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柳回家时,两个爹还没回来。
他们家人少,干活慢,每到农忙时,都要忙到天色见黑,才肯回家。
陆柳开门进屋,先看看锁起来的母鸡,见它们都好着,再把背篓里的母鸡也放出来。家里还有点菜叶子,他先喂鸡,坐门口歇歇。
怀里的饼子挤着他的肚子,他从未感觉腹部如此充实。等会儿他要把饼子撕碎,煮到粥里。
家里穷,吃饭要分情况。白天要下地,得舍得力气,一碗麦子,加点麦麸和菜叶,把粥煮得浓稠。中午差不多,粥要稀一点,要撑着下午的力气,得再拿点面粉,也做个菜饼子、菜馍馍吃。
晚上就没那么好了,白天有剩菜,就把菜水倒锅里煮个面糊糊或者稀粥。要是没有剩菜,那就是白水煮粥。晚上的粥特别稀,麦子都舍不得多给两粒。随着春日加深,地里的菜都长出来了,粥里的菜也多了。吃得人发绿。
煮一张饼子,让粥里有点干粮。余下的,就等明天让两爹带到地里去吃。他们下地肯定会饿的。
计划好了,他看鸡也吃得差不多了,把它们赶到鸡笼去,就回灶屋弄饭。
进了灶屋,陆柳终于敢把怀里的饼子拿出来看看。布包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家里有勤快人。饼子还有两张,都是陆柳两个巴掌大的饼子。
“真是个好人啊。”
陆柳再次感叹。
他看见了,黎峰的衣服上有补丁,这不是阔绰人家的孩子。嗯,他还是要攒鸡蛋的。晚点就跟爹爹说一声。
陆柳总怕有人过来,饼子不敢放桌上,他继续捂到怀里,然后去生火熬粥。
中午还有一点剩菜,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若非饿得极狠,中午都会稍留一口菜,就着那点油水,能让晚上稀稀的粥米变得有滋味。
家里还有咸菜,陆柳抓了点腌萝卜。
白天还好,需要咸菜下饭。晚上的咸菜就是配料了。
陆柳喜欢把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快要出锅的时候倒进去,一起煮一会儿,搅拌搅拌,盛出来以后,喝到的每一口粥水都能有几粒萝卜丁,嘴里能嚼一嚼,也是个滋味。
晚上的饭菜简单,熬粥时,陆柳就把饼子撕好。他撕得大大小小的,等盛粥时,就把大块的饼子分给两个爹,他吃小块的饼子。他下午也吃过饼子了,嘿嘿。
一张饼子撕得快,弄完后,陆柳再去点数鸡蛋的数量。
鸡蛋的数量他们天天看,早就熟记于心。陆柳想确认一下。
天冷的时候,母鸡下蛋数量少。他们都是把母鸡放到屋里暖着,冬季也没农活,就多清理打扫。陆柳还会去翻石头、翻地,找蚂蚁卵喂鸡。他们家的母鸡下蛋数量还不错。
年前卖过一回鸡蛋,过年期间,他们吃了些鸡蛋,有一只鸡这个月没怎么下蛋,现在又攒起一篮子了,有三十七个。
陆柳会算鸡蛋的价格,他死记硬背下来的。在家里拿着小石头一个个的算,平常没人跟他说话,他就算着这些东西,记得很熟。
这个时节的鸡蛋约莫一文五一个,他留个整数,三十四个蛋可以卖五十一文钱。这样算来,可以给黎峰三个鸡蛋。
三个鸡蛋,还三个饼子的人情够了,又稍显小气。陆柳还想到他们家平常受欺负的情况,到他们要去县里时,总有人过来以帮衬的名义,低价买走他们的鸡蛋,自己去县里转卖。
找他们说理也说不清,他们会说这是帮忙,去县里远,他们跑这一趟,总要点辛苦费。陆柳一家三口穷得只剩人力,最不怕辛苦了。现在他们都躲着人走。
陆柳又算算压价的情况,大概可以匀出五个鸡蛋。这阵子,母鸡还能继续下蛋,可以的。
看完鸡蛋,锅里咕噜噜煮开了。陆柳过去搅拌搅拌,继续煮着。
天色晚了,他再递一根柴火,就不再添柴,到门口张望,见两个爹回来了,他赶忙进灶屋,把饼子和腌萝卜丁倒到锅里焖一会儿。
等两爹进屋,他打水给他们洗洗手、洗洗脸。
陆柳比同龄人矮小,做饭都要踩凳子,取热水尤其小心。家里都是泥地,见水就滑溜溜的,他有一次端着冷水滑到了,泼得满身都是。要是热水,他就被烫坏了。
现在他取热水,就一瓢瓢的往盆里舀,宁可多跑几趟。反正他最闲了。
他们的家小小的、破破的,夜里点着一根收集了蜡油重新揉成团的丑蜡烛,昏昏暗暗的光照着,一家人聚在矮桌上,每人面前都是一碗香香的粥水。
今晚的粥水比往日浓稠,他们家晚上是不会吃这种分量的粥的。
陆二保和王丰年都愣了愣,想着陆柳白天倔着脾气说不饿,应当是熬不住了,所以晚上多煮了点。至于饼子,他们也没多想,可能是陆柳烙的饼子。
他们没说什么,都端起碗,想把碗里大块的饼子夹给陆柳。
陆柳双手遮碗,笑眯眯道:“不用给我,我下午吃过了!”
两爹还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哦哦”。
陆柳更小的时候,会缠着他们说话,因为他在家里待着很闷。再大一点,开始做家务了,饿着肚子劳作,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省体力,再不会为难两个爹了。
饭桌上,他热热闹闹说着他遇见好人的事。陆二保和王丰年听得愣了一下又一下。
“啊。”好人。
他们生活在村里,平常跟族亲的关系也就那样,出村的机会不多。一个陌生的好人,让他们想了想,才理解意思。
陆柳看他们没吭声,怕他们不同意攒鸡蛋的事,又说了他吃草吃吐的事。
他已经知道他不是中毒了,就不会说他那时的害怕。但两爹吓着了,追着问了一阵,这时反应才大了,连声说黎峰真是个好人。
陆柳打算攒五个鸡蛋,他们答应了。就当母鸡这几天少下蛋了。
今晚的饭桌热闹一些,他们时而感叹怎么会有这种好人,又嘱咐陆柳不要再跑到外头吃草根。过阵子野菜都要长出来了,饿极了就吃点麦子。
他们冬季炒的麦茶还没吃完,要是不想吃炖得没味儿的麦子,就抓把干的吃。今年又会下新粮,不差这一把两把的。
陆柳爱听这个话,小小的大方,他会大大的开心。
今天过后,陆柳一有空闲,就会到官道上转转,等一等。这附近也有草地,他顺便挖点蚯蚓,找找虫子,碰见蚂蚁卵,就一窝端了。
他忙点喂鸡的事,顺道等等黎峰。黎寨的人出门回村,都会经过陆家屯的。可惜,他一连好多天,都没看见黎峰。见过其他的牛车,车上都是他没见过的人,他不敢上前打招呼,免得别人唬着他多问两句,他把粪肥的事说漏嘴了。
又过两天,他要跟爹爹一起去县里,把鸡蛋卖掉,再捉些鸡苗回家。春耕还没结束,这阵子去县里的人不多,他们提早去,不用避着人走小路。
但他们回来的时候,会被人揶揄取笑,说他们家有钱、阔气,农忙还去县里逛。陆柳总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大家都姓陆,偏要这样对待他们。
他父亲说,就因为姓陆,所以他们家还好着。有的破落户,被挤兑得没法活了。陆柳就常在心里嘀咕,他们也没什么大活路,还不是活一天算一天?
爹爹就说他还小,他不懂。
陆柳不服气。他已经十一岁了!他只是看起来小!
这天,他们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声,陆柳和爹爹一起走到官路的边边上,缩头缩脑的。
身后是两个熟悉的声音,陆柳听他们在说打猎的事,咕哝一堆话,他都听不明白,就听清了几个猎物的名称,比如蛇。
陆柳回头看,夜太黑,看不清。过一会儿,后头的车走近了,陆柳看见果然是黎峰和那个声称要把他扔到粪坑的年轻汉子,眼睛倏地亮了!
“大峰哥!真是你啊!”
黎峰行在半路,没想到会遇见熟人,猛地被人喊一声,亏得他心稳,只是侧目瞧了眼,没被吓到。真是好巧,这是他上回捡到的吃草小孩。叫什么?陆柳。
黎峰看看他,又看看拎着鸡蛋的王丰年,拉停了骡子,问他们:“是去县里吗?我捎带你们一段路。”
陆柳更是喜悦,“我就说你是个好人!”
黎峰和王猛赶一辆车出来的,王猛把蠕动的麻袋放到竹筐上堆着,搭上盖子,用手肘压着。
王丰年被陆柳拉着上车坐,陆柳嘴快,一下说了好多坐车怎么舒坦、怎么轻松、怎么省力,又顺嘴夸夸黎峰,说他年纪轻轻就有骡子车,真是个好汉。
王猛都要笑死了!
黎峰也有点听不下去了,提醒陆柳:“袋子里的是蛇,你们不要贴太近。”
陆柳大为震惊!他会捉虫子,村里常见的各种虫蚁他都不怕,但他怕蛇。乡野树多草深,常有虫蛇出没。他还太小了,捉不住蛇,也掌握不了诀窍,看它扭来扭去吞吐蛇信就害怕得不得了,跑也跑不动了!
他挨着爹爹,离袋子远远的,和王猛挨得近,离黎峰远。
车上有猎物,没有粪桶。他们今天不是去拉粪肥的。
能拉粪肥,就是要种地。现在又能卖蛇。
陆柳眼睛转转,张口又是夸。
“哇,你们又会种地又会打猎,也太厉害了!还这么勤快,起这么早去县里,真是太能干了!”
这一下,黎峰和王猛都感到脸皮发热。
他们俩不能说擅长打猎,常往山上跑,经常一身狼狈的下来。这个冬季,他们依着从长辈那里学来的经验,找到了些冬眠的猎物,小挣了点银钱贴补家里。开春就下地干点活,得空就上山。
上山就是日常走一走,遇见什么捉什么。什么也没碰着,就挖点春笋,搞点野菜下来。再不济就砍点柴。总之不能走空。
这在山寨里,实在不算什么。到陆柳嘴里,反而成了顶顶了不得的事。
陆柳也想学捉蛇。春天来了,蛇也出窝了。哪天他再遇见蛇,也能试着去捉捉。
黎峰和王猛异口同声地阻止他危险的想法。黎峰说他太小了,没力气,也不认得蛇种。他顾忌到王丰年在,没说陆柳害怕吃到毒草的事,只告诉他,有很多毒蛇,不会认,会很麻烦。
陆柳听到毒蛇,就闭上了嘴巴。
算了,听起来好费命。
陆柳在村里待着很闷,他越长大越不爱出门,不喜欢那些人。两爹又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他好不容易碰到个愿意跟他说话的人,不谈蛇,他立马又找到了新话题。
他跟黎峰说:“大峰哥,我攒好鸡蛋了,今天没想到会碰上你,待会儿要是我们能一起回来,你在陆家屯停一停,我把鸡蛋拿给你!”
王丰年也跟着附和了两声,“对,柳哥儿都攒好了蛋,天天惦记着,老往官道上跑。”
黎峰推说不要。
鸡蛋都是卖钱的玩意儿,陆柳都饿得吃草根了,不是富裕人家,要他的鸡蛋做什么?
陆柳话多,还在跟他说:“我留了五个鸡蛋给你,有新鲜的蛋、大的鸡蛋,我都会换一换,给你留好的。你待会儿拿走吧,不然被别人偷了,我会哭的!”
五个鸡蛋……
黎峰震惊回头,只看见一个大竹筐和一个王猛,小小的陆柳在后边,藏得只看见脑袋尖。
这更不能要了。黎峰说几次不要,陆柳还要给,他就有点烦,让陆柳闭嘴。
陆柳闭了一会儿嘴巴,然后悄声问王猛:“我要是说话会怎样?”
王猛哈哈哈笑得好大声。
黎峰:“……”
黎峰无奈。他能怎么,这又不能打一顿。
陆柳嘿嘿笑起来,又说:“没事的,我跟我爹都说好了,他们同意攒的。”
黎峰再问他们到县里还要做什么,大概需要多久。陆柳老实答了。
他们卖了鸡蛋,就去捉鸡苗。然后买点油盐。开春了,又过一年,又有新的陈粮,他们还要去米铺看看,价钱合适的话,也要买些回家。总是吃稀的不行,买点陈米,偶尔吃顿干饭,肚子里有力气。再要去看看能不能买到猪下水。猪肉暂时不买。新一年,还没挣到钱,全是花钱的事,要省着点。
这都是顺路的,可以一起走。
黎峰他们有老主顾,进了县城,可以找饭馆酒楼,把一袋子蛇分了,兔子卖了,剩的一点笋子和野菜也收了。
这菜新鲜,才开春,嘴里都馋,有点闲钱的人会出来打牙祭。他跟王猛拉来的这批货好卖,顺手就把陆柳的鸡蛋也卖掉了,省得他们去街上叫卖。
黎峰看这对父子不会卖鸡蛋。大的像哑巴,老实得不行。小的缺心眼,一张口就知道好欺负。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陆柳正在数钱,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早到县里,这么快卖完鸡蛋,笑得喜滋滋的,夸来夸去,就剩“真好、真厉害”。
黎峰说:“你就这两句话?”
陆柳点头,“嗯,我平常很少出门,还没学会讲话。你要听不?过阵子我出门学学。”
黎峰:“……”
这还叫不会说话。
黎峰转移话题,带他们去采买。
黎寨离得远,距离年前的赶集已经两个多月了,他们采买的东西多一些。
油盐没得说,全是常价。但他们有熟悉的米铺,还是黎峰的娘谈下来的生意,打好的年糕可以拖过来卖,买米面粮食也会少收一点钱。陆柳跟着沾光,同样的价钱,多买了一斤二两的陈米,把他笑得,眼睛早都成了一条缝,嘴里更是只会说重复的话。
黎峰其实不爱别人在他耳朵边叽叽喳喳个没完,他嫌吵。但陆柳是纯粹的开心,也没烦他,不听也行,不影响他们交流。想听也可以,入耳的全是夸赞的好话。
喜悦的心情会传递,黎峰不自觉放松了许多,去肉摊的路上,问陆柳和王丰年要不要割猪肉。
陆柳不割肉,就买点猪下水。
王猛说这东西收拾起来麻烦,陆柳说:“我闲着没事,多搓洗几次就好了。”
现在天还没热,买一些回去,可以放一放,他得闲就洗。有灶灰就多洗,总会洗干净的。
肉铺更有熟人了。黎寨人养猎犬,猎犬不能光吃素,山里打的小家伙可以打打牙祭,大家伙要卖钱,不好割肉吃。猎犬还要磨牙,总要有根大骨头。
黎峰有大黄和二黄,大骨头都要买两根。
猪下水也要,他跟王猛都要买。他们两家都不富裕,人都吃不了几口肉,狗子也是。但上山离不了狗子,买点猪下水,时常给狗子喂一顿,到了山上,它们有力气,鼻子灵敏,能护主的。
陆柳听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黎峰暼他一眼。
他们这些黎寨人,尤其是养了猎犬的人,和外村人讲话,提起狗,提起狗平常吃什么,都会被人酸几句。他不爱听。
但陆柳说:“真好啊,当狗真好啊,我要是一条小狗就好了……”
王丰年都听不下去了,不让他说了。
陆柳讲话甜,“嗯嗯,我要当人,就做爹爹的孩子!我要是当狗,就做大峰哥家的狗!”
黎峰当他是小孩,童言无忌,,笑笑算了。
这里添置完,还要去捉鸡苗。
王丰年很会捉鸡,每年都能捉到大半的母鸡。陆柳路上把他这个本事夸了又夸,黎峰和王猛本来没想捉鸡苗的,想等着家里大人来捉,闻言也说捉几只。今天一人捉两只鸡苗,下回家里大人出来,再添点儿。
装上鸡苗,县城之行结束。他们赶车回家。
这时天都亮了,行在路上,可以把沿路的风景都看遍。
陆柳不知疲累,嗓子都发哑了,抱着黎峰的水壶,咕噜噜喝了一肚子的水,还在叭叭说着话。
他说:“我们以前都是走路来回,好累好累,还要绕远路。如果是去集市上卖鸡蛋,我们进了县城,还要再绕一段路,绕到集市的另一头去,走得我的腿脚都要断掉了……”
那时也会看路,他在路上找到了很多个特殊标记。有的路段官道窄一点,有的路段下方有小水沟,有的荒地上被人偷偷种了点庄稼……他用这些标记,来判断他离县城、离家的距离,心里有个盼头。
现在看同样的地方,他感觉好松快。有车子真好啊,能不用走这么远的路真好啊。
所以他又一次把黎峰夸上了天,虽然只是真好、是好人、真厉害等重复词,也把黎峰说得嘴角翘起。尤其是陆柳今天结结实实省了几个铜板,还多买了点米,猪下水也多捞了两块,他高兴坏了,又说要给黎峰攒鸡蛋吃。
说到鸡蛋,陆家屯也到了。
王丰年背着背篓,陆柳抱着一箩筐鸡苗,站路边跟黎峰说了好几次“等我拿鸡蛋”,边往家里跑,还回头看看,生怕黎峰跑了。
但他转过弯儿,黎峰就赶车走了。
王猛疑惑,问:“你不等他啊?”
黎峰不等。
他还能真要小孩子的鸡蛋啊?
五个蛋,又不是一个两个的。
而陆柳兴冲冲怀揣着鸡蛋跑到官道上时,路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目光往西,他看见前方有一辆远行的车,跑得可快可快了,带出一片烟尘。
陆柳不懂,明明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原来黎峰不是纯粹的好人,他也可以是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