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万物复苏。
每逢春耕,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忙起来。陆柳家里也一样。
父亲和爹爹要去犁地,他要在家做饭烧水,料理家务。
又是一个年节过去,他们家去年年底卖了些鸡,现在余下三只母鸡,其中一只好几天都没下蛋了,他想带鸡出去吃顿好的。
这个时节,野菜也开始冒头,几个村子附近的地都被薅秃了,要走远一点才行。
上午忙完,再把午饭做好,陆柳看着时辰,把不下蛋的鸡放到小背篓里,关上门,往村外走去。
地里要追肥,很多人会再挖些草皮一起堆肥。陆柳往外走出好远,看见的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土地。
再走出一段路,才看见一片平整的草地。他把母鸡从背篓里放出来,让它在草地上啄草、啄虫,吃着走着晒太阳。
他也很累了,牵着细麻绳,坐在背篓盖子上看它“咕咕咕”。
才熬过冬季,陆柳更瘦了些,衣服空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风吹过来,冷津津的。
每年过冬,他们家的人都很少出门,都正正经经的在炕上猫冬,一家人能挤在一个炕上,静悄悄的度过一天又一天。尽量少吃多喝,一点粥米吃一两天。加点菜叶子、菜干,再弄两片薄薄的腊肉,就算沾过荤腥了。
鸡蛋是要攒起来的,冬季的鸡蛋能放久一些,他们年前卖一点,年后还能再卖一点。爹爹说过几天再去县里,卖了鸡蛋,再捉点鸡苗回家。今年又能继续养鸡了。
陆柳摸摸肚子,里头空荡荡的难受。春耕要出大力气,他们家没有牲口,只能父亲在前头使劲儿拉,爹爹在后面使劲儿推,他在家里干轻便的活,就尽量少吃点东西,走这么远的路,他早饿得不行了。
陆柳回头四望。他现在在的地方,是在陆家屯和陈家湾之间的荒地上,靠近官道。村里人,大多都走不了太远的路,不会为着堆肥跑很远,那样太废体力了,也弄不了多少肥料。一般都在村落附近,顺手挖一挖,家里闲人往外走一走。
往年,陆柳和父亲、爹爹一起去县里,都是走的小路,从不上官道。家里人丁少,也没个硬气的人撑着门户,就要受人欺负。他们难得去县里,都是为着卖东西,再采买点必需品,比如油盐。为着省些麻烦,他们要比别人的路更坎坷。因此,陆柳也更熟悉这些荒地。
他坐着缓缓,有了点力气,就在附近找野菜。
等过阵子,菜地里的青菜长出来了,他们就不会这样跑很远来挖野菜吃。那时候各家都有菜吃,附近的野菜不会被挖完,他在陆家屯附近走走就够了。
陆柳经常挖野菜生吃,有时候挖不到野菜,他把草根挖出来闻一闻,没什么刺鼻的味道,他也直接吃。也会和鸡一样,抓虫子吃。
后来听说有的虫子有毒,他就不敢乱吃虫子了,只敢吃草根。
今天运气不好,他在地上寻摸好久,一颗野菜都没发现,于是又盯着母鸡看,母鸡啄过的草叶,他就去刨根,胡乱拍一拍,放到鼻下闻一闻,又浅浅咬一口,细嚼一会儿,只吃出草味,便放心继续吃。
陆柳好心态,嘴里嚼着草根,还跟满地啄着的母鸡说:“我们一起出来吃顿好的!”
人的肚子很神奇,饿的时候很饿,饿过头了又不是特别饿,还能熬一熬,小吃一口,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再不吃饱就要死掉了。
草根下肚,陆柳越吃越饿,烧心灼胃的空虚感让他十分难受,一时之间,只顾着挖草根、吃草根。不知哪种草根吃错了,亦或者是吃太多了,他的肚子不舒坦,懵懵停了会儿,然后猛地弯腰,大口大口的吐出了一堆还没消化的草根与胃液,颜色稀里糊涂的,红红黑黑,把他吓得不轻。
陆柳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擦擦嘴巴,又吐了一回。嘴里是乱七八糟的苦涩酸味,他还咂嘴吞口水,吓得品不出味道,也不觉恶心。
完了,完了,他可能吃到有毒的草根了。他要死掉了。
小小的陆柳,对死掉有着很具体的恐惧。
没了他,父亲和爹爹就没有孩子了,老无所依,没了盼头,估计也活不久了。
他还把母鸡带出来了,要是母鸡也丢在了外头,家里更没指望了。
这时正在春耕,错过时节,今年的收成都会受到影响。他都不在村里,跑到了很远很远的荒地上,万一父亲和爹爹怎么也找不着他,地也没法种了。
……
陆柳越想越怕,吐了两回,体力清空,他的恐惧压着他瘦弱又发沉的身子,让他走路都磕绊。他想着,不论如何,要把母鸡送回家。要让父亲和爹爹好好种地养鸡。
他艰难地把母鸡抓回背篓里,拖着背篓往官道上走。他吃草根的时候,见天色还早,吐了两回,眼前就发黑了,觉着天色也黑乎乎的。
这时候,官道上有人赶车经过。
陆柳缩缩身子,藏藏背篓。有五六个汉子在官道上,赶着三辆车,车上放着很大的桶。陆柳鼻子敏锐,闻到了粪臭。
他还没见过谁家挑粪是赶车去挑的,都是人力挑。所以他仰着脸用力看,一转头又吐了。他更没力气了,吐完就趴地上,要昏过去一样。
视线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朝他看来。他的求生欲爆棚,张嘴喊着“救命、救救我”。
这声音很轻,在车轱辘声和人的笑谈间,很不起眼。
还好有个人看见了他,那个人也是耳朵灵敏的,从车上跳下来,让其他人先走,他从官道下荒地,朝陆柳走去。
陆柳本能的抱紧背篓,想护住他的母鸡。
这人把他推了下,远离他少少的呕吐物,问他:“你是逃荒来的野孩子?”
陆柳才不是呢。
他吭声前,背篓里的母鸡叫了几声。这让陆柳紧张,他虚弱地望着面前的人。
这人年岁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却很高大,蹲他面前跟一座小山似的。陆柳再次缩了缩身子,看他伸手,猛地闭眼,把背篓抱更紧了。但他的母鸡没被抢走。
陆柳被人揪着衣领坐起来,有个水囊怼他嘴边,让他漱口的,他好饿,也虚弱的很渴,他把水喝下去了。
黎峰皱眉,让他吐掉。陆柳只能呸两声,再吐不出东西了。
黎峰看看他怀里的背篓,再往周围看看,问他:“你家里人呢?”
陆柳看他没抢母鸡,还给他水喝,就老实道:“他们下地去了……”
黎峰看看路段,猜着他是陈家湾或者陆家屯的孩子。他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里头有菜饼子,他拿一张撕了给陆柳吃。
陆柳愣了下,想着他就要死掉了,就不浪费食物了。他看黎峰好善良,好热心,他哭唧唧地说:“你真是好人,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柳生怕他不答应,先说了难处。
“我吃了有毒的草根,我快要死掉了……”
黎峰从他眼底看见了害怕,再瞥一眼地上的呕吐物,大抵猜到了缘由。他挑挑眉,让陆柳继续说。
陆柳求他帮忙把母鸡送到陆家屯,打听一个叫“陆二保”的人。
“求求你了,我家就靠着这只鸡下蛋的……我都要死掉了,母鸡可不能死掉……我也想回去,虽然我瘦瘦的,但我也能当肥料的……他们看见我死掉了会伤心,你要是不怕,你把我埋地里吧……最好埋我家的地里……”
说着说着,陆柳哭得更凶了。
他还没过过好日子呢,吃个草根吃死了,太惨了……
黎峰把饼子塞到他张开的嘴巴里,陆柳惯性咬了两口,吃到了面和菜的味道,还有咸味。他好几天没吃到正经的饭了,愣了下,又嚼一下,吞进肚子里。黎峰再给他塞了一块饼子。
陆柳这次回过神了,边嚼边说:“你真是好人,那我能做个饱死鬼了,我变成鬼以后,会保佑你的。”
黎峰听着想笑,看他越说越有劲儿,知道他缓过来了,就告诉他:“你死不了,吃草吃吐了而已。”
陆柳又懵住了。然后听黎峰说这事很常见,“我们在山里也有人吃草根树皮吃吐了,以为自己要死了,交代一堆,屁事没有。”
陆柳眨眨眼,半点没有交代遗言后发现自己死不掉的尴尬,他像捡了一条命似的惊喜高兴。反复问了黎峰两三遍,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要死掉了!”
黎峰把手里剩的半张饼子都给陆柳,陆柳看看饼子,好馋好馋,跟他说:“我没粮食还给你……”
黎峰指了指他的背篓,“你有一只母鸡。”
要母鸡是不行的,陆柳还没说话,黎峰又说:“你太缺心眼了,又细胳膊细腿的,以后还是别跑这么远。就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我知道你家人不在这里,我能抢了鸡就跑。当你面把鸡宰了吃,你也没法子。”
陆柳瞪圆了眼睛,真被唬住了。
他看黎峰只是说,没有动手,又笑眯眯道:“我就说你是个好人!”
他们站起来,陆柳的脑袋只到黎峰的胸下,跟个小孩子似的。这件事对黎峰来说,也就是路过顺手帮个小忙。
他们到大路上,刚才赶车往县城方向去的几个年轻汉子又赶车回来了。车上的桶都载了货,车轴落地,压出一条条的痕迹。空气里的臭味也愈发浓了。
陆柳吸吸鼻子,又有想吐的感觉。他吃了饼子,知道不会死掉,有了点体力,也能思考了。他努力动脑想了想,这些粪肥是哪里来的?别的村子里拉的吗?
春耕了,谁家都缺肥料,哪会给外村人拉走?
他们是黎寨人,要回黎寨,会经过陆家屯。
黎峰看看天色,招呼陆柳也上车,捎带他一程。
陆柳眼睛一亮,当即暂停思考,听着黎峰的使唤,坐在前头,背靠着粪桶坐。这里的味道更臭,但他迎面吹着风,心里喜滋滋的。
哇。有车坐是这种感觉,两条腿悬在半空,轻悠悠的。路有点颠簸,他身上没肉,屁股有点疼,但比起脚板走出水泡,这点难受不算什么。
陆柳眼睛到处看,在视野之内,一个大人都没见着。
他又看向赶车的黎峰,夸赞道:“哇,你还会赶车,真厉害!”
旁边车上的王猛听得哈哈笑,问黎峰:“这是哪里来的小屁孩?个子小,话挺多!”
陆柳笨笨的,没听出“话挺多”的潜在意思是怕他泄密,虽然他还没猜出粪肥的秘密。
黎峰说:“刚才在路上捡的小……”
黎峰想说“小鬼”,突然想到陆柳说变成鬼要保佑他的话,顿了顿,被陆柳抢答:“我叫陆柳!”
黎峰就顺势说:“小柳。”
他又看向陆柳,说:“你回家不能说见过我们,也不能说肥料的事。”
陆柳连连点头。他实在好奇这些肥料是怎么弄来的,要是有好法子,他也想整点肥料。他们家的田地,每年都追肥不够,田地不丰,粮产就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只够果腹,多的银子攒不出一点儿。要是有肥料,就能多几口粮食。
陆柳抱着他的背篓,垂眸看着背篓里的母鸡,憋回去了一肚子的疑问,只是乖乖点头,“嗯,我不会说的。”
王猛说:“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来看我的。”
他望着陆柳瞪眼睛:“你要是敢说,我就把你扔到粪坑里!”
陆柳往黎峰边上躲了躲,说:“我都十一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说话算数的!”
黎峰也侧目。这点小小的个头,真看不出来有十一岁了,像八岁左右的孩子。
黎峰他们一行人,年节期间,趁着大家伙都爱偷懒躲闲的时候,悄摸摸到县里去掏粪收夜香,就近埋在荒地里。这阵子春耕,要把积好的粪肥拉回新村。
他们跑两天了,这阵子各村落都忙,去县里的没几个,白天的官道比夜里的还要安静,难得碰到人。他们今天就白天出来,没想到碰到了陆柳。
这只是个小岔子。有车子,赶路快,捎带陆柳一程,从两个村子之间的荒地上,把陆柳带到陆家屯,一会儿就到了。
这点路程,让陆柳很唏嘘,他下了骡子车,看看后面的路,再看看这个有些使用痕迹的车板,心中再次感叹。有车子真好啊。
而黎峰等人拉完这一车,晚上还要再来一回,陆柳下车,车子就继续往黎寨走,并不停留。
陆柳抱着背篓,追着骡子车跑了两步,终于想起来问黎峰的名字,“你叫什么?我攒鸡蛋给你吃!”
黎峰没当回事,皮鞭往骡子身上抽一下,车子跑更快了。还是同行的汉子们哈哈笑着,生怕陆柳听不见名字,一会儿喊“大峰”,一会儿喊“黎峰”,纷纷问他:“听见了没有?那小孩要给你攒鸡蛋吃!”
一张饼子和一个鸡蛋的价钱差不多,要谢也行。
黎峰想着陆柳哭唧唧说着遗言,要把母鸡送回家,要把他埋到地里当肥料,莫名心软,再次把怀里的布包摸出来。里头没剩几张饼子,他屈膝踩到车板上,站起来回身一投,在陆柳惊愕得瞪大双眼时,这只装着菜饼子的布包稳稳落在了背篓盖子上。
好稳的手,好……
陆柳脑子空空,想了很久,才想出来“好准头”。
他很少出门听村里人说话谈天,只依稀对县西四个村落的谋生之计有了解。他听说黎寨的汉子以打猎为生,都会拉弓射箭。原来徒手也这么厉害啊。
他四下看看,把布包也塞怀里,不敢打开看,猫着腰,一路小跑着回家去。
他还想着,看来要多攒点鸡蛋了。
攒给一个叫黎峰的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