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柳最高兴的一个春节,他们一家很难得没有静悄悄的窝在炕上躺着,哪怕他们现在依然不常出门,依然要节省体力,但每个人都有盼头。
他们还是在养蚯蚓,陆二保在后院挖了很大的坑洞,上下都铺了麦草,好让蚯蚓过冬。
家里能用上的竹筐都用上了,最大量的养蚯蚓。陆柳和爹爹一起,赶在土地冻上之前,挖了很多很多蚯蚓。这些蚯蚓产出的粪肥,会在春耕时用上,他们都期盼着。
陆二保去大伯家商量过。同村人很好奇他们挖蚯蚓、挖坑做什么,他们决定实话实说。这话放出去,很招人笑话,说他们拉不出屎,乱搞。他们不在意。
粮产是每个农民都关心的大事,再怎么嘲笑,村民们也犯嘀咕。大伯牵头,琢磨着冬季闲着也是闲着,便一起养些蚯蚓,也放话出去了,想一起折腾的,大家一块儿干。不想瞎折腾的,就看看效果。能增产,大家都学着。不能增产,就当他们瞎忙活了。这事稳当的进行着。
除了蚯蚓,家里还在养鸡。养蚯蚓和养鸡都会让家里的味道难闻,需要勤快点打扫。一家子都是勤快人,还要挑着晴天的好日头,把能拿出来晒的东西都拿出来晒晒,不然没法住了。
这会很累,也很耗体力,但他们乐在其中。
今年他们的食物多了些,黎峰给他送了好多笋子,还有菌子干。他们炖一锅菜,用粗盐煮一煮,都感觉很好很饱。
陆柳爱吃菌子,觉着菌子的口感有点像肉。还是大块大块的肉,香香的。黎峰说要是舍得用酱料,炖出来的菌子会更好吃。陆柳舍不得用酱料。黎峰又说了杂菌汤的做法,陆柳天天喝都喝不腻。他开始向往那座大山。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去西山捡菌子、挖笋子、摘野菜。
三水巷的人都管西山叫做坟头山,以前陆柳也是这样称呼的。说起坟头山,大家都知道是说黎寨的那座山。认得黎峰以后,陆柳就有意识的改口,不愿意叫它坟头山了。这不吉利。
他们的事情多了,人还是闲时多。年前,陆柳又得了点碎皮料,是黎峰找相熟的猎户收集的。这种碎料很费线,好料子只需要缝边,这种料子到处都要缝,他们得空,也会搓搓麻绳、做做草编。
家里的篮子、筐子都不够用了,陆柳还想再编点敞口的草筐,这样筛土的时候,能一起兜着,不用再铲一遍,也能防着鸡。有些小蚯蚓从筛子孔里漏出来,鸡会跑来啄着吃。陆柳看着可心疼了。
他现在喂鸡,会控制蚯蚓的数量。
这都是他们家的希望,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有空闲,陆柳就会见缝插针的编些草鞋、草帽。他拿了黎峰很多东西,没有什么能感谢的,草鞋和草帽都能用上,也是他现在少有的能给的东西,可以多编一些。
年节时,家里和往常没区别。他们没几家要拜年的,陆柳也不爱去别家串门,很没意思。但晴天时,家里通风透气,爹爹会让他出门玩一玩。
陆柳稍作犹豫,答应了。他在陆家屯,话不太多,通常是坐在人群旁边,手里忙着,耳朵听着,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学几句话,听几个闲话。
他被人欺负过,听过讥讽嘲笑的话,见过讨厌的嘴脸,但因久不跟人打交道,平常少了历练,这些人藏一藏态度,暗戳戳挤兑人,他就听不大懂。他只能感受到很直白的恶意和喜气,他也只学好的。
日子太苦太累了,他也得罪不起别人,更怕挨打,给家里惹麻烦,学点好话,他自己高兴,别人听着高兴,到家里还能哄哄两个爹,交了朋友,朋友也喜欢。他现在没什么朋友,就剩黎峰和王猛。他其实也没跟王猛说过几句话,但他看王猛每次都笑得挺大声的。
今年他出来玩一玩,就不能常常保持沉默,大大小小的人都在问他养蚯蚓的事。笑他的人多,他更加肯定,这世上识货的好人实在太少了。
他也如实说了,随便他们吧。粮食都是自家的,他也没帮别人吃。
过了正月,他们家就会提前忙起来。
村里有牲口的人家不多,早早都预定下了,他们排不上号。等春耕时再犁地,怕忙不过来,也要再积肥。陆二保早早就要去地里,把草皮烧了,现成的肥料弄一点。再把年节期间攒的粪肥收拾了。先伺候良田,远一些的劣田要多等一段时日。
这些料理完,也差不多到了春耕。
对陆柳来说,春耕才是一年的开始。
春耕时,黎峰也会在家忙一阵。播种完,再去山里。这在山寨很常见,分了农田以后,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的。
忙过春耕,黎峰也要进山了。进山之前,他会去一趟县里。他娘能干,杂七杂八的活都包揽着做一做。年前打年糕,年后卖菌子,还会卖面粉和皮料,再有其他山货,都搭着搞一搞。这些都是他娘牵头做,山寨的事情一大堆,需要跟人谈、维系关系,也要跟人掰扯。黎峰要是在家,就会帮忙跑一跑县里的人脉关系,上山之后,这些事情,都落在他娘头上。
二田要下地干活,再帮忙带带顺哥儿,没有空闲学这些事情。家里只是少了一个爹,所有人都兼顾不过来,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才能顾上现在的生活。
开春了,黎峰挖了些春笋,带了点野菜,还有一条鱼,以及答应陆柳的兔子,顺道拐进陆家屯,把东西送了。
他今天要赶着去县里,来不及多说话,陆柳不耽搁他,但让他返程的时候,一定要再来一趟。
“不然我会一直惦记着,夜里都睡不着觉了!”陆柳很认真很认真的强调了好几遍。
黎峰答应了,还问陆柳要不要去县里,采买或者捉鸡苗什么的。
陆柳不用,告诉他:“去年捉的母鸡多,又新得了两只小鸡,再多就养不过来了,先这样吧。”
想了想,他看黎峰车上还有空地,委托他帮忙卖点鸡蛋,买点盐回来。他就不去县里了。
“家里要养的东西很多,我实在不敢出门,只好累一累你了。”
“累一累你”,是个新词。
黎峰听着挑挑眉毛,“你出去学习了?”
陆柳嘿嘿笑,“嗯,很多人跟我说话的!”
虽然没多少好话。
陆柳急忙转身回屋,把鸡蛋拿出来,放到车上。
黎峰看他进进出出,瞥见炕桌上放着根光秃秃的大骨头。这很眼熟,好像是他年前给陆柳买的大骨头。
炖汤吃了,骨头就能扔掉了。他问陆柳留着骨头做什么,陆柳告诉他:“我拿来当骨槌用,可以捶捶腿,也能帮我爹捶捶肩背,可好用了!”
陆柳看不懂黎峰的复杂表情,又说:“等你闲了,我也给你捶捶!”
说好了,去时不耽搁,话要少说,他俩站一块儿,却说了不少话。鸡蛋上车,黎峰再不敢拖延,急赶着走了。
有人看见他,又问陆柳,“怎么那个汉子经常来你家?”
陆柳保持以前的回答,“他买我家的鸡蛋!”
要说黎峰为什么送笋子、送野菜,陆柳就说:“我拿鸡蛋换的!”
于是这些人合理推断,兔子也是陆柳换的,或者是买的。
家里地少,就要想法子多弄点营生。吃喝不提,兔子确实值得养。他们这种平地,难得遇见一只野兔。山里就不一样了,总能捉到。他们问价,陆柳说帮他们问问。他觉着这也是个生意,要是价钱合适,就介绍给黎峰。
忙时时辰快,到下午,差不多傍晚时分,黎峰从县里回来了。他经过陆家屯,还没进村,陆柳就在外头等着他。
今天王丰年回家早一点,陆柳能出来转转。
两人在路边碰上,黎峰把盐给他。卖鸡蛋的钱都买盐了,没多的。
陆柳还拎着点鸡蛋,想用这些鸡蛋换兔子。两人推拒半天,又因村民打听兔子的事,黎峰找到合适的理由,告诉陆柳,这是介绍费。就像有的人编了竹筐去筐铺,总要送个样品的,兔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陆柳不好骗。村里人有钱就会去割猪肉吃,问兔子的人大多只是问问,成不成的,还要看他能不能把兔子养活、养好,然后卖出去、挣到钱。这是很长久的事。
以后的事,说不好的。他现在先把兔子换过来,以后给黎峰介绍了兔子生意,就让黎峰再给他一只兔子。
讨价还价用了一阵,最终定下十个鸡蛋的价格。
陆柳再让他等一等,回家把他编好的草鞋和草帽拿给黎峰。他搓好的麻绳也拿了两团。黎峰看看他粗糙的手指,没再推拒,都收下了。陆柳便又嘿嘿笑起来。
黎峰觉着他是好骗的,只在占便宜这件事上很机灵。他被善待,就怕人吃亏。
过了春耕,黎峰要进山,他给陆柳说一声,免得陆柳惦记他。
他今年会有新的尝试,会找人组队,他领头进山。能行就领头,不行就搭伙,都要干一干,努力踏出这一步,他未来的路才会更宽阔。同样,这也很危险。
越是进山,越是跟这座山打交道,见过更多的生灵,他越是敬畏,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年幼时,一直到他年少时,学来经验,听到理论时,他总狂得没边,认为他一定能在山间进出自如,是个天生的猎人。现在不这样想了。
现在他也有着担子,不能露怯。很多人担心,不看好,还有些长辈私下里劝他,说他们家不能再失去一个即将成年的男人,让他老实种田,别去冒险。但他不走出这一步,他们家十几年、几十年,都翻不了身。
黎峰知道,这件事告诉陆柳,他也能听见担忧的话,但他同样能获得许多鼓励与称赞。他需要这个,以他性格,又不好在外明说。
果然,如他所料。他才说完要进山,要做新的尝试,陆柳就眼眸晶亮的夸赞起来。
“哇,你肯定能行的!你一看就是好猎人、大猎人,是很厉害的猎人!”
陆柳也担忧。他看见蛇就知道怕,仅是毒虫毒蛇,就足够让他知道凶险,更何况那座山那么大,那么深,有那么多的未知。
可是生活很难,他们都要多多尝试,就像他养鸡又养蚯蚓,现在又要尝试养兔子,没人知道前路会是怎样,但不尝试,他们只能一直吃苦,走窄窄的路。多多尝试,就能走多多的路,总会有一条新的出路。
陆柳不经常出门,却很庆幸他那天带着母鸡出门晒太阳、吃野食。否则他不会遇见黎峰。
他的担心藏在期盼里,他希望黎峰能平安下山。
他说:“我等你回来,到时候我一定能有点成果,能请你吃好吃的!你要是方便,就给我带一片树叶吧,这样我也像进了深山一样!”
一片树叶?
奇怪的要求。
黎峰看他笑眯眯的,心里软软的。
他说:“那你要给我点什么东西带着,我才能带你一起进去,然后带你一起出来。”
陆柳听得高兴,可他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给黎峰的。
他想了想,把他手腕上的柳条摘下来了。这是他新从树上摘的,村里很多小孩会摘柳条编花环,他也想,但他会被人笑话,所以他只会编个小手环戴着。
柳叶会枯萎,到时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条。柳条很有韧性,可以戴很久很久。
他的手腕很细,摆在黎峰面前,犹如小枝条碰上大树干。黎峰捏手里看看,放到褡裢口袋里。
“行,你等我下山吧。”
陆柳应了话,站在路边看他走远。眼里看着人,心里却开始想着下次见面的情形。
他一定要再努力一点儿,要说话算话,要能请黎峰吃顿好吃的。这样才对得起那片深山的树叶。
他们在不同的方向奔生活,却有着相似的收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