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灯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时,已经很晚了,分明只在守烛堂耽搁了一会儿,她却觉得恍若隔世。手脚已经被风吹得冰凉,冻得她眼前一片模糊,连自己怎么走回来的都不知道了。
她突然很想去见见苏望笙,可手要扣到门上时,却又顿住,时候不早了,苏望笙肯定睡了,她不该去打扰的。
深吸一口气,姜灯要转身离开了,却忽而听见门里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是阿灯吗?”
姜灯愕然:“阿笙,这么晚了,你没睡吗?”
门被打开,清瘦的女子发丝如瀑,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如雪,她无声地笑笑:“睡不着,这两日总是做一个奇怪的梦。”
姜灯有些紧张地盯着她,上下打量,“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好端端的,怎么会梦见相同的东西?”
苏望笙莞尔一笑,倒是没怎么在意,只道:“许是换了环境,有些不适应,阿灯莫要担心。”
姜灯抿了下唇,仍是不放心,于是道:“我能进你的房间去看看吗?”
苏望笙为了让她安心,便是点头,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姜灯提着灯笼走进去,屋内没点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手上的这个灯笼,烛光黯淡,大片大片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
她左右转转,查的仔细,但屋内的确很“干净”——毕竟守烛门本身就有阵法,怎么会有不长眼的敢来打扰?
苏望笙轻笑道:“现在你放心了吧?”
姜灯没有立马说话,沉思片刻后,她道:“这样吧,我……我把我屋内的恶鬼图拿来给你镇镇。”
她原本打算和苏望笙一起睡的,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由得打了个弯,许是因为愧疚,许是因为心虚,总之在那阵担心的情绪消散后,姜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望笙。
她那么信任自己,可自己却害了她。
心里无端抽痛一下,姜灯掩饰般低下头,闷声往屋外走,苏望笙拒绝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走到门外了。
漆黑的夜色中,传来她淡淡的嗓音。
“稍等。”
她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拿着画,她把灯笼放在桌上,贴心地寻了个躺床上看不见的位置,小心翼翼挂上去。
姜灯嘱咐道:“要是依旧惊梦,你就告诉我。”
苏望笙颔首,轻声道谢,姜灯却是摆了摆手,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她只说:“好梦。”
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像是在躲什么,灯笼都忘了拿了。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又不好意思地折回来拿上,期间一直没敢看苏望笙。
苏望笙目送她离去,若有所思。
——
翌日下了小雨,苏望笙醒来后并没有见到姜灯,十二说她去藏书阁了,让苏望笙自行吃饭,不用管她。
吃完饭,十三抱来几本书,说是姜灯吩咐给苏望笙解闷的。
“阿灯还在藏书阁吗?”
苏望笙接过书,并没看,只是朝着窗外看了眼,天空灰蒙蒙的,细雨如丝,整座宅子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
十三点头,“点烛好像有要事要忙,今日天还未亮就去藏书阁了,连早饭都是在藏书阁吃的。”
十二接话道:“阿灯该是得了主人的吩咐,要查什么东西,我见她翻书的动作很着急。”
苏望笙没说话了,低头看起书来,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是讲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但主人公是两位女子。
中午时分,雨停了,但天色依旧暗沉。
姜灯依旧在藏书阁,苏望笙索性让十二将饭菜都打包了,她亲自给姜灯送去。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体贴地问了一句:“我能进藏书阁吗?”
十二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乖巧又可爱,细声道:“当然可以,点烛说苏姑娘可以在守烛门随意走动。”
饭菜装进了食盒,苏望笙正要去提,却被十三抢先了,它一本正经道:“怎么能让客人干粗活呢?”
它小小的身子拎着装满的食盒竟也不吃力,稳稳当当悬在半空中,甚至还能俏皮地吐吐舌头,说:“嘿嘿,主要是点烛知道了,要骂我们。”
苏望笙失笑。
“走吧走吧。”它率先飞在前面带路。
藏书阁姜灯是领着苏望笙去过的,只是当时看得潦草,不过随意在外头瞥了几眼,苏望笙就被带着去下一个地方了。如今真正走进去,她才发觉里头装了很多书。
几十个书架分左右两侧摆放,当中空出一条回廊,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摆了笔墨纸砚。不过此刻,那些东西都被一摞又一摞的书挤到了角落里。
那书堆当中,隐约能看见一个晃动的头。
“阿灯。”苏望笙喊了声。
“啊?”
埋在书中的脑袋猛的一抬,然而动作太大,不小心碰到了脑袋旁那摞书,只听“噼里哗啦”的声音,一摞撞一摞,桌上的书全倒了。
姜灯一面揉着被砸到的额头,一面笑的尴尬,“让你见笑了。”
“抱歉,我不该打扰阿灯的。”
姜灯连连摆手,道:“哪里的话?是我自己没把书放好,也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了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吧。”
苏望笙走过去,左右看看,桌上已经没有可以放食盒的地方了,她正要放到地上,姜灯却手疾眼快收了几本书,勉强腾出一块地。
她将手上的书放到地上,然后又收了好几本书塞给十二,腾出吃饭的地方后,用手比划了几下,道:“这边的书都收回书架吧,这边的不要动,我还没看完。”
苏望笙打开食盒,拿出饭菜,瞧着姜灯指挥十二和十三收书,想到先前小纸人的话,便是随口问了句:“阿灯是在查什么东西吗?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查查。”
姜灯心虚地移了下眼,但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看过去,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师尊出了几个考题,我没答上,他便让我自己来翻书,查到后抄给他。”
她顿了顿,接着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问题,不过是有关地府的,阿笙若是愿意帮我,我自然是感激不尽。”
姜灯没敢说和忘川之灵有关,她怕苏望笙翻到些不该翻的,从而知道真相与自己反目——她不想和苏望笙闹翻。
苏望笙颔首道:“那吃完饭,我帮你找吧。”
“多谢姑娘,”姜灯拱手道谢,“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啊。”
苏望笙被她逗笑了。
刚端上饭没吃几口,姜灯又想起昨夜的事,连忙问道:“昨夜挂了画后,可睡得安稳?”
苏望笙轻笑道:“很好,一夜无梦,直到天光大亮才醒。”
姜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她扒拉几口饭,又想到了什么,把饭咽下,问道:“昨夜忘了问,你梦见了什么啊?”
苏望笙并不大在意的样子,宽慰道:“阿灯,你太紧张了。可能是认床,所以才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等过几日就好了。”
姜灯心里惦记着阴命人的事,不敢松懈,依旧追问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然守烛门设了阵法,但马上快到中元节了,难保不会有什么纰漏。”
苏望笙无奈一笑:“那梦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只是隐约记得有位女子和一位少年,似乎还有条河……”
“河?!”姜灯骤然提高音量,见苏望笙一脸疑惑地看过来,她又立马压下心底的慌乱,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笑呵呵道:“什么样的河?”
苏望笙仔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少年在河上撑着竹筏,靠了岸,竹筏上便下来些许稀薄的人影,一个接一个进了井中。”
姜灯虽然道术厉害,但却不怎么爱看书,只是仗着自己天赋异禀,才能年少成名。所以关于忘川之灵一事,她压根不清楚,不过苏望笙一说到河,倒让她一下想到了忘川河。
人影入井中……莫不是要去投胎?
姜灯努力想了半晌,才隐约记起一点姜枥很早以前讲过的事,道:“这好似是送魂去投胎,我听师尊说,投胎最后一步是入轮回井。”
她挠了挠头,笑道:“说来惭愧,因着阎君不喜凡人,道门几乎很少知道有关地府的事,也许多年前有过记载,但也都丢失了。如今我们对地府的事知之甚少,甚至连转世投胎的流程都只知道个大概,再过细的,就不知晓了。”
虽说有往生咒之类的,但也不是直接送轮回井去,而是将鬼魂引到黄泉路上,而后自会有鬼差领着他们走。
但很快,姜灯又皱起眉头,喃喃道:“可是渡忘川河不该走奈何桥吗?怎么会是坐竹筏?”
见姜灯愁眉不展,苏望笙连忙安慰道:“阿灯,莫要再想那么多了,先吃饭吧,一会儿饭该凉了。吃完饭,我陪你一起翻翻书。”
姜灯叹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静下心来好生看看书的。”
苏望笙失笑:“没事的,现在看也来得及。”
姜灯下意识脱口而出:“万一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