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的事要两家长辈见面谈,黎峰常来陆家,多年以来,都熟了,陆二保和王丰年听陆柳说起定亲的事,愣了愣,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们对黎峰很满意,原来没想过,提起来就跟陆柳一样的反应,哪里都觉着合适。
陈桂枝也是满意。她见过陆柳,甚至在见陆柳之前,就听黎峰说起过很多次。他们家这种条件,黎峰从家里拿走什么,都要知会一声,陈桂枝早就知道陆柳。
陆柳是懂感恩的好孩子,没因家境不好,就坦然接受黎峰的一切,手里有点什么好东西,也会惦记着黎峰。家中日子好了,陆柳的回报也好了。见面几次,陆柳大大方方的,看着没什么心眼,人也实在,关键是黎峰喜欢,陈桂枝没什么好说的。
两家碰面,先说了定亲的礼。
农家一般不摆定亲酒,这太费钱了,定亲以后,就该攒聘礼。要是家中有余钱,手里阔绰的,就再修一间房子,小夫夫俩好过日子。
要是手中不宽裕,聘礼之外,要看看能不能攒出牲口钱。随是驴子还是牛,买一头,以后种地出门都方便。实在拿不出这么多,聘礼之外,就攒个酒菜钱,怎么都要办两桌。
陆柳家的日子还没过顺,黎家这两年才好转,陈桂枝想听听陆家二老的意思,办酒也行,不办的话,他们家就先上礼。
两个孩子成亲,是两个家结成亲戚,以后互相帮扶着过日子。陆家没有儿子,就陆柳一个孩子,陆柳出嫁,家中剩下双亲,种地养鸡都少个人,总要把家里理顺才放心。陈桂枝的意思,他们定亲的时候,买一头牛送来,到成亲时,聘礼就如常,可能没那么多银子,但酒席肯定会办的。
他们家才在新村修了房子,黎峰还要打猎,住的是山脚下的旧房子。住了多年,没哪里破,还加了两间屋子,小两口住着宽敞。
黎峰平常不种地,陆柳在山下也就不用忙农活,一点小菜园侍弄着就行,余下就跟普通的农家夫郎一样,料理料理家务,养点鸡,做做饭、缝补缝补什么的。黎峰有骡子,出门也方便。
牛太贵重,陆二保和王丰年等着陈桂枝说完别的,话题一下转到了牛上面。
他们跟黎峰熟,也看着他这几年奔过来,实在不容易,哪能一开口就是一头牛?
无奈他俩都是老实人,平常在外跟人说话都唯唯诺诺的,最怕飒爽的利落人,陈桂枝又拉班子做营生,在外泼辣得很,多掰扯一阵,她就把话落实了。
“就这么办!”
牛的价钱有波动,陆家就这点地,他们到时去牛市看看,也去牲口行瞧瞧,比一比价。差不多的小毛病,将就将就,不买顶好的牛。
陈桂枝也有话劝住他们,“买了牲口,要配大点的犁,铁可贵,你俩要攒点银子去置办。”
紧跟着,她话锋一转,又说起哪个铁匠铺跟他们熟,到时让黎峰去帮忙置换犁。最好农闲时去,把旧的一起融了,能省好多钱。
话题就这样不知不觉转了向,陆二保和王丰年其实记得正事,因他俩不好意思打断陈桂枝的话,觉着她也是好心,这样大方,费钱的也是她,硬是欲言又止憋住了话头,等谈天结束,陈桂枝又一次把事情定下。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抽个空,去把牛买了。农闲时,再让大峰来把犁拿去融了,换个大犁回来。”
陆二保和王丰年赶忙让陆柳也说说话,陆柳才不说呢。
他都听见了,他觉着挺合适的。要是他不在家,两爹怎么都忙不过来,有头牛,种地能轻快些,以后去县里都方便。
有了牛,总有别家求到他们门上,再有黎峰做依靠,两爹在村里,也不怕被人小瞧欺负了。
牛的价钱高,这没事,他们少拿些聘礼就好了,一来一回的,也能抵消。
陆柳知道牛价和一般的聘礼价钱,有些人家会依着牛价或者驴子骡子的价钱来开价,家中嫁孩子的时候,就能添个牲口。黎峰给他的聘礼不会低于这个价。
他也想好怎么说了。他们家这样小的房子,两爹这样老实的人,真的给了很多聘礼,放在家里,他俩觉都睡不着,心里得时时记挂着,会生病的。不如少给点,这样黎峰没压力,两爹也放心。
陆柳送他们到村口,约好了日子。
媒人不另外请,就请陆柳的亲戚来,等他们买好了牛,就上门提亲,先把亲事定下。
年底这阵,正是农闲时,隔天,他们就一起去了县里。两家长辈在车后面坐着,陆柳和黎峰坐在前头,嘀嘀咕咕说着牛的事。
过了年,又要忙春耕,冬季也没草地放牛,等不及小牛长大,所以他们要买大牛。农闲的日子好算,在次年耕地前,都算农闲。这期间,陆柳攒好置换犁的银子就行,不用赶工期。这种大型农具,铁匠铺都会打两个放着,买就直接拿走。
有旧犁,应该再加个一两二钱银子差不多。
犁重,工价也高。到时有多的,再看锄头、铁锹,一起置办了。
陆柳算着家中余银。这些年粮食增产、兔子卖钱,他又弄了草编,还跟着出去说媒,拿了点小红包,家里攒出了点银子。年年有个大开支,要花掉一些,让日子转瞬回到穷苦光景,但总体是一年比一年好,熬过最苦的日子,后续要添置的少了,就能攒攒钱。
今年的大开支,就是犁的更替了。正好置换完,手里留点过日子的银子。农家过日子,一年要个二两、三两银子。他们家现在能吃饱喝足,一年开支在三两左右。
陆柳继续往前算着,来年的大开支,就是他的嫁妆了。
他找到机会跟黎峰说话,让黎峰少备点聘礼,不然他攒不出嫁妆。
“大峰哥,我没本事,你要让让我。”
他说话的语调软软的,明明是自己提要求,也想着为黎峰省点银子,偏偏说得像示弱央求,一句话没夸,都跟夸了黎峰一百句“有本事的好汉”一样,黎峰当时就笑了。
陆柳见他笑了,又问:“你答应了不?”
黎峰答应了,到时再说。
他俩后边,陈桂枝听着他们的话,跟陆二保和王丰年说:“柳哥儿是个实心眼。”
陆二保和王丰年有点尴尬。一般这种事,都是两家长辈说了算,小辈相看好了,也不会聊这个。脸皮薄,又不方便。
陆柳和黎峰是太熟悉了,两个人说得来,讲话没顾忌。
年底这阵,县里很热闹,他们出门晚了,路上没碰到几个人,到了县里,尤其是城门附近这一段路,时常看见熟面孔。
出来采买的、卖货的,还有过来置办红事物件的,到处都是人。他们先去牛市,牛市是专门卖牛的,好牛更多。
这里看一圈,再去牲口行,两头比个价,大差不离的,再挑合适的牛,砍砍价,差不多就把牛牵回家。
买了牛,还要再拿几样礼。
他们添了两斤糖和八斤肉,还有几挂鞭炮,就能回家了。
吉日离得近,都没往后挑。
乡下很少有定亲的事,赶上年尾成亲的人家多,他俩定亲的消息传出去,都让人反复问起“不是成亲吗?”
黎峰赶来了一头牛,几天的功夫,板车都配好了。牛头戴着皱纸红花,车子新新的,上头有一车柴火,再有糖和肉,还有几斤年糕。
这份定亲礼,比一般人家的聘礼都重。家里没有办酒,两挂鞭炮炸响,村里有点空闲的人都来瞧热闹,屋里屋外挤得满满当当的,又跟陈桂枝攀谈,又找黎峰说话,再说陆二保和王丰年闷声干大事,还说陆柳有福气。
这件事热热闹闹的,直到年节到来,陆柳出门转一转,都有人打趣他,问他的未婚夫婿怎么没来家里干活。
陆柳有时候会害羞,有时候又不会。他说不清心情,时而大大方方,时而扭扭捏捏,取决于上一次见到黎峰的时候,他们俩说过什么。
定亲就算过了明路,到年节时,两家有走动。黎峰给大舅送年礼,也要来陆家屯,给未来岳家送一份,再留家里干点杂活。
他勤快,眼里有活,人也高大有力。里外这点活,对他来说不算事。陆柳跟着他跑两趟,都感觉轻快,围着他这这那那的夸,越看越迷人,夸赞声都有了节奏,传出好远好远。
有邻居听见了,让陆柳小点声。
陆柳赶忙捂住嘴巴,还以为他把别人吵着了。结果别人让他别夸了,再夸他男人都要被夸迷糊了,走路都找不着北了!
这让陆柳听红了脸蛋。
他为那句“你男人”而害羞,却跟黎峰辩解:“我可没有说虚话,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最厉害的!又勤快又能干,还知道疼人,我最喜欢你了!”
黎峰也让他别说了,说他的脸红得冒烟了。
陆柳挪挪手,捂住了脸,果然好烫。他不说话了。
黎峰中午要留一顿饭,席间说了后院改建的事。
家里院子小,左右邻居都挨得近,养了牛,要建畜棚,养蚯蚓和兔子的地方就少了。
畜棚要落地,他再弄些竹子过来,在畜棚和茅厕之间搭架子,下面放蚯蚓土,上面做兔笼。鸡笼上面也加个架子,放点兔笼。
陆柳还在家,忙得过来,以后就要酌情减量,少捉鸡苗,养点母鸡攒鸡蛋,保持五六只鸡的数量,兔子也是,自家不能养这么多了。
兔子繁殖快,养上手了,一窝窝的下崽。他们不用留太多,长大了就要卖掉。换成粮食和银子,家里宽敞些,手里也阔绰些。
他们不可能放弃种田,农忙时就把兔子都处理掉。那时候的人都馋肉,村里就能卖一卖。有牛车,去县里卖也方便。等忙完了地里的活,黎峰再给他们捉兔子来。
山寨的人就是这样的,能养就养,养活就是个贴补,养不活算了。反正兔子常见,总能捉到。
陆家三人都听着他说,一个个跟听村长、族长讲话似的,筷子也不动,就定睛看着黎峰,黎峰催了数次,他们捏着筷子,也不知道下筷子夹菜。
陆柳给他们倒酒,又把黎峰夸一遍。
“大峰哥,你真是太会过日子了!我们都听呆了!”
黎峰脸上笑着,心里很愁。
还好碰见的是他,换了别人,这一家三口都要被人卖掉,还笑呵呵说好。哎。
吃过饭,黎峰就要回家了。
今年的正月比较忙,黎峰常上山,这这那那的东西都不错过,大钱要挣,小钱要攒,一样都不能少。
陆柳也是,为着春耕前把犁置换了,家里这点活忙完,又赶着编草垫和草包。模仿的人越来越多,这个难挣钱,但他已经有牛车了,他可以去县里卖草垫和草包了,还是可以挣钱的!
忙活到春耕前,家里开始积肥了,黎峰如约带陆柳去铁匠铺,把犁换了,再添了把铁锹。
他们家有一把好铁锹,才换不久,不够用。下地会用到铁锹,家里收拾畜棚鸡窝也会用到。铁锹会省力省事。
新一年到来,陆柳又长大了一点,可以算到成亲的时日了。
他会笑嘻嘻问黎峰急不急,黎峰看他变坏了,陆柳就会笑得更开心。
他跟黎峰说:“我听媒人说的,他说男人成亲这阵,都很着急的。我说急什么,是家里没人洗衣做饭吗?没成亲的时候,他们是饿到了吗?媒人说不是的,是缺人暖炕。我觉着你不缺,你有好多柴火,你都不冷的!”
黎峰有些无语,也很想笑,看陆柳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说:“我缺啊,砍柴多累啊,有你就不用砍柴了。”
哇,好省啊。
陆柳说:“那不行,我不行,我一点都不暖和,我是个大冰块!”
说完,陆柳愣住了,他说:“看来该着急的是我,我缺人暖炕!”
黎峰真让他闭嘴了,陆柳捂住了嘴巴,眼睛还弯弯的笑,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会说话,无声之间就把黎峰哄笑了,两人一路走着一路笑,再买点吃的堵堵嘴。
黎峰又要上山了。他告诉陆柳,在西山上,有一片猎区里的蜂窝很多,改天给他偷点蜂蜜吃。
蜂蜜比糖还贵,陆柳还没吃过蜂蜜,闻言都想不出来滋味。黎峰跟他细细说,蜂巢蜜软糯,甜而不腻,吃着拉丝,满口留香,还能吃出花香。化水过后,是和糖水不一样的甜,有点蜂蜜的特殊味道,很润。
陆柳听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怕黎峰被蜂蜜蛰,舔舔嘴,克制住了嘴馋,说不要、不吃。
黎峰再说有经验的猎人,不会惊扰到蜜蜂,就怕在那里遇见别的兽类,产生冲突,这样会刺激到蜜蜂,让它们一起来攻击猎人,到时就难办了。一般都好说。
陆柳犹豫了下,问他:“怎么叫偷呢?是去别人的猎区里割蜂蜜吗?这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黎峰告诉陆柳一个很现实的事,“猎区比农田难管理,除非你刚好守在猎区里面,不然别人去偷猎,你根本不知道。只是我们那里以打猎为生的人太多,碰到的几率大,一般不干这种事。”
穿行其中,碰见了还能放过啊?
所以他们寨子里的人打架多,每个月都有人去找寨主评理。
陆柳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实在馋,便道:“那你顺路也给我割一块蜂蜜吃吃吧,听起来很好吃……”
黎峰答应了。
这次分开,又是数月,好在忙时日子过得快。
黎峰答应陆柳,给他割蜂蜜吃,真拿来了一坛子蜜。把陆柳甜坏了。
今年,黎峰还发现了一家好吃的肉饼子摊,肉馅多,外皮酥脆,多刷点酱料,又是不同的风味,饼子还大,他吃都觉着合适。给陆柳买一个,陆柳听说是十文钱一个的饼子,眼睛都瞪大了,等咬一口,吃到嘴里,他又香迷糊了,没空说贵了。
今年攒出点银子,陆柳能置办嫁妆了。
他跟家里商量,也想问问黎峰的意思。他爹爹想给他扯红布,做个嫁衣穿穿。他不想要,他想弄个颜色不要那么艳的红布,这样平常也能穿。他们能省就省。料子可以选好一点的,这样耐穿耐磨,可以穿好多年。
黎峰想了想,袄子实在,再买个红盖头。陆柳答应了。
今年黎峰也完成了早年说好的承诺,给陆柳送来了大皮料,他能做身皮袄穿穿。陆柳手上忙起来了。
年底时,王猛成亲了。他跟黎峰一起穷过来的,也比同龄人成亲晚,娶的是黎峰的表弟,陈家湾的小哥儿。迎亲的班子很热闹,叫了很多兄弟去捧场。
这件事让陆柳心热,想着明年就好了,等他缝好喜被,做好成亲穿的红袄子,他也要成亲了。
冬去春来又一年,陆柳十八岁了,到了成亲的年纪。
他的嫁妆都置办好了,除了被褥和衣物,他爹爹还给他添了一根银簪子。
他们把黎峰的话记在心里,在陆柳要出嫁这年,就把兔子都卖完了,先空出手,也攒点银子。鸡也卖了点。
陆柳的衣服不多,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穿,这两年家里条件好了,慢慢添置衣裳,也是一件外褂穿四季,冷了加棉,热了穿单衣。要成亲了,人要体面点,尤其是黎家这样大方,定亲就给了一头牛,陆柳压箱的嫁妆太少,到了黎家不好过日子。四季衣裳都添了一身,多的给不起了。
箱子是新打的,这就没让黎峰插手了,就请村里的木匠打的,又去县里买了两把带双喜的大锁。
麦收过后,黎峰就到陆家屯来提亲了。
商量好的,聘礼不要给太多,黎峰往外说的是八两银子,这在周边村落是中上游的聘礼,再加牛和其他的几样礼,凑在一起,能有个十五六两银子,不少了。
但他还留了八两银子放陆柳手里。成亲的事,不能全凭感情,说我们感情好,我心疼你,就少要一些。成亲以后,也是过日子,各处花销少不了,再想抠出银子就难了。这份随聘礼一起放到陆柳手上的银子,可以随他用。以后家中有急事,他不怕张不开口,心里也踏实。
陆柳推出去的手,被黎峰收拢握着,跟他讲道理,又说这样的好处,让他听话拿着。
“我们以后有难处,我也会找你开口的。”
陆柳这才收了,眼里泪汪汪的,一眨眼就有眼泪落下来。
他跟着媒人出门长见识,见过了太多这样那样的人,他这一年,其实也有点恐惧成亲,害怕成亲以后,一切都会变,包括黎峰。
他看别家相看,都是算计。想多要、想少给,盘算着这家的人、那人的脾气,少有人说这样的人家好过日子,都说这样的人家好拿捏。
他在屋里缝被子的时候,听着他父亲和爹爹说要再给他添置些什么的时候,他心里有满满的欢喜与酸涩,后来在跟黎峰的一次次见面里,那些忐忑都化作期待。直到现在,他早做好准备,也相信这是对的选择,他还是会被黎峰感动到。
从他很小的时候遇见黎峰开始,黎峰就是一个好人,不会计较得失的好人。他记得那天的菜饼子,也记得他第一次坐车的感受。
他不太记得那一年的黎峰长什么样子了,总之不是现在这样。现在的黎峰,比从前高大多了,从小小少年,变得像个男子汉,像一座高山。
下聘过后,成亲的日子就不远了。
陆柳抽空去了一趟县里,买了些瓜子花生和茶叶,到时家中待客用。还去添了一盒口脂。
他们家没什么钱了,口脂就很好,涂完嘴巴,点点孕痣,指腹磨两圈,再拍到脸颊上,当胭脂用。
眉笔就不用了,弄点炭条画一画。
他还买了点别的,一点点。藏到他新编的草包里,等着给黎峰一个惊喜。
成亲这天,陆家早早亮了灯。
他们家来的人多,很早就热闹起来。
陆柳开脸梳头,拧开口脂,一张脸涂涂抹抹,再换上红袄子,盖上红盖头,就能等着黎峰来接亲了。
接亲有时辰,差不多到时辰,陆柳就听见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还有许多汉子起哄的叫喊声,一听就是黎寨的人,是黎峰的兄弟们。
陆家屯的汉子也有力气,但他们没有这种豪迈的性情。种田的人大多沉闷些。
黎峰闯过几个关,陆柳就被大松哥背出来,上了骡子车。
陆柳隔着盖头,看不清周遭的人和物。他听见阿青叔让他别回头,于是父亲和爹爹的声音只能让他眼睛发酸发热,紧接着,他又听见黎峰的声音传到耳边。
黎峰说:“别担心,岳父们笑得脸上起褶子,可高兴了。”
陆柳又弯弯眉眼,赶忙拿帕子印干差点滴落的眼泪,轻声喊他:“大峰哥,你来啦。”
黎峰来了,接亲队启程。
这一条路远,他们会先绕一绕陆家屯,然后上路回黎寨。新村再绕一绕,就回山下的家。
接亲不比赶集,路上慢慢悠悠的走,到家刚好拜堂。酒席已经摆上了,陆柳听了满耳朵的祝贺声。
他到屋里等,黎峰还要再陪陪酒。
顺哥儿给他拿了吃的来,几大碗的好菜,都是家里攒的野味,还有去县里买的几样硬菜。
顺哥儿坐这儿陪他说话,跟他说:“晚上不会有人来闹洞房的,我大哥可厉害了,都不让闹的!”
陆柳顺着夸,“嗯嗯,大峰哥最厉害了!”
顺哥儿说:“你们成亲了,你就不能喊他哥了。”
陆柳想了想,说:“嗯嗯,大峰最厉害了!”
顺哥儿听得直笑。隔着门窗,依稀能听见外头酒席的热闹,陆柳听着这阵喜气,也笑眯眯的。
他吃过饭,又拿水漱口,再补了点口脂,静等黎峰过来。
等外头席散了,顺哥儿就走了。黎峰带着酒气进屋,两眼却清明,没一丝醉意。
他跨步到炕边,拿喜秤挑起红盖头,看见陆柳一团喜气的脸。
陆柳手上还抱着一个草编的包,和他卖给别人的不一样,这只草包两面都粘了花样。一面青山红日,一面柳树成荫。
他展示给黎峰看,仰头笑道:“你是高高的山峰,我是小小的柳树!”
在这个包里,还放着一块小小的龙须糖。
他记得黎峰说这个糖好吃好贵,兄弟三个分食,吃完还舔手心。后来的黎峰能挣大钱了,却再也舍不得买。陆柳买给他吃。
以后长长久久,他们互相帮扶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