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曲音一惊,声音没压住,顿时吸引了过路几人的目光,他急忙低下头,有种被人戳穿秘密的羞耻感。
等那些凝在他身上的视线没有窥探到任何八卦,纷纷退去之后,曲音才又问了一遍:“你开玩笑吗?你是说……”
坐在他身边的闻简知牵住他的手,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没开玩笑。我说,我们结婚。”
从他俩上次离开闻家之后,已经过了大概有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一直风平浪静,闻家人一个都没有找过他。他想过这其中可能有闻简知的关系在,如果不是闻简知悄悄瞒着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现在的日子准没有这么好过,被他爷爷扒皮抽筋都是好的。
没人打扰是好事,曲音也不想上赶着去找自己的麻烦。
和闻简知在一起之后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上班时候黏在一起,每天晚上也都会出来走一走,今天照旧,他俩在小区不远处的公园里散步,晚上有不少周边遛弯的居民,他俩找了个靠湖的长椅坐着闲聊。
聊着聊着,闻简知突然就和他提起了结婚的事。
不提现在同性婚姻还未合法,要结的话也只能去国外,麻烦不说,就论他俩现在这身份,有没有那一本证似乎都不是很重要。
曲音趋利避害细细思考之后觉得实在没必要,条件反射是想拒绝,可看到闻简知期待的眼神之后,话不由自主就咽了下去。
他看了眼四周,明明无人注意他们这边,曲音还是有些害臊地放轻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要怎么、结呢?”羞到话都说不利索了。
闻简知指尖拨了拨他颤抖的眼睫,笑道:“你答应了?”
曲音揉了揉被他挠过的眼皮,眼神躲闪片刻,轻轻点了头。
他却不满意曲音只点头不说话的行为,问得仔细:“点头什么意思,愿意和我结婚的意思吗?”
不然还能有什么意思。
曲音怨怼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明知他是恶趣味地明知故问,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答:“和你结……当然愿意。”
闻言,闻简知也不顾有没有人在,心满意足地搂住他亲了他一口。
曲音手掌挡着他的嘴,焦急地去看周遭,闻简知掰过他的脸,说:“没人。”随后和他密密亲在一处。
第二天曲音就知道闻简知是打什么主意了。
他带他回了泾难村。
两人这次没从崖上下去,而是从那条山间的小道直接进了谷底。
正好撞上山谷里巡查的钱三。
钱三看到他俩又惊又喜:“你们回来啦!”
时隔两月再见面,十分亲切,和钱三打了招呼后,三人齐齐往村里走。钱三叽叽喳喳了一路到了村口才想起来问:“对了,你们这次回来是干什么呀?留多久?”
曲音一顿,闻简知抢在羞于开口的曲音前说:“结婚。”
“哦哦,这样,结婚啊,结婚是喜事啊,村里很久没有过喜事了……什么!!结婚?!!”
——砰!
露露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她拧着长眉,瞪着闻简知:“谁和谁结婚!”
闻简知面不改色回视她:“你说谁和谁?”
到了村长家,露露还来不及为曲音的去而复返感到高兴,就被闻简知带来的重磅消息惊得如遭雷劈。
她原地踱步转了几圈,吐出一句:“两个男人怎么成婚!”
闻简知看向一旁显然也很意外的村长,村长咳了一声,摸摸胡子:“村里,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那是很多很多年之前,村长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了一个故事,他们当地祖上有一桩很出名的婚事,婚礼的两位主人公同为男子,他们相伴终老,寿终正寝,死后合葬在一起,恩爱一生。
这件事在村长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想不通,便去问他的母亲。
他那位早已去世的母亲当时只这么回答他:“只要两情相悦,同为男子同为女子又有何妨。世俗人定,世人偏见,何谓真心,何人来定,若一颗真心也被所谓的天地规则所不容,那我相信,规则之外,世上终有一天会出现足以接纳这份感情的大山一隅。”
母亲慈爱地对着他笑,揉他的头发:“正因为有七情六欲,所以人才是人啊。”
村长当时似懂非懂,直到多年之后,看到此刻的曲音和闻简知,他才终于对母亲的这些话有了些理解。
露露和闻简知依旧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钱三发现了村长的异样。
“叔,你笑什么?”
村长摇摇头,对着闻简知道:“好,我给你们,办一场婚礼。”
露露大喊:“爷爷!”
村长摆摆手,示意露露噤声,露露憋屈地闭了嘴。村长朝曲音招招手,曲音赶忙走到他身前。
村长按了按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胳膊,笑着说道:“就照,我们这儿的老规矩来吧。”
老规矩,是指泾难村当地特有的婚礼仪式。
村里每一对新人成婚,都是村长帮忙操持,他少说也撮合了十几对新人,先前都是男女配对,这突然面临一对男人的婚礼,还真是有些无从下手。
首先便是婚服。以往的婚服都是由村里的绣娘统一缝制的,可曲音是男人,自然穿不了女款的嫁衣,她们只能用老版式一点一点改良成适合曲音的新款。
村长说,这场婚礼需要准备三天,这三天里,他和闻简知必须要各自待在一个地方,两人不能见到面,不然不吉利。
于是他便和闻简知分开了。
钱三拽着闻简知走了,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曲音则被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布料与首饰。
他在其中一件缎子上摸了摸,触手丝滑柔顺,手感很好,正摸得起劲,几个绣娘忽地进屋,拿着软尺架住曲音就七手八脚地替他量起了尺寸。
量完之后,她们又拿着布料一样一样往曲音身上比对,似乎是在选择最合适的。
村里的人基本上都认识他,这几位绣娘也都和他说过话,虽不算很熟,也谈不上生疏。帮他量尺寸的时候,几人自然地和他搭话,开玩笑打趣,有说有笑的,场面其乐融融。
她们明知道他是要和闻简知办婚礼,却丝毫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相反,还很是积极。
一问她们,她们就源源不绝开了话头:
“这有什么的,我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了,还在乎这个?”
“村里都已经好多年没有过喜事了。”
“正好我们热闹热闹,大家都闷坏了。”
“再说了,你俩不挺般配的吗?”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把曲音闹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摆,局促地一个劲在找地上的缝,恨不得钻到土里去。
她们最终给曲音选了件朱红的布料,朱红为底,再用靛色针线绣上云雾暗纹,领口和身侧连接处则用银饰衣扣一颗颗镶嵌,定好草图,她们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制作起来。
她们随时都要修改,随时都可能要用得到曲音,便勒令他绝对不准离开。
反正曲音这些天也去不了其他地方,也没拒绝,就一直和她们待在一起。
和闻简知分开的第二天晚上,露露过来见了他。
露露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低着头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一言不发。曲音坐到她旁边,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露露一撇嘴,嘟囔着:“没谁欺负我。”
“那你怎么不开心?”
“……”露露:“你俩真的要……吗?”其中两个字含糊不清,好似有一把刀子被她含在嘴里,曲音却听清楚了。
他答应了闻简知,不会再反悔,事到如今,也不想反悔了。
他点点头,道:“是。”
“露露。”曲音突然叫她的名字,露露一怔,问,“什么事?”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已经可以回答了。”
夜风吹过露露的身体,她的裙摆随风荡了荡,发上的银簪叮铃铃地响,如碎裂的玉石。
曲音说:“我喜欢他。”
“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
露露静了许久,别过头去不再看曲音,她揉了揉眼睛,抱着膝盖闷闷地哦了一声。
“你……”曲音刚想说什么,露露捂住耳朵用力大喊:“好了好了我不要听!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曲音不再说话。
他陪着露露从满天繁星坐到旭日东升。
第一抹晨光落在她身上后,僵了一晚上没动的露露从膝盖里抬起了脸,对着面前的空气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还,缺什么吗?”她问。
这话只可能是对曲音说的,但曲音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露露红着眼睛,不肯看他,转身进了屋子里,他听到屋里传来露露和其他绣娘的声音:“还缺首饰吗?我可以打。”
“缺好多呢!你来正好,你的手艺向来好,这一块就你来负责吧。”
“行。”
露露背对着曲音在矮案上的银饰前挑挑拣拣,曲音看了她背影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第三天晚上,曲音换好了衣服。
她们给他做的是一件长袍,曲音背薄腰窄,衣服一衬,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傲如青竹。换上衣服,围着他的绣娘瞪大了眼睛连连夸他好看,曲音便说是她们衣服做得好。
“露露,首饰呢?”有人问。
曲音就在这时看到了人群外默默无言的露露。
他走过去,露露没说话,只默默做事。
她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银色耳坠挂在曲音左耳上,耳坠是露露熬夜亲手打成的五叶竹,精致小巧,叶片下缀着用孔雀石串成的流苏。
只有一只。
曲音一动,耳坠便悠悠地晃。
露露又取来几条珍珠串成的银链绑在曲音腰间,将他腰身勾得更细,银链尾端一直坠到膝盖处,曲音拨了拨腰间的链子,随后手被露露抓住,几个手镯套在了他腕子上,一个接一个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呤声。他浑身上下如绑满了银铃。
这一身就算完成了。
“哎呀,可真好看呢。”
一群人纷纷夸赞。曲音轻轻地笑。
“快到时间了,要出发了。”
门外有人来催。
泾难村婚礼不在白日举办,而是深夜子时,万籁俱静之时。
露露取来一根红绸,说:“要蒙住眼睛,我会给你带路。”
“好。”
曲音微微俯下身,好让露露更好动作。
“谢谢你的礼物,很好看。”他说。
露露动作一滞,瘪了嘴,忍不住似的想哭,但她没有。她回道:“不用谢,曲音哥哥。”
她执着红绸,绕过他的眼睛,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曲音眼前只剩下一片雾蒙蒙的红,什么都看不太真切。
红色的雾里,他听到露露低声在问:“你以后会开心吗?”
曲音笑了笑,回答:“以后每一天,我都会很开心的。”
露露吸了吸鼻子,嗫嚅道:“那就好。只要你开心,就足够了。”
露露轻握着他的手腕带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曲音闻到夜风空气中浓郁的香味。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很好,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露露静了很久,带着哭腔,应道:“嗯,我会的。”
到了屋外,眼前便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跟着露露的节奏一步步朝前走。
脚底下能感受到踩到细碎山石的触感,一路上都很安静,如果不是身边还有露露在,他会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人。
绣娘提前和他说过,泾难村成婚和外面不太一样,婚礼前,两位新人要先分开三天,三天之后的吉时,新娘子需两眼蒙上红绸,再由新郎负责摘下,取一眼余生,一顾平生的好兆头。
走了约莫十分钟左右,露露停了。
她道:“前边有三级台阶,你自己上去吧,小心点。”
说完就松开了他的手。
曲音踩上台阶,听到露露轻轻地道:“曲音哥哥,祝你幸福。”
“谢谢。”曲音低声道谢,一连踩了三级台阶,他上到一处木制的平台。
随后有人牵住了他的手。
看不见,只用触觉都知道对方是谁。
一双手绕到自己脑后,解开了蒙住眼睛的红绸。
眼前是笑得温柔的闻简知。
他身上穿着和自己一样的长袍,右耳上挂着一个耳坠。
和曲音左耳上的一模一样。
两人此刻站在一起了,单只的耳坠才终于成了一对。
红绸取下,周边立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他和闻简知站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处木制平台上,身后便是巨大皎洁的圆月。
平台下方村民们都在,有为他缝制婚服的绣娘们,有为他打首饰的露露,还有那混在一群大娘堆里的钱三,他也学着大娘们胳膊里挎着个篮子,手舞足蹈地往他们身上撒红纸,吼吼的怪叫着,极为兴奋。
平台上方还摆着一张红木桌案,村长为他们二人一人倒了一杯酒水。
酒盏很小,只有半口的量。
村长笑道:“良人结连理,风雨同舟渡。”
这杯酒本该是喝的,但他们现在情况不同,村长就道:“抿一抿,意思一下就行。”
闻简知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曲音见状,也一仰头,全部喝下肚。
村长想拦都没来得及,望着他俩手里的空酒杯,弯着嘴角摇摇头:“罢了。一生难得一次,你们开心就好。”
身体里面很快灼烧刺痛,曲音却不觉得难受,相反,还希望能更痛一些。
他想闻简知也是一样的。
“呀吼!恭喜恭喜!!”台下的钱三大着嗓门嚷嚷,“亲一个亲一个!”
他一起哄,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起哄。
曲音没法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和闻简知亲,又尴尬又好笑地看了钱三一眼,让他别胡闹,谁知下一秒脸就被轻轻捧住,闻简知的吻落在他额头上。
钱三怪叫的更厉害了。
曲音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他怔怔地和闻简知对视,就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打上记号,哥哥从此就是我的人了。”
他被闻简知一把抱进怀中,脸枕在他颈窝里,人声鼎沸中,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得到闻简知,只感受得到闻简知。
他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闷闷地答:“是,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