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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哥组if线

作者:羽春 当前章节: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20:39

陆杨想去学堂读书。读书能制新衣、穿新鞋,能戴小帽、背书包,还能早出晚归不干活。最重要的是,可以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但他不能去。陈老爹说家里做豆腐的手艺得有人学,他是聪明孩子,是勤快孩子,要把传家的好手艺教给他。

陆杨知道一门手艺的重要性,他要是会做豆腐了,也就能养家糊口,当个顶梁柱了。

做豆腐很累,他还太小了,干不动这些力气活。作坊的家伙事都是比照着大人的体型添置的,盆子大,箩筐大,洗一盆豆子,他都要捞三回,倒水更是吃力,一着急,还会连盆带人摔到地上,清理要时辰,豆子要重洗,白忙一场不说,还要挨骂被训,要饿一顿长长记性。

他有一回跟陈老爹说过,他就是太饿了,才会没有力气干活。陈老爹给他吃了一顿饱饭,他还是没能搬动一大盆的豆子,于是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再也不能提了。

陈老大和陈老幺读书后,陆杨更累一些,这两人是不用干活的,还天天换衣裳,让他多了些家务。他也从陈老爹那里听来了许多读书的好处。读好了能当官,读差了也能有个学名,沾点文气,受人尊敬。而陈老大和陈老幺连差生都算不上,他俩根本读不进去书。

陆杨想着,小哥儿是不能当官的,那他受人尊敬行不行?

他是听出来了,陈老爹很想家中有个识文断字的人,走出去有面子。那他识字也行啊。

这天开始,他但凡到前面守摊子,到街上买东西、送货,都会注意幌子上的字,看看各家的招牌。他从前是看幌子的大小、形状、颜色,再看看铺面位置和伙计掌柜的来定位,现在他有意识的认字了。

日子一天天过,陆杨十一岁这年,私塾里新来了一个教书先生,姓谢,据说是上溪村里考出来的秀才相公。

陈老爹一听是村里考出来的,便想攀交情,给人送豆腐认个脸熟。送礼有讲究,送豆腐尤其好。陆杨被陈老爹教导着,小小年纪,已经看得明白。

首要的好处是省钱。豆腐摆到摊子上卖,两块豆腐能得几个铜板。自家的豆腐,往外送个两块,却不值个什么。

其次是方便。自家做的豆腐,又不是花钱买的,拿出去送人,讲一句自家做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拒绝。

最后是书生的面子。重礼肯定不好意思收,要收也是熟悉以后悄悄的收。两块豆腐正正好。

具体怎么个好法,陆杨理解不深。反正陈老爹每次送礼,都是这么个说法。无非是最后的理由换个词来说。大多都是这人好面子,那人好面子。这次说夫子,还是好面子。

送给谢夫子的豆腐,有了坏消息。这人正派,当时推拒不了,隔天来买豆腐,多留了几文钱,硬是把账平了。

陆杨看着陈老爹的脸色,想笑不敢笑,憋得小脸通红。

当晚的饭桌上很热闹,陈老大和陈老幺叭叭说着谢夫子的事,这这那那,没一句好话。

陈老爹听懂了,这人严厉又正派,还很有几分学问。听完一番“告状”,他把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教训了一顿。

陈老幺小声咕哝,说:“谢夫子的儿子很会读书,看什么都快,看个两遍就背熟了……”

陆杨端着小碗,趁着饭桌热闹,眼疾手快地夹了好几筷子的菜,还有两块肉!

他的心神还在外头,注意着各人心思。他知道,陈老幺要挨打了。

果然,陈老爹问他:“他背熟了,你就不能背熟?”

陈老幺说:“人家的爹是秀才,他爹会读书,所以他会读书。我爹又不会读书……”

陈老爹也是会打儿子的。再疼儿子,被气急了,也忍不住要动手。他一打,陆三凤就要拦。

这个又当作坊又当家的地方,挤了一家五口人,小得不能再小,人走动起来,就施展不开。挤挤攘攘,乱得很。陆杨又趁机扒了几口饭。他机灵,他没动盘子里的菜了,也没去添饭,他夹别人碗里的饭菜。

这一天,他吃得很饱。晚上肚子很胀,总想打嗝,怕被发现,他都硬憋着,胸口都哽着疼。

谢夫子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人,一顿饱饭后,他又迎来了日复一日的生活,没去想这个事。

陆杨的日常很固定,干活是必须的。睡前都在洗豆子,睁眼第一件事,也是跟豆腐打交道。见缝插针的,要再干点家务活,要做饭洗衣,趁着新一天开始前,他要把里外的家务料理妥当,让家里宽敞齐整点。

等天亮,他就要听熟悉的训斥了。

陆三凤常骂他嘴馋,说他心眼多。

陈老爹总说他偷懒,不是老实人。

他还要扮黑脸,与客人、与街坊吵嘴,和货郎讨价还价,跟人撒泼对骂。结果好坏无所谓,反正最后都是他不懂事,他欠收拾,让人不跟他一般见识。

陆杨记得,他最初这样做的时候,很害怕,很忐忑,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收场。现在都习惯了,发挥纯熟,眉毛一挑,尽显泼辣。

他从很多人的眼里看见了复杂情绪,那时候他不懂,心里总留着一个疙瘩。最近他渐渐懂了。

陈老爹做人不怎么样,做豆腐一绝。谢夫子吃过两回,成了回头客,隔三差五来买豆腐。陆杨这些日常常态的事,他见一次,皱眉一次,他还跟陈老爹说:“这孩子不小了,该好好教导,不该让他这样做人。”

陈老爹跟他打哈哈,要讨论怎样教导孩子,东拉西扯的,又绕回了陈老大和陈老幺身上。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陈老爹说起来都心疼束脩。

谢夫子见此情状,不再多说。但陆杨感到羞耻。

他再注意别人的眼神,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都跟谢夫子一样。原来是看他这样做人不好。

他记得,以前有街坊跟他说过,说他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名声,以后不好寻人家。他知道寻人家是什么意思。小哥儿长大了,是要嫁人的。但他没有办法,也没有选择,他更没有空闲深思细想。

他很饿,也很累,他要想下一顿吃什么,又该怎样安排干活的时辰。干活不能干太快,陈老爹不会因为他很快忙完就让他休息,只会让他干更多的活。他总要把外出送货的差事拖一拖、攒一攒,弄完了,随便找个巷子钻,或者去罗家哥哥家里猫着歇会儿。

他的羞耻心,在忙碌里消磨,再次化作平常。他实在没空去想。

他也不是会困在这些情绪里的人,谁说他不会做人,他就让谁教他。很显然,谢夫子是很合适的人。

他找机会跟陈老爹说:“谢夫子常来买豆腐,肯定是喜欢吃,那我们做了新鲜的豆腐,就给他送去吧?管他吃不吃呢,反正他不会占我们家便宜,送过去就会给钱的。”

陈老爹夸他机灵,他送货的活又多了一个。

他真的很想读书认字,又说傍晚时买豆腐的人不多了,他可以挑担去私塾卖豆腐脑,顺便接陈老大、陈老幺一块儿回家。陈老爹也答应了。

陈老爹会对他“好”,时不时就会好一些,扮作严父,说是为他好。他要去谢家送豆腐,要去私塾外头卖豆腐脑,陈老爹就让他趁机学点本事,说他聪明。

陆杨太懂他了,听得懂潜在意思。这是让他不要忘本,不要忘了家里的一堆活。读书不是他该干的事。

不论如何,他有了短暂的自由。

他才不去谢家送豆腐,他就在私塾门口蹲着。想来谢夫子这么个正派的大善人,不会为难他一个小孩子。豆腐送过来,他就得收下。

陆杨想着,要是谢夫子不收,他就卖惨。他也是真惨。

私塾都在幽静的地方开着,在巷子里蹲着,能听见读书声。

陆杨来这里,总会碰到一个小书生郎。这书生模样显小,脸蛋白净,穿得齐整,还戴着小帽子。平常或是站着靠墙,或是坐门槛儿上,偶尔会坐小板凳上,只顾看书,翻页极快。

陆杨受罚多,常在外头罚站。他也听家中兄弟说起过,私塾也会罚站的。所以他理所应当的认为,在上课期间独自坐在门外的小书生郎是被先生赶出来的。

他与人搭话过数次,这人都不理他。陆杨问他买不买豆腐脑,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陆杨也不跟他说话了,觉得他好没趣,好没意思。

再看他翻书的速度,只觉得他可能都没看懂,定是个傻的。

陆杨很少有饱腹感,肚子总会咕咕叫。他听习惯了,不当一回事。

这天,他和这个小书生同坐巷子外,等着私塾下课。他的肚子又咕咕叫唤。

这个傻的,还可能是个哑的小书生找他搭话了,要买豆腐脑。

陆杨当即睁大了眼睛。

太过分了!当着饿汉子的面买吃的,还买两碗!

他气呼呼拿碗盛豆腐脑,小书生郎放了书本,与他说:“先盛一碗,下学了,再盛一碗。”

陆杨笑眯眯答应了,故意少挖两勺。

他想着,陈老爹的眼太毒,这些豆腐脑能卖多少碗,陈老爹心知肚明,他不好偷吃。省下两勺正好,他找机会吃掉。

结果这一碗豆腐脑就是给他的。

陆杨结结实实的愣住了,愣了好久,才听这个小书生直言直语道:“你不是饿了吗?你不喜欢吃豆腐脑吗?”

陆杨是饿了,饿的时候还管喜欢吃什么?当然是有什么吃什么。

他问:“我饿了,你就给我吃豆腐脑吗?”

还给他买来吃。

这就是他卖的!

小书生说:“我听你饿了好几天了。”

陆杨的肚子每天都在咕咕叫,他都忘了他饿了多久了。

他一时无言,低头看看少了两勺的豆腐脑,还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痛感。

他不拘小节,又添了两勺。

小书生也不问,见他开吃,又自顾看书了。

陆杨再次外向起来,找他攀谈。因有“傻、呆”的初始印象,他认为这书生肯定会被人欺负。于是他大包大揽地说:“你在这里读书吗?读的好吗?有朋友吗?有人欺负你吗?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虽然他连私塾的大门都进不去,也只有这么短暂的一小会儿自由,根本没空蹲守,帮人出气。

但他想着,万一那个欺负小书生的坏蛋会买豆腐脑吃呢?他往里面加点料就行了。

小书生都没看他,语调冷淡得很。

“你安静些。”

哦。

安静些。

陆杨怪声怪气道:“哇,大才子要看书啦。”

他也不再说话了。

他很难吃到这么大碗的豆腐脑。

他明明每天都在做豆腐。

这样想来,陆杨的眼圈都红了。

小书生在下学之前,就会进私塾,孩子们下学的热闹,他不参与。

陆杨从前没注意他的去向,今天留意一回,见谢夫子都出来了,他还没出来,便多嘴问了一句。然后他知道了,原来那个呆子不是傻的,那是谢夫子的儿子,是陈老大和陈老幺嘴里的小神童。

神童在门口都能读书,不像陈家的两个笨蛋,送到先生家里,也学不来一分学问。

陆杨摇摇头,见陈老大和陈老幺还在巷子口等着他,也不拖延,又盛一碗豆腐脑递给谢夫子,说这是神童买的。

谢夫子接了碗,问他几时来的,是不是天天都是这个时辰。

陆杨说了今日的时辰,道:“每日都不一样,下学前才能过来,有时候赶不上,就不来了。”

谢夫子稍作思考,念了几句书文,陆杨磕磕绊绊的续上。这些近日常听的文章,他大致能念几句。

他们今年开始学《论语》,陆杨跟着念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谢夫子问他知不知道意思,陆杨摇头,大胆请教。

他是会主动学习的人,甚至会厚着脸皮缠着人教他。对着一个书生,一个有秀才功名的人,他却干不出缠磨的事,只能卖乖讨巧。

谢夫子不为所动,当做平常,和他讲了这句话的出处与典故,再简单解释了意思。

过去的事没办法改,以后的事还来得及把握。

陆杨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谢家那个小神童从私塾里出来,谢家父子结伴回家,陈家兄弟大声喊着催促他,他才回神。

他好像懂了什么,就差那一点的灵光。

陈家兄弟问他:“刚才谢夫子跟你说什么了?”

陆杨想也没想,说:“你们学得不好,他让我回家告诉老爹,让老爹罚你们!”

陈家兄弟怕了,凶恶放狠话,要是他敢说,就要揍他。陆杨不会说的。

回家以后,陈家兄弟也没提这件事。只当私塾门前等待的那一刻钟,是他们贪玩浪费的。

作者有话说: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论语》,释义大致和译文一样,当做引用做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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