,往府城送、往省城送,再汇总,一路向北,交往国库,由户部接收核实。
这一年年底,乌平之等来了升调的消息。他们要搬家了。
这是洪楚第二次搬家。上一回,他带着数万贯家财和十来个族亲,从洪家出走。只觉得孤单、茫然。信念都破碎了。
他撑着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安家的地方。现在他们又要搬家了,走的时候,比他们成亲时还热闹,众多的百姓夹路相送,沿着湖岸,送他们走出了雁塘县的地界。他不再感到孤单、无助,他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念。
在从前的很多年里,他只是想争个地位,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现在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他学会的技能都没白费,他看的每一页书都没白费,他一步步,找到了他最想走的路。
离开这天,乌平之坐在敞篷的马车上,风吹不惧,严寒不躲,他一直喊话,让百姓们回家。
外头太冷了,他们才过了几年的好日子,一场病痛,就能返贫。为着送人,实在不值得。他喊了太久,声音都嘶哑了,身后的百姓们才被人劝住。驻足相望。
乌平之曾经非常渴望权力,非常想要站在权力之巅,科举时,他靠着这一口气,熬过了很多日日夜夜。
真到封官入仕,他到了这座县城,很难说他没有向上攀爬的心。他说不出口,这太虚伪了。
可要说他只有向上追逐权力的心,那又不是的。他为民办事,为这座县城付出,他有私心有私欲,但没有想过要苦一苦百姓。
这一段官途,他问心无愧。
夫夫俩走出很远,再看不见后面相送的人群,才回首相望。他们笑着,眼中却有泪意。
两人抿唇笑着,笑一阵又变得大声。他们以后可能不会回到雁塘县,但他们终身难忘雁塘县。
北上这条路,有个新年的假期,他们行程宽裕。
乌平之完成了又一承诺,沿途都带着洪楚品尝美食。吃喝要热闹,洪楚叫了几个兄弟,乌平之把他想要猫冬的老父亲请了出来。
赶路对老人来说是个负担,过了这次机会,他爹再难吃到这样新鲜的各地美味。
只可惜,冬季美食不多,来时不是好季节。他们用喜悦满足的心情来填满。
途经三水县,乌老爷子带着乌平之和洪楚回家祭祖。
族亲离他们远,没办法拿捏丝毫,赶着上任的日子,谁也不敢留。
再去运平府,他们在洪家留宿了两日。
乌老爷子跟洪家做过生意,对他们家的评价不太好。如今做了亲家,开口只说好,也不提多少往事,把洪楚夸了又夸。
洪楚的父亲已经退下,从洪家老宅搬了出来,带着洪楚的两个哥哥另外添置了一处宅院,宽敞得很。
没有了利益之争,他的兄长对他非常和善。又因乌平之的存在,对洪楚有几分客气。也自认这是自家的人脉靠山,对乌平之有很大的期望,想要他给别家好看。
而夫夫俩关上门,单独见了洪父,却没有这些纷扰。
洪父对洪家的成败看得很淡,他说:“这些年自家闹一闹,杀一杀,办砸了很多生意,赔了很多银子,大集的事都不能承办了,码头也挤进了别家势力,这样好,自家败完的,好过被捉去杀肥羊。他们已经怕了,现在又开始老实经营。估摸着十年八年后,又能好上一阵,在府城扬名。你们要稳住,别被他们影响了。”
洪楚听着很唏嘘,问了些人名。
他走时,只带了族中小辈,很多办事得力的下属,都是后来慢慢到雁塘县寻他的。有些舍不下家人的,转而另找了差事。
去了京城,又要重新开始。他想带些得力的人手走。洪父答应了。
对乌平之,洪父没什么好说的。
很多次张口,都不知从何提起。
乌平之说:“爹,你放心,我家家风不错,我二十六岁才跟楚哥儿成亲,我爹都没往我房里塞过人,以后更不会。我这人会考虑利弊,没可能就算了,我不强求,我们都成亲了,我就不会负他。以后聚散离合,我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我敢说我不会动他。”
要他说,那就是不可能放手。这话放在长辈面前说,太过轻狂。他们走了太远的路,见过太多的人和事,听了不会信。
乌平之承诺不会在房里添人,不会动洪楚,洪父就放心了。
洪父让乌平之出去,他单独留洪楚说了两句话。
洪家还是不可靠的,要靠利益来维系亲情。他让洪楚永远都别停下生长,他扎根足够深,就能有足够的养分,他自己也能成长为参天大树。不需要依靠谁。
“夫夫之间,一个顶天立地,一个攀附其上做藤蔓,这样可以。都当大树,也可以。我看他不是软弱性格,偏你也好强。那你们就要像大树一样,互相作伴,给彼此一点距离。”
洪楚幼年时,观察过大树。
密集的林区里,树冠与树冠之间,不会交缠,保持着很微妙的亲密距离。风一吹,就挨蹭出沙沙声,风一停,它们就保留着缝隙。
那一年,他父亲说人与人之间也要这样。共患难的时候,彼此交心交背,平常的时候,要适可而止。
他成亲一年了,终于有人教他怎样经营一段感情。
洪楚眼泪忍不住,提了一个任性的要求。他想接他爹去京城,他们一起过日子。
他爹不去。世俗的规矩,儿子才给爹养老。
洪楚又用那种很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你懂黑懂白,能接受灰色,也要学会用利用这些规矩,这样对你好。”
洪楚认为他可以承担这样的后果,不过是一些恶名。
一样恶名压身不算什么,一身的规矩压身,就是扛着一座大山。他想扛,能扛,但也有人会心疼他。洪父喝茶送客。
洪楚走到门口,静立了一会儿,憋回所有眼泪,擦干脸庞,含笑开门,和乌平之一起离开了洪家,继续赶往京城。
行在路上,乌平之跟他说:“我在雁塘县见到你以后,就一直念着想着,但我不敢贸然去找你。万一我们有好几年不能在一起,那我就谁也对不起了。我跟我爹说了我想试一试能不能留下你,能不能求娶你。他答应了。那时候我说,可能会有五年八年的,也可能这辈子都没可能。他也答应了。”
“我震惊得不行,我一直觉着我们家人少事多,我的责任很重。我要出人头地,改换门庭,我要护着家业守住家业,我也要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但我爹对我没有这些要求。我以前考科举,总想出人头地。他让我缓一缓。后来说起亲事,我说不满意,他都不劝我,直接拒了。直到我提起你,他才说这些身外物、身外名,他都没看得很重。
“我们家,正经来算,就我们父子两个人。吃喝奢侈到极致,也花不完这些银子。我喜欢做生意,那就做生意。想当官,那就当官。我刚到雁塘县的时候,我爹还说出钱给我修水车,请人挖沟渠,花钱换个前程。我说哪里有自费当官的?我成亲的事也是,他说这辈子不成亲也没事,我想好了就行。”
乌平之握着洪楚的手,跟他说:“我不成亲生子,外头人肯定会非议,我爹也承担着这些。岳父留在洪家,外头的人不会议论你,但他会非常惦记你。为人父,哪能不想着这些事?我懂这些,我也想过这些,你以后想家了,想他了,你告诉我,我可以听,也能陪你聊。去了京城,你跟陆杨碰面了,还能一起约着探亲。他在府城有弟弟有家人,也会想家的。”
洪楚侧过头,脸颊上滑落了一滴泪。他飞快擦掉,过了会儿才应声。
“好,我会找你说的。”
乌平之说:“这不是做生意,不用挑时机算心情,你随时找我。这事就要趁兴尽兴,憋一憋,缓一缓,都不一样了。”
洪楚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有些错愕。
原来他经营小家的方式,乌平之都看明白了啊。
时隔数年,他突然想起来乌平之的别名“财神爷”。
这样一个会做生意的人,怎能不懂生意的门道?是他们分工太久,他都忘了。
他有点窘迫,顾左右而言他。
“哦,还有多久到京城?”
乌平之忍不住摸摸他脸,笑得好畅快。
“快了,不出意外,该是正月二十到。我们要在路上过年了。”
这是一件很苦闷的事,路上又冷。
洪楚笑眯眯的,“好,我还没在路上守岁过。”
有这样一个除夕,这样的守岁经历,他再不会遗憾他没有在夜晚时出门玩乐过。
他视线往上看,乌平之的皮毛帽子戴得正。他喜欢花哨的东西,人也会打扮,帽子边缘都做了花样,缝了布,绣了样子,一段段的隔开,把帽子做得特别漂亮。一条条布,就像一根根大枝条,各自撑着些茂盛的枝叶。
他从前从未有这个看法,现在看它,怎么看都像一朵大树冠。
他说:“你这帽子好看,什么时候给我买一个?”
乌平之等都不等,洪楚拦都拦不及,这帽子转瞬易主,洪楚脑袋上换了个帽子。帽子热乎乎的,还略大一些,不注意就下滑,压着他的眉毛。他要抬手扶一扶。他脸小,戴大帽子,尤其可爱。
乌平之当他真喜欢,跟他细细讲这顶帽子的工艺。
他家里开着布庄、裁缝铺,他不仅喜欢穿戴,也有了解怎样制作。
这些事情,他们凑到一起,能聊很久。一如洪楚对其他生意门路的了解,乌平之同样有涉猎。
赶路枯燥,因这些共同语言,他们不觉苦闷。
前程路上,他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