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灯并未带着苏望笙直接离开,而是先回了宋风清的院子,她让苏望笙先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自己则是将掌门令留下来。
苏望笙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
月白道袍自然是不能再穿了,姜灯把两件衣服悄无声息地还回去,然后带着苏望笙往外走。
改变容貌的法子虽然好,但是时限很短,此刻她们已经恢复原貌了。那咒同一人身上一月只能施展一次,不然容易烂脸。
姜灯便让苏望笙带了面纱,好在现在已是夜深,弟子也不多了。她们绕开巡逻弟子,从墙角翻了出来。
自然,苏望笙不会武功,是姜灯抱着她翻的。
街上人也不算多,只是因为亮着灯笼,亮堂得不行。
姜灯牵着苏望笙,轻车熟路地离开了仙鹤城,她让苏望笙在路边等着,自己则去牵了马车。
“上车。”
苏望笙也不细问,被姜灯牵着上了马车,刚刚坐定,姜灯便一甩缰绳,驱车前进了。
月色清辉,倒也勉强能看清路,不过为免掉进沟里,姜灯还是没有让马跑得太快。
过了片刻,那马车里坐着的人出来了,坐在了姜灯身边。姜灯抽空看了眼,月色下,她的眉眼略显清冷,像是天边神女一般。
“阿灯,出什么事了?”苏望笙轻柔的嗓音将姜灯唤回现实。
姜灯叹口气,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先前在牢房里,可有遇见什么?”
苏望笙摇了摇头,道:“牢房里有道长按时送饭,吃过饭,我便睡下了,再睁眼,看见的便是你。”
姜灯心有余悸道:“我感受到给你的护身符发动了。”
苏望笙闻言从怀里摸出姜灯给的护身符,月色下,六角香包背面的那抹血颜色暗沉。
她握在掌心,轻声道:“好像在睡梦中,我隐约察觉到心口有些发烫,想必就是它被触发了。”
姜灯颔首,道:“我觉得万云楼不安全了,与其让你在地牢里担惊受怕,我觉得还是亲自守着你比较安全。”
苏望笙偏头看来,笑得狡黠:“我并不害怕。”
姜灯无奈承认道:“好吧,是我害怕。万云楼的弟子也太没用了,你都被那些恶心玩意儿打到面前了,他们却毫不知情。”
苏望笙笑道:“自然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厉害。”
姜灯闻言忍不住弯了唇,却还是尽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苏望笙望着前路,似是不经意间问道:“我们眼下要回守烛门吗?”
“不去。”姜灯脱口而出。
她嗫嚅了几下,没敢看苏望笙的眼睛,道:“我师尊眼下应该不在守烛门中,里头只剩下几个纸人,无趣得很,没必要回去。”
“是吗?”苏望笙的嗓音轻了些。
姜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心里惦记着阴命人的事,只觉得愧疚得不行。她张了张嘴,想把这事讲出来,却又还是不敢。
也不知为何,分明自己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性子,可唯独这件事上,姜灯想拖着。好似时间久了,这件事也就不重要了。
有点自欺欺人。
“阿灯,”苏望笙却突然开口,吓得姜灯一激灵,“你若是不送我回去,你师尊那儿如何交代呢?”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姜灯吓得猛然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下了。这反应实在太明显了,几乎就是默认了苏望笙的话,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姜灯颤抖着手重新让马车走起来,她心如鼓擂,却又忍不住偏头去看苏望笙,嘴唇翕动,但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你……你知道?”终于,姜灯找到了一点声音。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姜灯手背,带着些许安抚的味道,那青衣女子偏头看来,笑容温和:“不难猜。阿灯你并不擅长掩饰情绪,你听见我是阴命人后的反应太奇怪了,又一个劲儿地让我来守烛门,像个拐子一样。”
她打趣道:“得亏阿灯你生的好看,否则我就去报官了。”
她语气轻松,姜灯却一点也不轻松,她微微垂下头,盯着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柔夷,内疚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抱歉。”
苏望笙轻笑道:“是我自己决定跟你走的,你为什么要道歉?”
她收回手,搭在腹部,倚着车厢,微微仰头看着那轮明月,语气淡然:“我反正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就算不跟你走,也会被苏家人送给老头做妾。但你知道的,我并非逆来顺受的人,若真到了那天,我大抵会拼个鱼死网破。”
姜灯看过去,一颗心被提了起来,像是被按进冰水里走了一遭,先是冷得不行,而后又热起来。
她忽而觉得庆幸,好在带她走了,不然……
姜灯不敢细想。
苏望笙接着道:“况且你帮我送走了落英,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你若是想要我的命,给你就好了。”
“反正也活的不痛快。”
她最后一句说得太轻了,近乎呢喃,姜灯没听清,但还是沉下脸了,好半晌才道:“好死不如赖活着,阿笙,活着才是最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苏望笙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稍稍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过来。
“为什么?”
“什么?”姜灯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望笙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不让我死?”
姜灯被问得慌了神,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然而下一刻,女子突然凑了过来,竹香落满鼻尖。
她追问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多久,连一个月都没有,你就要为了我和你师尊对上吗?阿灯,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
姜灯完全答不上来,只觉得心乱如麻,那股竹叶香好似从鼻尖进去后又顺着经脉来到了心脏,熏得她的那颗心又烫又麻。
为什么呢?
那一声声的诘问让她不知所措。
就好像对苏望笙好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本能。
她的心告诉她:要保护好苏望笙,要对她好。
哐当——
马车突然一颠,姜灯如梦初醒般朝前看去,原以为是因为先前没看路车轮陷进了坑里,然而看过去后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眼前出现了一大群鬼,各式各样的都有。有抱着头的,有吐着舌头的,有把眼珠子扣下来,抛来抛去的。他们并没有发现苏望笙二人,自顾自聊着天,慢慢地朝前挪动。
马儿被吓得不知所措,来回踏着步子,不肯往前走。
“怎么回事?”苏望笙天生阴阳眼,对鬼魂一类得看得多了,倒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瞧着这一大波的鬼,觉得稀奇。
姜灯一面从包里拿出黄符,一面解释道:“马上要开鬼门了,阴气重,我们一不小心走到阴路上了。但别怕,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她在车上贴了黄符,而后摘了发带,纵身一跃到了马背上,然后摸了摸马儿的头,安抚一下后慢慢前倾身子,用发带蒙住了马的眼睛。
苏望笙定定地看着那披散长发的人,月色清辉,她仙气飘飘,似要马上羽化归去。
姜灯不知苏望笙所想,坐回原位后,才开口解释道:“活人不能走阴路,不然轻则霉运缠身,重则命丧黄泉,所以哪怕麻烦一点,我也没有直接下地。”
她一甩缰绳,看不见路的马儿反而胆子大了,慢悠悠走起来。
姜灯接着解释道:“贴了黄符,哪怕离得近了,他们也看不见我们,只要一直和那群鬼反方向走,就能走回阳间的路。”
马车从那群鬼的中间穿过,将他们撞到了两边
那群鬼吵吵嚷嚷起来。
“奇了怪了,什么东西撞了我一下?我们难道是撞鬼了?”
“你自己不就是鬼吗?有什么好怕的。这儿除了我们就没别人了,你怕不是把眼珠子扣了,看不清路,左腿绊了右腿。”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被他掉出来的肠子绊倒了?”
那群鬼左右看看,最后竟然和彼此动起手来,你丢我脑袋,我掏你肠子的,打的热火朝天。
苏望笙想回头看一眼,被姜灯叫住了:“别回头,一旦回头,黄符就不起作用了。这么多的鬼,打起来还是挺麻烦的。”
苏望笙不敢再回头。
然而下一刻,一个血淋淋的球状物体突然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到了苏望笙腿上,她下意识要低头去看,却突然被姜灯捂住了眼。
马车走得慢,拉不拉缰绳都无所谓。姜灯便把注意力一直放到苏望笙身上,见那个东西落下的那刻,立即扑了过去。
虽然看不见,但苏望笙还是能听见那群鬼的声音。
“啊啊啊,我的眼珠子,你们谁拿走了我的眼珠子?”
苏望笙闻言身子一僵。
姜灯用黄符隔着,将那眼珠子丢下了马车,而后把黄符燃了,灰烬抹在苏望笙的腿上,那点血迹被灰一涂便盖住了。姜灯轻轻一拂,灰烬被掸下马车,连同血迹一起,苏望笙的腿上便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期间她一直死死捂着苏望笙的眼睛,感受到她在细微地发抖后,便稍稍用力将她搂到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怀中。
虽然见过鬼,但想必被眼珠子砸到还是第一次,所以姜灯能理解苏望笙的害怕,她柔声哄道:“别怕别怕,我都处理好了。”
耳边依旧还有那群鬼的声音。
“我的眼珠子找到了,都怪你,给我丢那么远!”
“谁让你扯我手呢?我就一只手了。”
姜灯皱了下眉头,随后干脆将苏望笙的耳朵也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