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尧并不生气,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拱了下手,朗声道:“诸位大师想必已是饿了的,不该因在下耽搁诸位。既然诸位是玄门中人,不妨用些玄门术法来查看在下是否为妖魔。”
这法子实在好,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拒绝。
其中一个穿着莲花纹僧衣的和尚走了出来,年纪不算大,约摸双十模样,身姿欣长,五官秀气,额间有着莲瓣纹样。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而后自袖子中取出一盏灯,呈现半开的莲花样,灯座细长,似花梗。
“诸位道友,贫僧乃是莲花派掌门人的嫡传弟子归初,此物乃是莲花派的宝物莲花灯,可辨妖邪。人的发丝落入其中,燃火金色,鬼为黑色,妖为红色。”
归初解释完,看向竹尧,目光平静,淡淡道:“竹施主,可否借贫僧一根发丝。”
“自然可以。”
竹尧大大方方地扯了一根头发丝,递给归初,归初接过,轻轻放于灯盏中,无声念了咒。莲花瓣缓缓舒展,燃起一抹火光,颜色很淡,金中带白,但的确不是妖鬼的颜色。
发丝燃尽,连灰都不剩,火光熄灭了,莲瓣慢慢合上,又是一副半开的样子。
“阿弥陀佛,”归初念了一声佛号,“竹施主并非妖鬼这类的。”
“先时多有得罪。”
他率先道了歉,后面的人也都陆陆续续道了歉。
“无事,”竹尧丝毫不放在心上,“诸位大师还是快请用饭吧,莫要因这点小事耽误大师们的时间。”
伙计们继续上菜,客栈中欢声再起。
洛明语点了几盘菜后,看向姜灯,问道:“姜道友,今年的万法会你要参加吗?”
姜灯正欲回话,就见洛明语激动道:“这回的彩头可不一般,表现好的能够把名字刻在地府的功德柱上。”
“什么?”姜灯一脸茫然。
洛明语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吗?”
她解释道:“地府的阎君建了些许功德柱,似乎想寻些玄门弟子的名字刻在上头,死后做阴差,不入轮回。阎君请万云楼帮忙寻人,他们便打算通过这次的万法会挑选。”
姜灯眉头微蹙:“这可信吗?地府不是一向不管人间事吗?”
说是不管,其实更多的是不理会,古往今来,多少玄门弟子灵魂出窍入地府,都被拦在鬼门关外。若是强闯者,直接压入地狱,丝毫不管你是否还有阳寿。
时至今日,玄门中对于地府的事都是一知半解的,只知道地府由阎君坐镇,底下还有着判官和各大阴差。
洛明语道:“当然可信,万云楼的飞云书都传遍了整个玄门,上头还刻着阎君的百鬼图腾。你也知道,阎君脾气不好,凡是冒用他名头的人,都死于非命了。万云楼就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和阎君作对。”
姜灯一想,也是,除非万云楼不想活了,否则不敢做这些。毕竟到时候,不光是玄门其他人不饶他们,光是阎君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所以你要去吗?”洛明语最后问道,“我还挺想和你比试比试的。”
姜灯笑了下:“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动弹,这次还是得看我师尊,若是他说去,我就去,若是……”
“若是他不表示,你就不去了,”洛明语自然而然接上话头,白她一眼,“你啊,就不能活动活动嘛。这次可是和地府有关的,你不想跳出轮回?”
姜灯莞尔一笑:“生老病死,因果轮回,自有天定,我不强求。”
洛明语瞧着她这样子,顿时无奈:“你可比那些个和尚还要古板,他们……”
姜灯一下捂了她的嘴,低语道:“慎言。”
常言道,佛道不分家,但是洛家和莲花派都在同一个地方,一直因为地盘明争暗斗,只是二十多年前,莲花派的掌门突然消停了,如此才有了祥和的表象。
姜灯虽然年少,不知道他们先前闹得有多厉害,但是从洛明语时不时就诋毁莲花派中可以看出,两家恩怨很深啊。
难为他们能同路一起走。
姜灯轻咳两声,换了话题:“你们洛家这次就只派你一个吗?”
洛明语摇头:“怎么可能?我阿姐带队走另一条路了,你也知道,她性子古板,我不愿意听她说教,便是走了这边。”
姜灯了然。
正说着,菜上桌了,卖相很好。
洛明语连忙招呼道:“两位快尝尝,这看着就好吃。”
姜灯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扯了苏望笙一下,而后道:“我们不久前才吃过,肚子不饿,你慢慢吃吧,我们先去歇息了。”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太困了,赶了一天的路。”
洛明语不疑有他:“那你们快去吧,不过待会儿饿了的话,一定要尝尝这菜,真的很好吃。”
“自然。”
姜灯笑笑,而后拉着苏望笙去了柜台。
“一间房吗?”竹尧坐在柜台后面,面带微笑地问。
姜灯颔首:“囊中羞涩。”
竹尧笑了下:“我们房钱也很便宜的。”
姜灯无奈地笑了下,压低声音道:“主要是我身旁这位姑娘怕黑。”
竹尧看了看苏望笙,而后给了一把钥匙,叫了个伙计,让他带她们去房里歇息。
到了房间门口,姜灯就让伙计离开了,她接过蜡烛推开门,门内的房间干净整洁。细细地闻,还能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竹叶香,跟苏望笙身上的不太像,这股味道更加猩甜。
姜灯将烛台放到桌上。
“这家客栈有问题吗?”苏望笙看向她。
姜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去推开了窗户,雨下大了,劈里啪啦的,四下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一点晃动的影子。
她回头,冲苏望笙笑了笑:“阿笙,你觉得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关了窗,喧嚣的雨声一下便被隔绝在外面。
苏望笙愣了一下,随后面色一变:“这客栈能够隔绝声音?”
姜灯颔首,面色凝重地坐到她对面,低声道:“只怕是个厉害的家伙。”
她从包里拿出黄纸,裁出好几张黄符,然后拿出毛笔开始画符。蘸朱砂时,她迟疑了一下,毕竟这朱砂里混了苏望笙的血,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副作用啊?但目前没有替换的,她也不愿意去找别的玄门弟子要,怕打草惊蛇。
沉思片刻,姜灯一咬牙,还是用了。
大不了出事了,做鬼都不放过宋风清。
她飞快地画了十几张,而后又将剩下的黄纸叠成一个六角香包,用朱砂在正面画了一个阵法,而后迟疑片刻,咬破手指点了一抹红在背面,递给苏望笙,“这是我做的护身符,你带在身上。”
苏望笙捏着护身符,又看着姜灯微微颤抖的指尖,眼眸中浮现一抹水色:“很疼吧?”
“其实还好,”姜灯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只要你别出事就好。”
她看过来,目光明亮:“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多谢。”
“好了,不说那些了,我们吃点干粮睡觉吧,多休息会儿,万一之后有场恶战呢。”姜灯拿出干粮递给苏望笙,这个客栈有问题,但是很明显,楼下那群人已经不会相信了,也许洛明语会相信她,但她单纯,很可能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所以多说无益,姜灯只能靠自己。
姜灯吃了几口饼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是问道:“你认识莲花派的人吗?我先前发现你看了他们好几眼。”
“我不认识,只是幼年时给我护身符的那个和尚,穿的就是这样的衣服。”苏望笙如实道。
姜灯想到刚刚的事,那群人也真是的蠢得没话说了,就算掌柜是人,就说明这客栈没问题了吗?万一他和邪祟勾结呢?不过可能也是因为他们觉得有那么多玄门弟子在,邪祟来了也不怕。
不过姜灯还是觉得他们不聪明,想到这儿,她便忍不住开口:“那个护身符你带在身上了吗?我觉得莲花派的人不太聪明,我怕那个护身符有问题。”
“带着的。”
苏望笙也觉得他们不太聪明,于是麻溜从脖子上取下红绳,红绳末梢挂着个用碧青色的布缝制的小香包,两面都绣着荷花,姜灯翻看了一下,随后直接打开了。
里面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桃片,正面刻着姜灯看不懂的符文——毕竟不是佛修,看不懂梵语。背面则刻了一朵半开的莲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姜灯仔细检查了许久,然后将香包恢复如初,还给苏望笙,道:“我看不懂梵语,不知道那个符文是什么意思,不过的确是个驱邪的护身符,至于能不能压住八字?我就不知道了,至少我没看出来,可以回去后问问我师尊。”
“那我还要戴着吗?”
姜灯沉思起来,她对莲花派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修佛,和洛家有冲突,也正因如此,洛明语和她说的关于莲花派的话极其不可信。
“先放在包袱里吧,你毕竟戴在身上很多年了,搞不好都有你的精气了,不能随便丢弃。不过先前杜落英的事,它似乎没怎么保护你,也许年头久了,不好用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