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的乔迁宴,吃个热闹。大家都是场面人,吃吃、聊聊,随一份礼,这事就算完。
乌平之在县城待了太久,洪楚也离开洪家太久,人情都淡了,需要些时日来续上交情。可能会随着乌平之升官加职来缩减时日,但不是一顿饭就能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只能说他们从此开始,正式在京城安家了。
二月之后,公事私事都提上日程。乌平之每日上值下值,要耗整个白日。他也学会了谢岩的顺口溜,时不时念叨一句“小官好,小官妙,小官可以睡好觉”。
他们懂得厚积薄发的道理,办成一件事,几天几月都不算长,几年如一日的做好准备,才能接住机会。初来乍到,万事不急。
洪楚听他念,也不着急办事,慢慢寻摸铺面,把商号开起来。
因和府城洪家建立了联系,他的东升号和府城的鸿运号有了往来,在货物和运输上占了极大便利,起步简单。
手下办事的人多,他就得闲,常和陆杨聚在一起玩。
京城有商会,陆杨去年年中才跻身加入。没什么用处,捐钱捐物更方便罢了。
他在里面打听了些事情,看谁家有铺面转手。京城的好铺子紧俏,一般都在大商号手里,大商号后面有大靠山,轻易不会典当铺面,流来流去,都在内部转手。在牙行挂名的,都是地段不那么好的。
陆杨说:“我在里面打听,就是走个过场,算是通知过他们了。还是要去吃几次茶,跟别家的夫郎媳妇碰面了,才知道谁家手上拮据,要悄悄卖个铺面。大商号难得把好铺子让出去,落魄世家就不一样了,经营不善的大有人在。”
大商号的人也有人脉,会去寻摸、截胡,在商会说一声,顾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子交情,不是计划内的铺面,大家都会礼让一二,不会恶意竞价。
他办事愈发老辣,洪楚听他说话就在笑,陆杨问他笑什么,“我哪里办得不对?”
洪楚摇头:“没哪里不对,你为什么这么问?”
陆杨实诚道:“你比我有本事,我虚心请教。”
洪楚不比他有本事。他也在市井起家了一回,要是带的银子、带的人手少一些,他不会比陆杨发家的时间短。
同样的,离开了身份地位的加持,在外办事,霸道就成了阻力。人都要面子,你没有强横的底气,别人就遇强则强,事情更没有转圜余地。固执己见,只会把路走窄。
他再能屈能伸,也会因这个落差,心中不是滋味。
那几年,他常想到陆杨。在市井摸爬滚打,跟站在高位做决策不一样。大道殊途同归,办事细则天差地别。亏得陆杨闯出了一条路。
他又说:“我也从平之那里学来了一些办事之法。头一件事就是不要脸。那时我常拉不下脸,他问我,要是我在其他地方起家,遇见难处,会不会去求人。我说会。求人对我来说,就跟看账一样,是个走流程的事,我早会了。他让我求他试试。我当场就甩袖走了。还没过一天,我又去找他,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杨听得笑哈哈的。
洪楚说:“他说我心高气傲瞧不起人,我会去求官,求别的和我家差不多的大商人。但家业小一些的,一眼瞧去,百来两银子的小小家资,放我眼里都不算个数,让我去求人,就跟让我低声下气求我家小得不能再小的管事好好帮我干活一样。我根本瞧不上。但今时不同往日,偏就是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老板们,才是以后跟我打交道的人。我真是生气。他留我在雁塘县做生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陆杨又是一阵笑。他的感觉没错,洪楚是比从前有生气了,不像冰雕玉琢的人物,性情外放,会耍小性子了。
他好奇问道:“他敢这样跟你说话?”
洪楚点头又摇头,“他其实很怕。他跟我说话都很怕,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还急病了。”
他其实知道,他这样玲珑的人,早把这点小心思看穿了。或许是突如其来的羞赧,让洪楚不愿意说乌平之急病后的事,他换个话头。
“我也教他了一些事。他会藏富,这事好坏都有。能留财,也少了与大人物打交道的机会。对一县、一府、乃至一省的职官势力分布,他不比我懂。我是发现了,治理一个县城,就是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商号。银子是要挣的,人也是要管的。治下百姓,都是家里人。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要让他们能说亲生子,有地方住,有法子挣钱养家。向下是管理,向上也是。他不会向上管。我就告诉他,向上就是求人。”
这种小小的“报复”,再次把陆杨逗笑。
原来世间夫夫,不论哪一种,都会走上互相帮扶这条路。取长补短,你帮我我帮你,携手并进。
陆杨又好奇乌平之的反应,洪楚抿抿唇,说:“他当时愣了下,然后也像你一样笑。笑完了就来求我,求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教一教他这根朽木。”
陆杨笑意不止,为他们鼓掌。
“好,好一个朽木!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嘴巴真是伶俐,怎么这么会说?”
洪楚问他:“你夫君也这样说?”
陆杨摇头,“不,他没说他是朽木。我想着,他要是跟我说类似的话,应该会说他是一颗顽石。”
洪楚也被逗笑了。
这算闺中话题了。明明聊着生意的事、铺面的事,莫名其妙说到了这里,笑一阵,话题中止,两人大眼瞪小眼,又一次笑了。
他们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变得更加柔和坚韧。初相识时的锋利锐气都内敛于心,笑一笑都没了张扬劲儿,像溪流,也像清风。
差不多到时辰,陆杨再去接孩子。
他们家的家塾早有人在,两只包子回家,要往前厅去,大大小小的师兄、师弟,一串喊过来,趁着谢岩没回家的这半刻钟,家塾里闹哄哄一片,全凑一起玩着闹着。
他们不怕陆杨,见到他,还会叫饿、要饭吃。
陆杨来到京城,有了很多从前没有的喜好与习惯。那些雅致的事情,他在县城、在府城,都没空去做。在京城,没空也要学一学,渐渐有了取舍。唯独做饭这件事,他始终保留,厨艺见长。
他愿意钻研,自小做饭养出的好本事。对食材、调料都了然于心。他也不怕麻烦,愿意迁就孩子们的喜好,他做的吃食总是合口味的。
人多了,就要吃大锅饭。
陆杨最爱给他们做面条吃,一大锅素面煮出来,配不同的浇头,都能吃个肚圆,叫声好。
其二喜欢蒸包子。他前阵子做了灌汤包,把他们香迷糊了。今天都叫着要吃包子。
包子要揉面炒馅,陆杨给他们煮面垫吧垫吧,等今日功课结束,每人带五个包子走。
揉面的事交给帮厨,他先制浇头,再炒制各样馅料。
这一阵,谢岩就在前厅检查功课,给他们答疑解惑。
这个环节,大大小小的学生都爱听。谢岩由浅入深,引经据典的时候讲得绘声绘色,一点都不冷场,再又绕回正题。
他喜欢这样讲。单独背书,是很无聊的事。配合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他们就听得入迷,难以忘怀。
这耽搁不了多久。书本有读完的时候,大头都有别的先生教,他解惑,就解得细一些。
到下课时,陆杨带小厮抬着蒸笼过来,给他们拿油纸装包子。
有三五个学生会在他们家留宿,就像两只包子会留宿崔家一样。其他的都要回家。
谢岩说他们都是讨债的,“把我夫郎累坏了!”
下课了,就没谁怕他了。
他讲话直,他的学生也直,直肠子怼来怼去,嘴笨者输。谢岩总是赢家,就不会计较。
等学生们散了,谢岩又会发怔。
他这一生,做人办事都受人影响。他从他爹那里学会怎样做人,从他娘那里学会善良温柔,从陆杨这里懂得为人处世,从乌平之那里知道交友之道,从他师父那里学来怎样当官、教书育人。
他面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这些态度,又有许多熟悉的身影。
有的人不在了,但他的精神永存。
他摇摇头,也咬上一只包子。
作为一个严厉的父亲,吃包子是有讲究的。他要先吃大肉包,再吃小糖包。这跟两只包子的名字与长幼有关联,他们尤其注意,会悄悄关注。
谢岩偶然有一次,故意先吃了糖包,把大肉包气哭了。真是甜蜜的烦恼。
今天的教学结束,一家人回后院,吃饭洗漱,歇觉去。
这天,谢岩有了个新外号,陆杨开始叫他顽石了。
谢岩不明所以,想着陆杨最近跟洪楚走得近,就抽空去问乌平之顽石是什么意思。
乌平之稍稍回想,说:“可能是因为朽木。”
谢岩露出牙酸的表情。
他终于懂了,从前乌平之看他跟陆杨恩爱是什么感受了。
乌平之在户部当差,和所有衙门都有关联。拿钱报账都要来户部走一走。
礼部也是花钱的衙门,谢岩会带着单子过来要银子。银子难要,要来又不是给他花的,他每次都是来走个过场,爱给不给。反正着急的事情,自有礼部堂官施压,轮不到他急。
这下好了,乌平之在户部。他别的人都不找了,就爱来找乌平之,开口闭口都是老三句。
“这点银子值个什么?你给我拨一点。”
“你给别人不给我,这是什么道理?”
“哪有私情?这都是公事啊。退一万步说,你就不能莫名其妙给我拨点银子花花吗?”
乌大人心硬如铁,让他这颗顽石走远点。
“别在这里坏我名声。”
谢岩就会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乌平之无法忍受,回家暗示了洪楚两句,“有些夫夫之间的私房话,是不能拿到外头去讲的。”
洪楚问他:“哪些算私房话?”
乌平之支支吾吾,先说“打情骂俏的话不能拿出去说”,再说“情话也不能拿出去说”。
这真是让洪楚感到有趣,他让乌平之举个例子,“比方说?”
乌平之干咳两声,一本正经道:“朽木不可说。”
洪楚:“……”
他跟乌平之讲绕口令:“你说我就说。”
乌平之干巴巴笑,不与他顶嘴,在房里转一圈,突有灵感,他伸手划出好大一个圈。
“在卧房里说的话,都算私房话!”
洪楚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神色,轻声提醒他,“哦,乌大人,朽木是你在书房说的。你最喜欢在书房说这些——你说这些是情话还是打情骂俏的话?”
乌平之:“……”
哦,是吗。那他真是好不正经啊。
乌平之黑脸通红。
洪楚说他像烧红的碳。
这晚,乌平之决心防晒,要把他的脸蛋养白。
进入三月,春暖花开。
洪楚把花园装点一新,宅子里外添置了些摆件花盆,家具没换。
小官就得低调,这样就够了。
天暖了,茶会多了,邀人赏花踏青的帖子也多了。
陆杨约洪楚同行,一场场的带他出席,把他介绍给别人。
这天,正值休沐。
谢岩和陆杨一起出门,夫夫俩往乌家去。
谢岩带乌平之去吃酒,带他去结交些新朋友。
陆杨换一架马车坐,和洪楚同行,继续吃茶去。
他们相识于微末,那时,陆杨和谢岩受惠颇多。现在,他们先扎根京城,用好友曾经对待他们的方式予以回报。
“顽石”“朽木”互损拌嘴,两个聪明夫郎相依,低声说着今日要见的人都是哪些,性情如何。
两辆马车在街口转道,驶往不同的方向。
又从不同的房屋里出来,回到最初的起点。
日出日落,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