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游玩的种类和府城差不多。看戏、看杂耍、听书、游园、赏花等等,还能踢蹴鞠、打马球、放风筝。
府城吃酒吃茶常见的行酒令、飞花令,在京城也是有的。
只是京城地大,各处都更宽阔,当地贵人多,各处游玩的地方都装点得很气派,上台的人技艺精湛。难得见到“草台班子”。
运平府的“草台班子”也不多,但运平府游商多,这些班子各处赶场子,几个台柱拆开用,常有凑数的人。京城这里,收价高一些的班子,都不敢凑数。得罪了贵人,饭碗都得砸了。
陆柳自认没有什么品鉴水平,看什么都是看个热闹,出来一趟,还是对大房子、大排场、奢华漂亮的首饰衣物、摆件器物有兴趣。这些能最直观的让他震惊。
他低声跟黎峰说:“大峰,我好俗啊。”
黎峰说:“人之常情。别人不俗,能做这些东西?”
陆柳被他逗得直笑,问他:“那你要不要漂亮铠甲?”
他们去铁匠铺里,只能买到护心镜。最多就是皮甲,和铠甲是不同的。
但京城这里有售卖装饰性铠甲,中看不中用,占了铠甲的名字,哄小孩的。有些少年人也会穿。
是真的受欢迎,才说要给壮壮买一身,不出七天,就送货上门。
陆杨出手大方,要买就都买。小麦和两只小包子有,年岁最小的念念也有。
小麦还没穿过这种“衣裳”,早上试了,感觉沉甸甸的,不太适应。但壮壮特别兴奋。壮壮是活泼性子,很快就跟两只包子玩到了一处,把两只包子的矜持都带没了,拿起小木剑、木头长矛,就互相比划起来,一声声吆喝着,喊小麦过去玩。
黎峰看看那堆小孩,说不要。
“我穿这东西像什么样?”
陆柳嘴甜,说:“像我夫君的样。”
黎峰的唇角都压不住了。
大人们追着孩子们跑,孩子们到了院子里,大人们也来了。
陆杨看他们兴致高,一时半会儿不得歇,吩咐小厮搬椅子来。
他跟陆林坐一处,把小念念抱过来,让人把漂亮铠甲拿过来瞧瞧。
铠甲重,铺子里不会做太小的,小孩子身子受不住,念念现在穿不了。陆杨给他买了更小的木剑,还有一件漂亮飘逸的披风。
陆杨告诉他:“你看,你也有铠甲,但你还太小了,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然后就能跟哥哥们一起穿铠甲玩了!”
静悄悄的念念有着别样的表达情绪之法,高兴时,脸蛋都会红红的。
陆杨见他高兴了,就把他放到地上,给他理理衣裳,让陆林帮他系上披风,再把木剑递给他,让他去找哥哥们玩。
陆林的目光追着念念,看小麦把念念牵住了,才收回视线,跟陆杨说:“我跟柳哥儿聊过,他说小麦从前也静悄悄的,被壮壮带着才活泼了些。三水巷孩子多,但他太小了,以后能跟小海一起读书作伴,说不定会变得伶俐些。小海是陈婶子带着,大海和顺哥儿能说会道,小海的嘴巴也热闹,能带带念念。”
他近两年给陆杨写信,很少再提及亲戚的事了。一来离县城和村里太远,二来有了孩子,重心不一样了。现在见面,也是说孩子多。
他是很柔软长情的性格,陆杨与他离多聚少的兄弟之情,都没随着时间距离而变淡,他的亲人们更不会。如今说得少,只能是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寒了心。
信里没说,陆杨主动问,看看是怎么个事。
陆林猝不及防的,听他问起,眼圈倏地红了。
他低头擦擦眼睛,笑一笑,脸色苦哈哈的,实在笑不出来,又不笑了。
他说:“其实我都想明白了,所以没跟你说这些琐事烦你。我从前在家的时候,我父亲和爹爹都疼我,两个哥哥护着我,出嫁了,他们也帮衬我。后来我去府城了,他们还在县里,要说县里也挺好的,有铺面,有庄子,他们得了差事,比从前挣钱,那点小的地方,花销不大,一年年攒着,家底愈发丰厚。都挺好。
“铁哥家里不大和睦。早些年有公爹压着,几房兄弟只是暗里明里的提一提,想要我们拉拔。后来公爹不在了,我们受不住他们哭嚎闹事,我就给他们安排了个差事,也没往县里送,就让他们去庄子里干活。这是他们熟悉的事,我爹爹和兄弟在,不会让他们累着,也能盯着点。说起来也是占了你们家的便宜。但这事闹得两家不和。
“张家那边不敢说我,就找机会骂铁哥,逼他做承诺。他是老实憨厚的性子,这样逼着他,他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他又不想逼我,一日日熬着,硬生生熬病了。我爹爹和我兄弟好歹忍着了,但心中积了怨气,有次跟我说,说我出息了,一点好处都不给娘家。他们怕碍着我的事,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提,族亲千求万求,他们都拦着,我一开口,就把张家几兄弟弄到农庄里。好处没他们的,烂摊子都让他们收拾。我心里真是难受。”
陆林叹口气,苦笑道:“日子好了,反而计较得多了。我能理解,他们没把张家兄弟当自家人才这样。到府城后,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吵一次架,要冷个一年,关系又恢复了。但我觉着远了点。还好我有念念了。”
他又说:“也还好,铁哥是站在我这边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事,亲人、亲戚之间的事,说来说去,各有各的道理,没处说理。
陆杨也叹气。
家里人少,各处冷清,办个酒,都坐不齐一桌。人丁兴旺了,又容易不和睦。这这那那的,都是摩擦。
小家小业的,像陆林家里这样的,也有陈老爹家里那样的。大家大业的,有洪家那样的。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跟陆林说:“林哥哥,我们走出来了,见过世面了,心也宽广了,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事,所以不会计较。他们没有,他们还在小小的乡村,眼里就盯着那一亩三分地,自然会计较得失。你不要因此寒了心,这都是你的亲人们,你带带他们,教教他们。实在带不动,你就当他们脑子有问题,人不聪明,说了蠢话,不要往心里去。我不关心他们怎样,我就想你高高兴兴的,不要为这些不在眼前的人难过。”
陆林点头,“我知道的。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没本事,他们对我有怨气,我不怪他们。”
他只是难过,这样亲的亲人,也会不理解他,为那点蝇头小利,与他生分了。
陆杨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林哥哥,这事也不怪你。你太正派了,干不来以公谋私的事。我知道,你心向着我,你想办好差事,尽好大掌柜的职责。你为人正派,这不是错处,这是很珍贵的品格。他们不懂,是他们不识货。”
陆林眼泪直落,双手捂脸,回身后躲,不让旁人看见。
陆杨拍拍他的肩膀,领他回屋坐,静静陪着他,等他不哭了,再让人打水来洗洗脸,拿茶包敷敷眼睛。
门外还有小孩们玩闹的声音,这些声音里,有念念的笑声。
两只小包子和两个小宝都被家里教得很好,没有因为念念年岁小,就排挤他,不带他玩,五个人追逐着,也没让他哭。
陆林跟陆杨说:“我怀孕的时候,对他有过很多期待。想要他有出息,以后也读书,最好也去科举,我们家能一代比一代好。后来他出生了,我的期待就一年年变小,我想他懂事体贴,做个善良忠厚的人。书还是要读的,也要去尝试一下科举。考不考得上,我不在乎了。我就想他能借着赶考的名义,一路往上走一走,开开眼界,认得一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书生们,和他们谈天说话,知道世界很大。以后遇事遇人,都能淡然一些,多些包容,多点理解。我不求他有多大的出息,我就想他当个能守住本心的好人。”
陆杨听着,心中很有感触,酸酸涩涩的。
为人父,这些事不能不想。他也希望两只小包子能成为这样的人。他还希望他以后不要贪心,不要在得到两个好孩子以后,怪他们没有出息,变成惹人讨厌的大人。
陆杨说:“你跟哥夫都是正直善良的好人,定能养出这样的好孩子。以后他大了,要去外地读书、赶考,或者想要游学,你都知会一声,我跟阿岩会照看他的。”
在陆林心中,陆杨不仅是弟弟,更是他的引路人。
他的想法,能获得陆杨的认可与支持,让他很是高兴,心里都有了力量。
他说:“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和铁哥都没走过太远的地方,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真有那天,我还要跟你说一堆要求,让你帮我办好。”
陆杨听着高兴,哈哈哈一阵笑。
“我等着你的!”
他家林哥哥,还没有对他提过要求,更别提一堆要求。真是期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