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这阵,黎峰家拉班子打年糕。各家都留一点,手上阔绰的,留着自家吃。手里紧巴的,再卖给亲戚邻居。要么一起拉到县里卖掉。
黎峰今年打猎的收益还不错,却都花在了铁匠铺子里,他们家还是紧巴。尤其是他到了说亲的年纪,年尾这阵,他娘还想给他寻摸寻摸亲事,因手上紧巴,今年先不谈了。年糕倒是留着了。
陈桂枝算好了分量,这几年他们家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各处回礼都薄。今年都要添点年糕,还有点她熏制的野味,差不多够数。
黎峰捡着她计划之外的东西,拿了三两年糕,一点野味碎块,捎带着上路,去县里采买。
途经陆家屯,他熟门熟路拐弯,把这点东西给陆柳,再接他一块儿去县上。
年节时,赶集的人多。王丰年和陆二保想着家里要买的东西不多,黎峰也是熟人了,就让陆柳跟他去,他们俩就不去了,省得占车上的位置。
陆柳戴上帽子,拿上小钱袋,棉衣里裹着皮背心,再拎个背篓,就能跟黎峰走了。
他的小钱袋是草编的,小小一只,外头也是草疙瘩,用草绳缠几圈。这是新编的,柔软度不够,里面则有个碎布头把铜板都包着,免得它们掉了。
这时候天还没亮,陆续出门赶集的人多。有些村民这两年也眼熟黎峰,让他捎带一程,黎峰也应下了。
上了官道,热热闹闹的,前前后后都能听见些人声。县西四个村落的人都动起来了。
年尾,说亲的人家多。
走在路上,大多也说这个话题。
车上人会问黎峰今年几岁了,相看了没有。车外,碰上几个黎寨出来的,看黎峰车上是些生面孔,也问他今年是不是相看了,是看的哪个村的哥儿姐儿。
黎峰都说没有,等明年再看。
陆柳竖起耳朵听着,对这些事情好奇极了。
他比黎峰小几岁,黎峰到了相看的年纪,他还被人说小孩子。尤其是黎峰,最爱说他是小孩子。
但他还挺高兴黎峰要说亲的,这年头,娶不起亲,拖成大光棍、老光棍,是要被人笑话的。一般都是适龄谈嫁娶。
所以陆柳也问他:“怎么要明年呢?今年太忙了吗?”
黎峰直白道:“银子花完了,没得说了。”
陆柳知道他把银子花在了铁匠铺,于是闭上嘴巴不问了。
县里热闹,陆柳要买的东西却不多。
黎峰前阵子来卖年糕的时候,搭着采买了些东西,今天就来割肉、买酒,再买幅对联,还有香烛纸钱之类的。
陆柳以添置年货的名义出来,买的东西却都是家里要用的,买了油盐,买了点酱料,直到年底,他们家也没割太多肉。
陆柳跟黎峰嘀嘀咕咕地说着家常琐事,他说:“家里刚好过一点,粮食多了些,我们却不敢卖掉换钱,都留着了。忙活一年,也就多换了点粮食,没多的铜板。我这阵子在家盘算过,可能要好几年才能攒点银子出来。到那时,我就要买很多很多年货,把这个背篓都装得满满的、沉沉的!”
黎峰也差不多。年头忙到年尾,看着好了些,实际两手空空。
陆柳等着黎峰买对联的时候,看这摊子旁边的箩筐里装了些碎红纸。他买不起对联,不知这碎红纸贵不贵。思索时,也琢磨着碎红纸能拿来做什么。
黎峰注意到他的视线,问摊主能不能抓一把碎红纸回去。他真是张口就来,明明今年不说亲,偏说这东西拿回去成亲用,喜气。
大过年的,他也买了对联,话说到这份上,摊主就让他抓一把。哪想到黎峰手大,不跟他玩虚的,一把抓下去,摊主的脸都黑了。
陆柳往黎峰身后躲了躲,眼睛还盯着摊主看,生怕他拍桌子骂人。摊主倒是瞪眼了,一看黎峰这个高大体型,还有那不好惹的模样,又挤出一把苦涩僵硬地笑:“你这手也太大了!”
陆柳听明白了!
他是说黎峰的手太黑了!
陆柳低低笑了起来。他喜欢跟黎峰一起出门,能坐车子,不累腿脚,也不怕受人欺负。
这把红纸,都装到了陆柳的背篓里。
陆柳更高兴了,他都没说,黎峰就给他抓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家就没有贴过对联,陆柳从小到大,只看过别家门外贴对联。红纸贵,书生的字也贵,他们贴不起。
陆柳想拿红纸糊糊门,他又不识字。想想碎纸要粘到墙上,还要用很多浆糊,心中的喜悦消散了些。
黎峰问他见过窗花没有,陆柳点头,“见过的,好看。”也好贵。
黎峰说:“你随便粘粘,当窗花使也行。”
陆柳还舍不得浆糊呢。
黎峰又说:“你编个小草垫,把红纸粘草垫上,再把草垫挂起来。今年看,明年还看。”
贴在外面对联,几个月就褪色了,风吹雨淋的,用不到第二年。摆在家里的红纸还成,能多放放。
陆柳听着,脑子里想着,很是高兴。
他要给黎峰也粘个草垫子,这东西看着就喜气。
黎峰再说有些草叶树枝里会出胶,不一定要用浆糊粘纸,陆柳的笑就止不住了,一团傻气。
采买完,他们不在县里多留,赶早回家去。
冬季天黑得早,从村里出来的人,都没在县里闲逛。出城门这阵,还要排会儿队。真是好热闹好热闹。
陆柳兴奋着,时而看前,时而看后,又看看街边的铺面和小摊子,再看看旁边或是挤在车上或是站在地上的人,感受了年节的气氛。
往年也是这样的,他和父亲或者和爹爹一起到县里,都是挤在人堆里。来时躲这个躲那个,要走小路,绕远路。采买完,就躲不了,基本都能碰见。那时他们只是沉默着,身上累,心里也愁,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今年他是热闹的人之一,是年节气氛的参与者。
陆柳又侧过脑袋,看着黎峰,叽叽喳喳说着来年的安排。
他还要继续养蚯蚓、养兔子、养鸡,每年都多挣点粮食,他们家距离吃饱饭就不远了。吃饱以后,就可以再扯布做衣裳,能穿得暖和。再攒攒银子,他们就能偶尔吃顿肉菜,也能买糖了。他突然好想吃红糖鸡蛋。
黎峰跟他说红糖年糕也好吃,陆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年糕是糯米做的,成本就贵。陆柳只吃过一回,那还是他爹爹拿回家的,只有小小的半块。他连好米都没吃过,年糕的滋味可想而知。
黎峰给他的年糕也不多,他很感激。等到家,他捉了只兔子给黎峰。
兔子没卖完,他要留种兔。他还不会挑种兔,今年有粮食,他就都留着,为来年做打算。黎峰答应他,还给他再捉兔子,这阵子打年糕,没空。没想到兔子没捉来,反而拎一只兔子走。
黎峰说他穷大方。
陆柳顶嘴:“你还不是一样。”
两个穷穷的人哈哈笑起来。
年前,黎峰又来了一趟陆家屯,给陆柳拿了点树胶和柴火,还有点碎皮料。
家里日子没好起来,他有好皮料也不能拿来送人,但今年的碎料比之前大一点,好缝制些。
陆柳看看碎皮料,说:“哇,大峰哥,你日子也好起来了,皮料都变大了!”
手上丰足,才能漏出来。
说日子好,不知多好,拿点东西瞧一瞧,好日子就具体起来。
黎峰听着喜欢,怀带着好心情回家了。
年节猫冬,要走动的地方不多。
陆柳家里和去年一样,家里要勤打扫、勤通风,要看蚯蚓、要看鸡和兔子,也要做点手上的活。
这些碎皮料,可以再缝制一件背心。他们一家三口,都有背心穿了。穷人家过冬难,他们跨过了第一个坎儿。家里对黎峰的夸赞也更多了,感激的话说不尽。
陆柳还说要帮黎峰缝制皮料衣裳,不收工钱,黎峰手上的皮料不多,没用上他。这点事忙完,陆柳又拿树胶粘红纸。
树胶不能吃,他也用得小心仔细。到头来,还是舍不得用,怕浪费了,又带着红纸、草垫、树胶,去大伯家问问花样。
大伯家做竹编多,家里人得空就在编,也会做草编。有些席子上是带花样的,一般就是花枝和竹叶,也就一小块,不会全都是。
这东西是阿青叔描样子,他们把染色的草料、竹篾编进去,陆柳不学染料,样子也不会描,就照着往草垫上摆。陆林看他摆急了,额头都冒汗,过来帮他,拿炭条在草垫上浅浅描个样子。
陆柳舒口气,决定把林哥哥描的花样送给黎峰。这个好看,他照着粘,近看远看都漂亮。
他对黎峰是大方的,红纸都来回叠了好几层。陆林让他皱巴巴地粘,“就像皱纸红花那样,皱皱的好看,你这样平整的糊上去,就跟糊鞋底似的。”
真有道理!陆柳又补了几层皱巴巴的红纸,举起来一看,美得很!
等回家了,他把剩下的红纸,也照着这个花样粘。
他是不识字,出门也少,在外观察少。两爹虽也不识字,但依稀认得几个字的样子。比如陆柳粘的草垫,那就不是个花样,这不是双喜吗?
他们问陆柳:“大峰要成亲啦?”
陆柳不知道,“没听说,他说今年没钱说亲。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他们指指陆柳的草垫。
陆柳看着垫子,陷入了沉思。
那怎么办,那明年再送吧?
事实上,也得明年送。
年前,黎峰再没来。正月里,黎峰一家去陈家湾,给大舅拜年,经过陆家屯,被顺哥儿催着问,黎峰也没来。
过了正月,他们又要采买,黎峰也要把这阵子上山的收获拿去卖掉,才来找陆柳。
开春了,陆柳忙,抽不开身,没法子去县里了,委托黎峰帮他卖鸡蛋,再买点油盐酱醋之类的杂物。
今年黎峰打猎,捉了兔子,但没母兔。
这一年,他的打猎水平有提升,死物容易,活物难搞。怀崽的活兔子,更是可遇不可求。陆柳跟他直白地说兔子配种的事,两人聊了一阵,黎峰说再到寨子里问问人。
等黎峰办完事回来,把采买的物件给陆柳,顺口问了句草垫的事。
“树胶能粘红纸不?你粘得怎样?”
陆柳扭扭捏捏,说:“粘好了,但现在不好给你。”
黎峰再问问,才知道陆柳把所有红纸都粘成了双喜。
他还粘得很好看,双喜都是皱纸红花的样子,一层层绽开,漂亮得紧。
黎峰:“……”
正月里,还有几家办喜酒。黎峰垂眸想想,问陆柳想不想挣钱。
陆柳想挣钱,但他也想把草垫送给黎峰。
黎峰说:“等我成亲了,你再给我粘几个。现在先挣钱吧,你把草垫拿出来,我看看,我帮你卖掉。”
要卖掉,就要分钱。陆柳要跟他平分,因为红纸是黎峰抓的,树胶是黎峰找的,雇主也是他寻的。
这东西是意外之喜,要真能卖钱,陆柳想买点红糖。家里的红糖吃完了,还没买。买了红糖,他就弄红糖年糕吃。
“也给你吃!”
四个双喜草垫,满打满算八文钱顶了天。
这次卖完,挣不来红糖。陆柳要再弄点,才好换钱。可惜过了年尾,要是赶上好时候,他能挣多多的铜板。
挣钱的事,也不能等。
先挣个少的,看看能不能卖出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黎峰看他馋红糖,就拿草垫换了点红糖。
办喜事的人家,红糖少不了。差不多给他包一点儿,这事就算成了。
春耕之前,他们吃了顿红糖年糕。
年糕不多,红糖也少,四个人分一分,解解馋的事儿。
开春,新一年的春耕来了,新一年的劳作也开始了。
麦子一年一收,家里的账也一年一算。去年比前年好一点,今年比去年好一点,来年再比今年好一点,这就是他们的期盼。
有了盼头,看得见收获,陆柳的心更踏实了,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慢慢都懂了,原谅了很多人,也放下了一些事。
原来好的开始,仅仅只是开始。他们家并非是给点粮食接济,就能熬过最初的难处,然后一下变好的。他们还需要很多年。
好的发展,是他们都好好的,人好、家好、物件也好,这样稳定的攒粮食、攒铜板,换来好日子。实际上,他们经不起一点风浪。
农具用久了会坏,需要置换。家里其他东西也一样。好像这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它们也熬干了价值,噼里啪啦的,接连更替。
陆柳得闲时,会坐板凳上发呆想事情。
他今年听来两句话,一是救急不救穷。他们家就是那个穷。二是富贵险中求。黎峰就是那个险。
春去秋来,又一年丰收。
陆柳忙完,从中秋开始,就在家中编大大小小的圆草垫,等到去县里,再买了很多碎红纸。今年都没割肉,也没置办别的,手上的一点余钱,都拿来买红纸了。他也要冒个险,看看能不能挣钱。
他今年外向了些,或者说他本来也不是极内向的性子。他会跟人说话,不是特别怕生,他只是讨厌听别人的挤兑讥嘲,不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
要是有人愿意跟他好好说话,就会发现他其实挺开朗健谈的。哪怕他懂得不多,接话简单,也会让人舒爽高兴,话都不会砸地上。
陆柳没干等着黎峰来帮他卖草垫。黎峰也挺忙的,家里不容易,他也要努力一点,等黎峰来问起,他有好的结果,黎峰也会高兴的。
陆柳出门找了媒人。陆家屯的媒人好找,大差不离的都是那些人。他嘴巴甜,会哄人,上门就是一顿夸,也帮忙干点杂活。再才卖他的草垫。
他不知道谁家嫁娶,他们家很多年没收到帖子吃酒了,只能来找媒人。
媒人要抽成,他算算价,也答应了。比他到县里卖、挨家挨户敲门卖方便。
他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两爹的手太糙,干不了精细活,只能帮着编草垫,他又去找林哥哥,拉他一起粘双喜。
这一次走动,阿青叔见这东西能挣钱,也帮着跑了娘家,又打听人,把陈家湾和上溪村的媒人也说动了。
办喜事,讲究的就是个喜庆。
喜服买不起,双喜垫子也买不起?大垫子买不起,小垫子能不能有一个?迎亲的时候找个竹竿撑着,远远就是一个“喜”。
喜要成双,买都买了,怎么能不买两个?
什么?你说难看?没听戏文里说的,进士老爷、官老爷们出街,就是这样的牌子举着开路吗?这怎么不好看!这又有排场又好看,便宜又实在!外头用完了,拿到新房里,挂到门上、挂到窗上,挂到炕头、挂到帐子上,比买个纸片片好多了!用途多多的!
以上,是陆柳新从媒人们那里学来的话。
他连听数日,有空就嘀咕、跟读,终于背熟了。在黎峰来找他的这天,他吧啦吧啦背给黎峰听。笑眯眯的,可喜人了。
黎峰听他背,也跟看见了个小媒人似的,脸上笑意不止。
陆柳给草垫做了编绳,大伯帮他改了样子,从草垫,编成了圆鼓形状的包,他拿草绳挂在身上,反面素素的,正面粘了双喜。这可以当钱篓子,是最新的样子,成亲收份子钱,就背这个!
陆柳再掩嘴,悄声跟黎峰说:“我跟林哥哥都叫它草包。”
黎峰笑得更大声了。
陆柳又问黎峰:“大峰哥,你今年说亲了吗?我给你送草包,嘿嘿。”
黎峰说亲了,也相看了几家,全没看上他。
今年为着说亲的事,挣的银子都用在了房子上,加了两间屋子,免得成亲以后住不开人。这事白办了。
陆柳最近常跟媒人打交道,知道这年头择亲看中什么。
在他看来,黎峰这种条件的,已经很好了。人长得高大,也有力气,还有本事,年岁也不大,以后的日子好着。现在难了点,但现在哪家不难啊?都难。
黎峰想了想,跟他说:“当猎户不一样。就像你们种田,要有田地。我这打猎,也得有猎区。我现在还没自己的猎区,这就跟你们种地没有自己的田地一样,相当于佃户。”
他爹还是死在山上的,往坏了说,别人也怕他死在山上。
陆柳听他说过打猎的事,猎区也听过一些,他还以为是山里辨认方向的说法,原来真的是属于哪一家的。
佃户难说亲,没自家的田地,条件差得很,比陆柳家都不如。
陆柳张张口,一时无言。他干巴巴道:“这猎区能买吗?”
要是能买,就有个盼头了。一年年攒钱,一点点置办,以后就是有猎区的大猎户了!
黎峰摇头,“我有法子搞个好猎区。”
多的话,他没细说。
陆柳觉着猎区就跟农田一样重要,好猎区就是好良田,有好法子要憋着,等到手再说,于是也懂事的没多问。
隔天,他去找大伯,大伯一家也不识字,他没办法粘别的垫子,他琢磨了好久,决定粘个大山。
猎区就在山上,一片猎区算什么,要当山主才威风呢!
陆柳粘了一座大山在草垫正中央,又在空处添小山头。
他只有红纸,山又不是红的。本来想粘草叶,又嫌草叶会枯萎、腐烂,所以只用红纸粘了太阳,找林哥哥讨要了一点他们编花样的染色草,剪成一段段的,用它们粘了青山。
青山红日,这图样也好看。
陆柳不知道黎峰背不背包,但给他整一个草包。要是不背,还能挂在家里,里头放小物件,可以保留更久。
这个冬日,陆柳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养殖、外头草编,过了正月,外头红事告一段落,他才得了闲,带着新挣来的银子,去县上割肉,还买了红糖。家里缺的油盐酱料也都添补了,又买了鱼和豆腐。
今年还是请黎峰吃了一顿饭。黎峰待他好,他也待黎峰好。然后送出青山红日的草包。
这个包是真好看,黎峰不背也喜欢。
新一年春耕来临之际,黎峰捉来了活兔子,陆柳夸他的词变得丰富了,都是跟媒人学来的好口才。
“你真是厉害!是天生的猎人!能拿死拿活,能上山下田,又有力气又有本事,长得好,人也善,哎呀!这种好汉去哪里找啊!”
黎峰笑得不行,说他以后也能吃媒人这碗饭了。把陆柳说得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