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京城后,陆柳一行人在谢府休息了三天。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吃,吃完就唠嗑。唠嗑口渴,又再喝茶。路没走几步,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几天的功夫,人全吃出了毛病,郎中来看诊,都让他们饿两顿。
这是个大笑话,刚见了方子,他们先笑了一回。过后每每提起,或是不用提起,一个眼神的碰撞,都能笑哈哈的。
饿了两顿,他们也休息够了,可以出门玩去。
京城很大,一般人也不敢到官员居住的府邸附近游逛,再是各个衙门附近。难得有长见识的机会,陆杨想让他们都去转转。但最后只有陆柳带着小麦和壮壮同行,连黎峰都不去。
长辈们说不感兴趣,就在附近街上逛逛。
陆林和张铁说念念还小,等再大一点,下回过来,再去长见识。现在就不去了,本来就胆小,再把被这些威仪的地方吓一吓,以后都不敢读书了。
黎峰则说他去过几回,还没街上热闹,要去找罗家兄弟吃酒。
他和罗家兄弟熟识,往来京城都要跟人碰面喝一杯。谢岩上值没空,他就去找罗家兄弟聚聚。
陆杨想了想,就把小包子们留在家里,让他们跟两爹玩一玩,亲热亲热,也带念念玩玩。
他们一行四人出府,沿街走一走。
这条路,是给壮壮看的。让他长长志气。
壮壮看得不太认真。他喜欢热闹的地方,三水巷就很热闹,京城的街巷也很热闹,官员住处则很幽静。他看见两户人家前后脚开门,却只是点点头,招呼都没一句。觉着这些人好没意思。
小麦要夸夸他,说:“哇,你以后也能住这种大房子,也要和舅舅一样,接我们过来玩。”
陆杨听陆柳提起过很多次,两个孩子的性格差别很大,放身边养几天,这种差别就愈发明显。
壮壮心大,性格大大咧咧,说他臭小子吧,那确实,他说话气人。但他也是可爱的,不记仇,又爱笑,人也活泼好动,这这那那的都能跟人搭话,像个开心果。
小麦心细,性格温温柔柔的,说他是小棉袄,名副其实。他说话甜蜜蜜的,也会哄人,同样是个爱笑的性子,看似好动,但没人拉缠他,他能静静待着,不哭不闹的。是个乖孩子。
小哥儿的路比小汉子窄一些,陆杨看他哄壮壮,对他有些心疼,也鼓励他,告诉他一个家里,不仅要指着男子汉去拼、去挣,小哥儿也有用处。
他问小麦:“舅舅家的房子大不?”
小麦住了几天,玩了很多次躲猫猫。这个宅子真是大,他们在农庄时,才能这样玩。他点头说大。
陆杨说:“你爹爹有跟你讲规矩不?平民百姓住多大的房子,商户人家住多大的房子,当官了,又能住多大的房子。这些你知道不?”
小麦也点头。他听说过,但没记太明白。就知道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俩聊着,陆柳就牵着壮壮,静静走着、听着。
陆杨再问小麦,“那你知道房子的价格不?”
小麦知道。家里交租子、买房子,他都跟着爹爹的,听过账目,拿过银子。
家里还有个当过牙子的叔父,房屋价格根据什么来定,他都知道。
陆杨笑道:“那你也要努力了。壮壮读书,考取功名,可以住进大房子里。但大房子需要很多银子来买。我家那处宅院,只是买下来,就花了七千六百两银子。后续修缮、添置物件,又花了四百多两银子。这就上八千两了。他既然读书,自然没空挣钱。你们是兄弟,也要帮扶帮扶他。”
小麦是懂事孩子,平常在家耍个小性子,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比如说这次来京城,他想多带些衣物。
和壮壮比较,叫嚷着这不公平、那不合理的事,他没闹过。
但他也会疑惑,比如入学,为什么他上的私塾,和弟弟不一样?
私塾这件事,因为壮壮闹得厉害,壮壮想跟他一起,还往额头上点胭脂,让他不用张口,就知道了为什么。
小哥儿和小汉子不同。可他在生活里,没发现有太多的不同。
爹爹会带他看账,教他算数,平常得空,处理家中事务,都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过日子。
爹爹常说,现在过的是好日子,不舍得他吃苦干活,但他要知道过日子需要做什么,衣食住行都是什么东西,家务琐事包含什么,他不能稀里糊涂的说个词,就给带过去了。壮壮也学,只是壮壮课业重,没他学得多。
他仰头看陆杨。陆杨这张和陆柳九成像的脸,盈着温柔笑意,让他很心安。
小麦说:“那我要努力挣钱,以后也买大房子。”
壮壮旁听着,也明白了。
大房子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他哥哥挣够银子了,还要他挣个功名。
他瞪着眼睛看陆杨,觉得陆杨好可怕。他才九岁!怎么能这样劝学!
小麦的目标定下了,陆杨再来找壮壮。
小男子汉,都想勇武、威风、气派,壮壮性子还随了黎峰,喜欢听夸赞,为人很好哄。
房子不用看了,陆杨给陆柳使个眼色,他们拐出街,到外头茶楼坐坐,歇歇脚,喝杯茶,润润嗓子,缓一缓,就出门到各处衙门外走一走。
衙门不进闲人,到这里,他们只能认个门。
陆杨知道哪个衙门威风,有实权实职,且堂官非常强横的衙门,当差的小吏都走路带风,拿鼻孔看人。
朝廷选官,样貌也是其一。能当官的,长相都不会差。
考虑到壮壮好动,陆杨带他去兵部外转转,寻了盛大先,给人使眼色,把几个小将军夸了又夸。盛大先瞅见孩子,哪有不懂的?当即说给他们拿拜帖。
拿了拜帖,只是一块敲门砖。用的还是陆杨自己的面子。
他领着弟弟,带着两个小外甥,去他熟识的几个武将家里拜访。跟这几家的媳妇夫郎一碰面,就把他们家的儿郎夸得天上人间,只此一个。
少年气盛,被这样吹捧,还说来了两个特别崇拜他们的小孩子,再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的,恨不能穿上父辈的、带着刀砍斧劈痕迹的旧铠甲,出来给人比划比划。
陆杨哪能让他们这样?京城有些公子哥儿会买特别漂亮,特别不中用的铠甲,穿出去只是显摆。他就要人穿那身。
他把话说得漂亮,“你们穿上这个,我好给孩子们买同款!不然他们回家惦记得睡不着觉!”
他也不怕露馅儿,被壮壮看出来,又把话给圆了。
“孩子快十岁了,要面子,崇拜的事你们知道就行了,可别当面戳穿,待会儿回家要闹的。”
然后还有个劝学的任务。人不能当莽夫,就算是武将,那也得会看兵书啊。书还是要读的。
这几家走完,壮壮都看迷糊了。
陆杨掐着时辰回家,到家里时,家中前厅热闹。这个前厅,是当家塾使用的。
前几天也在用,小麦和壮壮被两只小包子带来玩过,学习时乖乖的。今天出门溜达过,对努力读书有了不同的看法,再到家塾来,心情大不相同。
小麦问:“这里会教商经吗?”
壮壮问:“这里会教兵法吗?”
那当然是不会的。
陆杨告诉小麦:“你爹爹就很厉害啦,你在家跟他学,有空上京,我再教教你。我还认得一个很厉害的人,到时让他收你做小徒弟。他夫君也很厉害,外号叫财神爷。你想不想当小财神爷?”
哇。小麦眼睛金闪闪的,是金银珠宝的光华。
陆杨再跟壮壮说:“你知道大肉包和小糖包在崔家家塾上学的事不?你要是愿意留在京城,我怎么都要寻个好将军教你兵法。武艺你可以跟着你父亲学,可他不懂兵法。读书多无趣啊,还得跟人打打架才好,你说呢?”
哇。壮壮眼睛大放光芒,第一次对学习升起了浓重的兴趣。
这一天,都被两个小娃娃的前程占满了。
等他俩和两只小包子碰面,兄弟几个玩到一处,陆柳才得以和陆杨说说话。
他们就在前厅外的茶室里坐着,没往后院去。
陆柳给他倒茶,扶他坐下,绕他后面,给他揉肩膀,把陆杨揉得扭来扭去,说他:“都当爹爹的人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黏黏糊糊的,就会撒娇。”
陆柳听着笑嘻嘻的,说:“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吗?你就喜欢当大夫郎,要好好招呼招呼你才好。”
他也说陆杨没变,“还是爱操心,我们才来几天啊?你想那么远,出门一趟,这也想着了,那也惦记着。我都替你累。”
陆杨让他坐下说,“我不用你揉肩膀,我有你哥夫揉肩膀,你别跟他抢活干。他又看你不顺眼了。”
陆柳哭笑不得,把圆凳拖过来,挨着他哥哥坐。
陆杨说:“你是我弟弟,我怎么能不惦记你?他们是你的孩子,就和我的孩子一样。我为他们谋前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想着报答我,才是生分了。”
陆柳听着笑,捧着茶杯,还像过冬似的,也不喝茶水,只是暖手用。
他总笑眯眯的,一笑就让人心中发软。
“哥哥,你这话都跟我说过好几遍了,我从前还会想着改,现在不会了。报答一个人的恩情,能做很多事情,我仔细想过,那些事情,我都会为你做。哪怕你对我没有大恩,我也会做的。就像你疼我一样,我也想对你好。我对你好,不是报答。我是亲近你。”
陆杨听得“哎呀哎呀”,伸手摸了摸陆柳的脸蛋,顺手捏了一把。
“我听小麦说话,句句都耳熟,一听就知道是跟着你学的,活脱脱一个小柳哥儿。我再听你这话,才知道小麦真是年纪小,只学了点皮毛。你也是长进了,话说得愈发好听了,我这种老油条都听得心窝酸酸甜甜的,旁人哪能受得了?”
陆柳由着他摸脸,又说:“我这几年,其实偶尔有段空闲,想来京城,挤一挤、赶一赶,也来得及。可我总想着再等等。府城有大集,一年四场,大峰和大海都要出去,一年分了四季,忙忙歇歇的,都有规律。家中饭馆又添了两家,顺哥儿也忙。我平常干活少,琐事多,人拖着了。娘要带着小海,不好多劳累。我就想着,还是等家中事务都顺了,我再来京城。”
一等好多年。前两年,他收拾屋子,翻找出他以前给黎峰写的信。那时刚学认字不久,字都丑丑的,又大又歪。他找回了很久以前的感悟,要是等到做好准备再出发,那就没有这些好的回忆,人也不会往前走了。
可生活太难了。家业小的时候,反而自由。
陆柳说:“我看着你很好,信里说好,大峰来看过,也说好,我就很放心。我想着你们在京城落脚,各处生活不易,家里人少,哥夫不通人情世故,当官定然很累。你要挣钱养家,又要与人交际,还带着两个孩子,里里外外的操持,我们过来,又会拖着你,就决定还是等等。”
陆杨看他也是爱操心的性子,“怎么想这么远?”
陆柳笑道:“我是你弟弟,我肯定跟你一个性子的。”
哎呀!不会说正经话了,张口就撒糖!
陆杨让他喝口茶,解解腻味。
陆柳再问他:“你在京城真的好吗?可别硬撑着。”
陆杨不答反问:“什么叫真好,什么叫假好?”
陆柳稍作思索,说:“累了能歇息不?”
从这个方面来说,陆杨只能摇头。
“不算特别好。我跟你说实话,我最烦京城的就是这个。平常应酬多,有一次我假说身子不舒坦,推了几家的帖子。没想到来家里探病的人更多,我比出去吃茶还累。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装病了。但要说很不好,那也不至于。
“我喜欢跟人打交道,和人耍心眼是我擅长的事,我两只眼睛闭着,听人说话的语气,琢磨琢磨他的话,我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只是偶尔会感到烦闷,有些人懒得应付又不得不应付。”
陆杨让他放心,“人在外,总要经风雨。我应付得来的事,都不算事了。”
陆柳垂眸想想,说:“你跟大峰一样,在外闯荡,会受些委屈,我现在时不时会跟大峰喝一回酒,让他跟我说说话。我听说楚哥哥来京城了,这样好,你有人作伴了。”
陆杨听着又笑了,“我说你怎么变成个小酒鬼了,黎峰真是好福气。”
陆柳说:“他待我好。我这几年,又想了很多。大峰是个霸道性子,家里家外说一不二的,对我却很包容,很多事都一再让步,又听我的,又让我拿主意,这这那那的,苦差事落不到我手里,银钱契据,他都往我手里交。看账对账很累,和那些掌柜管事的打机锋也累,但家业、家资,都从我手上过,他一点不拿。
“我很笨,学东西慢,模仿来模仿去,需要很多次机会来试错,他都陪我,也会教我,帮我兜底。我就想着,他其实不需要一个很厉害的夫郎,他只是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因为我想有点用处,想要为家里出力,他才顺着我的意思。我也想让他舒坦些。”
陆杨摇头,道:“柳哥儿,这就是你想错了。夫夫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帮扶,互相依靠的。你们早就离开了山寨,他以前需要一个为他洗衣做饭的夫郎,现在需要一个能管家守家的夫郎,这不矛盾。你们互相惦记着就好了。”
陆柳却常感亏欠。
陆杨望着他,发现他弟弟真的,这些年都没有变过。
人成长了,那颗心还是柔软的,总想一门心思对人好。一点善意记得深深的,所以才有源源不断的爱意涌出来,让身边的人都感到幸福满足。
陆杨拿他的话来说他,“你想对他好,不会是因为亏欠。他不对你这样好,你也会对他好的。你喜欢他嘛。”
最后这句说得酸溜溜的。陆柳低低笑起来。
兄弟俩聚在茶室,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前厅家塾下课,家中要吃晚饭了,有些小小的、乱乱的脚步声在门前走来走去。他们都没注意到,或者不想去关注。
话题从孩子聊到自身,从陆杨身上到陆柳身上,再又说夫夫之间的事,然后又绕回兄弟两人身上。
陆杨在京城的这几年,一直模仿着陆柳的能力,以此获得了很多人的友情。他让人感到安心。
现在却如他说小麦的一样,他只是学到了皮毛。陆柳的本事见长,或许是在黎峰身上练出来的,他知道怎么钻进强势的人心里,去洒扫尘埃。话题东拉西扯,绕来绕去,他总能从陆杨心里挖出一块淤泥,让他无知无觉的吐出来。
吃茶结束,陆杨比在佛前念经百遍还管用,身与心都轻了。他很放松,又很困倦,打着哈欠起身,懒洋洋挂在陆柳的胳膊上,和他一起回后院。
叙旧几天了,现在各人回各屋,各自找各自的夫君,再不要夜里叽叽咕咕到天明了。
陆杨回到房里,使唤谢岩给他揉揉肩膀。
谢岩看他很累,问他:“是不是柳哥儿遇见什么难处了?”
陆杨摇头,“没有。柳哥儿还跟从前一样,贴心得很,我跟他相处,总会很高兴。”
谢岩闻言放心了,给他揉揉肩。看他几乎睁不开眼,又把他扶着,给他宽衣解带,打水来擦洗一番,让他先睡。
而另一头,陆柳回到房里,跟黎峰叫饿。
他晚上没吃饭,灶屋有留饭菜,黎峰说去帮他拿。
陆柳又说:“大峰,我想吃麦子粥,还想喝大麦茶。”
黎峰也说好。他不知道如今已是高门大户的谢家,会不会准备这种粗粮。他打算去问问。
走出房门,黎峰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陆柳孕期在县城住的时候,也是在陆杨家里,夜半嘴馋,想喝大麦茶。
他又笑了声,回屋来把陆柳牵出来,跟他一起往灶屋去。
陆柳说:“在这儿做客,我们自己摸去灶屋,是不是不大好?”
黎峰已经不是从前的黎峰了。
以前的他,会去敲门,叫主家出来问一问。
现在的他,会自己去灶屋寻摸。
他说:“这是你哥哥家,怕什么。他家就是你家。”
陆柳听着心里很舒坦。
对了,这是他哥哥家。他们亲如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