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二保家是陆家屯有名的破落户,夫夫俩老实本分话也少,家里破屋一间,薄田六亩,养了一对双生小哥儿。
同村人都说他家这样的条件,以后连吃绝户的恶狼都招不来。太过穷苦,没什么好图的。
人活着过日子,两眼一睁就要吃。四张嘴巴就是四份口粮,孩子大了,肚皮能装,一天天的叫饿,让陆二保和王丰年早早愁白了头发。
所幸家中还能养鸡,攒点鸡蛋贴补一二,让家中日子得以维系。
他们家去县里卖鸡蛋,要跟同村人错开日子,免得鸡蛋被低价买走。只是同村住着,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不,有人算着他家母鸡的数量,估摸个日子,差不多时候,陆家人还没动身,就有人到家里买鸡蛋。赶着饭点来,不卖给他,他就不走了,就赖在陆二保家里,跟他们同桌吃饭。
“你们两口子忙,两个孩子又小,我是顺路去县里赶集,帮你们把鸡蛋卖了,这都邻居二十多年了,还跟我客气什么?”阿平叔熟稔道。
陆二保和王丰年只会干巴巴说不用、不要。他们的话很少,从前也吃过亏。比如说他们也要去县里,就会被问去县里做什么,不论是卖货还是采买,都会被包揽走,讲的话大差不离。
陆杨和陆柳听了很多年了,自他们有记忆起,这种事就时常发生,不是阿平叔过来,就是别的这个叔那个婶,就看谁先来。
他们更小的时候,不知道其中差价,算不清价钱,还以为这些都是好人。后来在两个爹的愁苦中,慢慢留意、思索,也随着年龄增长,懂的多了,对这种事就很反感,看不惯。
两爹会让他们俩忍耐,说习惯了就好了。
他们也在成长中,知道反抗会惹来更大的打击。因为那些人就是看他们家好欺负,是挑着他们家欺负的,也认为他们家合该被人欺负。
反抗会让这些人失了面子,会换来更重的骂声和更过分的对待。
陆杨和陆柳认为这些事已经足够过分了,但两爹说这不算什么。他们姓陆,生活在陆家屯,大家都不会太过。
没人跑他们家来生抢粮食,也没人来生扒他们的衣裳,更没人占他们的屋子田地。
时隔多年,陆杨和陆柳都忘不了这段话,他们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冲击。这还不过分啊?!
农家过日子,没有大波澜,一天天的刨食讨生活,每天接触的人和事都少。陆杨和陆柳经常吃不饱,有记忆起,肚子都是瘪瘪的,心思都在吃喝上,琢磨事情,也就往这个方向偏。
他们才十岁,他们不懂大道理,他们也领会不了更大的痛苦,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双亲,认为现在的日子还能将就着过。
但一如今天的情况,他们的生活,就像一锅稀稀的糙米粥,寡淡、无味、填不饱肚子,是一眼看到底的苦。一旦有人来觊觎他们家那点鸡蛋,就像锅里被扔进了一把泥沙。能吃吗?能的。可每一口都如鲠在喉。
这种生活,可以忍耐,算不上顶顶差。但他们只能咕噜噜往肚里灌,一点都不能细品。其中苦痛,谁过谁知道。
两个爹太老实,陆杨和陆柳又没长大,万事做不了主,也不敢轻易跟人叫板。
今天的鸡蛋没保住,阿平叔一个个点数,不出所料,少给几个铜板,拎着一篮鸡蛋走了。
陆杨捏着筷子,肚子还饿着,却吃不下饭了。
他垂眸沉默一会儿,突然说道:“我去把篮子拿回来!”
装鸡蛋的篮子是他们自家编的。自家做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拿到县里也能卖几文钱。他们再编,还要费些时辰。
之前就被拿走了几个篮子,他们开口要,只会得到“待会儿给你拿”的回复。一个待会儿好几年,追着问就是弄丢了。
陆杨说完就放了碗筷,追着阿平叔跑去。
陆柳愣了下,看看桌上的碗碟餐食,又看看哥哥的背影,再看两爹愁苦的表情,稍作思索,端起碗追了过去。
阿平叔家跟他们家是隔壁的隔壁,离得很近。
陆杨和阿平叔前后脚进门,问就是要篮子。话没说两句,陆柳端着碗来了。
正是饭点,阿平叔家里也在吃饭,陆柳好想挤到桌边坐下,也跟阿平叔到他们家一样,厚着脸皮,连吃带拿。但他不敢。
他拿了碗筷出来,人却怯怯的,到了地方,被一屋人转过视线瞧,只敢往哥哥身边躲。
陆杨伸手推推陆柳,“你去吃吧,我等阿平叔清出鸡蛋篮子,就来叫你。”
陆柳还没动呢,阿平叔就开口阻拦,“这还吃什么啊?我家也没什么好吃的。你俩等着,住这么近,还催催催,小讨债鬼,讨到家里来了!”
陆柳又不敢动了,但嘀咕他:“你还不是在我家吃了……”
阿平叔当即发作了,嗓门都拔高了,“我端着一碗饭菜过去的,我吃自家的粮食,你瞎说什么!”
陆杨把陆柳拉到身后,仰脸说:“你急什么!我弟弟还不是自己端着饭菜过来的!还没吃呢!你快点还篮子!”
阿平叔骂骂咧咧的,先放了碗筷,又使唤人来帮忙,再慢慢悠悠把鸡蛋又点了一遍。
他以为陆杨和陆柳会着急,但这对长相极其相似的兄弟却只是沉默望着。拿了篮子,他们就走了。
家门口,两个爹还在院外张望,见兄弟俩出了阿平叔的家门,才松了口气。
王丰年迎他们进屋,带他们到最里间的房里。这是兄弟俩的小房间。
小小的屋里,盘着一条窄窄的土炕,上头连个炕桌都没有,放个草垫子隔着。王丰年给他们俩冲了鸡蛋花喝。
他们也会藏鸡蛋,不会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每当发生这种事,他们都知道两个孩子肚子里有气,想不明白,心里不好受。王丰年就会给他俩冲鸡蛋花喝。
他揽着两个小哥儿的肩膀,让他们趁热喝了。
“我跟你们爹也没那么笨,这不是还有鸡蛋吗?快别气了。”
他们家养鸡,自家吃鸡肉少,炖鸡汤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吃鸡蛋较多,却也不是常有的事。
陆杨和陆柳都下意识舔舔嘴,好馋好馋。
鸡蛋花不加糖和米酒的时候,味道不算好。有时他俩也会耍耍小性子,这样就会吃到鸡蛋羹、水煮蛋或者煎鸡蛋。至于糖和米酒,那真的是家里很难得有的东西。
这晚,兄弟俩喝了一碗鸡蛋花,又摸到两爹的屋里,数了数剩余的鸡蛋。还有十二个。再攒一攒,又能去卖掉了。
农家省灯油,入夜就歇息。
陆杨躺着睡不着,两眼一闭,就是这些年遭遇的事。他难道还要继续过这种日子?五岁时这样,十岁时还这样?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柳也睡不着,他想着,人人都会护食,那为什么他家护食就是错的呢?
他喊陆杨,“哥哥,你今天是叫我在阿平叔家里吃饭吗?”
陆杨摇头,“我是催阿平叔的,他肯定不想你在他们家吃饭。”
说起这个,陆杨心里更闷了。
哪天他要去这些人家里吃吃喝喝才好,不然他真是消不了气。
陆杨琢磨着,他们人小、力气小,不能跟人正面起冲突,也因家中势弱,不能明面遭人记恨,那他偷偷摸摸搞点事情行不行?
他扯过被子,蒙着头在被子里低声跟陆柳说悄悄话。
“柳哥儿,你心里气不气?要不要一起去干大事?”
陆柳想的,不知怎样干大事。
陆杨如此这般告诉他。农家生活日复一日,每家每户都干着相似的事,人在差不多的时辰出门,又在差不多的时辰回来。
他们先观察几天,就看看阿平叔家里的情况。
陆杨说:“我去外头看,看看他们家的人平时都去哪儿,呆多久、几时回来,听听他们跟人说了什么,你就注意他们家里,看看一般谁在家,在家的这个都干什么。晚上我们对着说说,摸清楚了,我们就去搞点事情。”
陆柳不知道这样能搞什么事情,于是傻乎乎问:“把他们家的鸡蛋偷出来吗?”
陆杨可不敢。偷鸡摸蛋,被抓住真的会挨打的,到时两个爹都拦不住。
他说:“我们弄点别的,先观察看看,合适弄什么就弄什么。要是赶上地里人少,我们去他们地里挖红薯也行。”
他们还会在院子里晒点菜做腌菜,有些咸菜坛子都在屋檐下放着,合适的话也抓两把走。除了晒菜,还能晒红薯、红枣之类的。
村子里有人种了枣树,比如阿平叔家里。
抓红薯干、干红枣,都可以的。
陆柳听着眼睛亮晶晶的,这事他要干。
他俩跟着两爹,学着忍耐,短短十年,还没磨灭掉最真的本性,心里一点星星之火,由此点亮。
晚上,他俩又是趴着,又是躺着,又翻身坐起来,说着他们的行动计划,互相拆台、互相找补,一点点完善,到夜半三更,兄弟俩撑不住,相依而眠。
到次日清晨,经过一阵忙碌,兄弟俩空出手,打着哈欠坐到一起。
陆柳还想再商量商量细节,陆杨就说:“你在家待着,也看看阿平叔家的院子,我出门转转。”
陆柳睁大眼睛,震惊道:“这么快吗?”
陆杨说:“等什么都想好再去做就迟了。我又不干什么,我就是出去转转。”
陆柳还没干过坏事,本来心里很忐忑的,听他这样说,踏实了不少。
对呀,他们还什么都没干呢,急着心虚做什么?
陆柳笑道:“那你去吧,我也会看着他们家的!”
陆杨走之前,给他们的反击计划取了个名字,叫“鸡蛋”。
什么东西都有价格,他们要讨鸡蛋的债。
陆柳听着可兴奋可激动了,早上喂鸡的时候都激昂有劲儿。
他跟鸡们说:“我也要弄点嫩菜叶子给你们吃,那都是你们下的蛋!”
鸡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咕咕咯咯的叫,一只只肥嘟嘟的,看着很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