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笙也有些恍惚,但还是尽力镇定下来,说:“没有听错,她说姚道友建的门派叫‘听音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均是惊讶得难以言语。
好半晌,两人才消化这个消息,姜灯摸着下巴沉吟道:“如果音弦是听音谷的祖师爷的话,那就合理了,她腰间别着笛子,显然是擅长这个的,而听音谷的嫡系子弟好像都会修习有关笛音的功法。”
苏望笙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那听音谷存在多少年了?”
姜灯摇了下头,道:“具体不知道,但好像很久了,似乎比万云楼还要久一点,不过听音谷一代不如一代,早就不如万云楼了。”
姜灯皱起眉头,道:“可是为什么要我们看几千年前的事呢?难道说我们的前世和这些东西有关?因为恩怨未了,所以哪怕转世了也得来这儿看看?”
苏望笙垂下眼,道:“阿灯,我想起来在哪儿听过一世城的名字了。我们先前在守烛门的山下坐船时,那老者提过一座鬼城,好似就叫这个名字。”
姜灯也想起来了,那时她光顾着在意苏望笙,对老者闲聊的话没怎么注意,左耳进右耳出,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姜灯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窗户虽然关着,但屋外通明的灯火还是照了进来,人声鼎沸,热闹至极,完全和那老者口中的的鬼城毫不相干。
不过也正常,这是几千年前的场景,到如今肯定变了样子,只是不知为何会突然成为鬼城。
姜灯想了下,打开窗户,虽然是夜晚,但一世城灯火通明,倒是能看清很多东西。她往下看了看,又用手比划了下,忽而面色一变,把窗户关了。
“怎么了?”
姜灯转身走回来,神情严肃道:“我刚刚仔细观察了下一世城的布局,发现此地很阴,如果不是因为有很多人在此地居住,用阳气压住了,那这个地方就完全是个阴地。鬼魂在这里待久了会慢慢变成恶鬼,尸体要是葬在这里很快就尸变。”
她忍不住感叹一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嘀咕道:“按理来说,阴气这么重的地方,一般是不会有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世城这么热闹?”
不过热闹也好,也正因为人多,阴气被死死压住了,才没有翻出什么大花浪,但是如果八字轻的人长时间住里面的话,肯定会时常生病,并且还会短寿。
苏望笙推测道:“这可能就是未来一世城变成鬼城的原因?”
姜灯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但随即她又觉得不解:“那眼下一世城发生了什么吗?如果一直这么热闹下去,未来我们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么热闹的一个地方。”
她顿了下,和苏望笙对上目光,异口同声说了三个字:“长生会。”
姜灯豁然开朗道:“这个长生会肯定有问题,玄门的人在这个地方肯定会遭受大劫,而一世城也因此没落。”
她皱眉道:“那个什么灵仙人肯定不是好人。”
苏望笙若有所思道:“那阿灯,你要去阻止吗?”
姜灯失笑道:“阿笙真是糊涂了,就算这不是幻境,也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们能做什么呢?”
她叹口气,道:“静观其变吧,既然有人让我们来看这场几千年前的劫难,就说明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必须知道的。”
她摆摆手,道:“好了,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其实并没有任何困意,她们二人就跟死了一样,既不饿,也不困,但是毕竟天黑了,哪怕睡不着,两人还是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外头喧闹不休,姜灯翻来覆去地静不下来,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似乎是楼下有什么杂耍开始了。
姜灯坐起身,看向窗外问了句:“阿笙,要不咱们下去看看?”
身旁人没有回答,姜灯低头看去,苏望笙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昏暗的光落到她压着被子的手上,像是开了一朵小小的黄花。
姜灯为她掖了掖被子,小心翼翼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本来没什么困意的,慢慢竟也睡着了。
——
耳边轻缓的水流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锣鼓声,苏望笙睁开眼,却见一面水雾凝为的镜子,镜子中照出一条繁华的大街,一个迎亲的队伍正从街上走过。
两侧占满了百姓,队伍中的随从将瓜果喜糖从木盘里抓出,然后高高扬起,两侧的小孩弯着身子去捡,脸上全是笑意。
“这城在阿泽的治理下已经这么繁华了。”女人感慨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她絮絮叨叨地嘀咕道:“原本因为此地挨着轮回井,阴气重,不会有人烟了,也好在阿泽不怕麻烦……”
镜中的景象又变了样,依旧是那座城,大红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一个身着暗红长袍的老者正冲四周拱手,笑得胡子都一颤一颤的。周围的人说着吉祥话,看样子应该是新店开业。
苏望笙听见了女子吞咽口水的声音。
“……酒肆又开分店了,下回一定要阿泽多带几壶一世欢,先前的那一点根本不够喝……”
苏望笙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幅场景:醉醺醺的女人抱着壶酒,东倒西歪,最后扶着自己才勉强站稳,然后嘴里嘀嘀咕咕说着胡话。后来一个少年来扶她,却反被她拉住抱怨,声音含糊不清,唯有一句能勉强辨认。
“我想去人间玩!”
眼下,清醒的女人也发出了相同的感叹:“好想去人间玩啊。”
她似乎撇了撇嘴,有些孩子气地戳了戳镜子,嘟囔道:“可是没有办法,我走了,这些亡魂怎么办?”
她一挥袖子,镜子里的场景又变了,是一间点心铺,一位白衣少年站在柜台前和老板讨价还价,可老板寸步不让,最后少年只能咬牙买下。
少年拎着点心走出来,到了一处偏僻地方,见四处无人,才开口道:“阿姐,你要的糕点买好了。”
女人连忙道:“阿泽,你真好。”
夸完,她又忍不住道:“我还想要三壶一世欢。”
少年看不见女人,但不妨碍他冷了脸,说:“没钱了。”
女人可怜兮兮道:“难道你不愿意为了阿姐去刷盘子挣钱吗?”
少年胸膛起伏不定,像是有口气堵在喉中不上不下,好半晌他才冷静下来,嘴角颤抖了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等着!”
他捏了个诀,几道水纹出现在面前,少年把点心往水纹里一放,而后一挥袖子,水纹便消失不见。
而与此同时,一包点心从镜子中掉了出来,女人欢喜地接住,一面打开,一面笑道:“这张记的糕点就是好吃,可惜啊,你还没有人身,吃不了。”
苏望笙很想说什么,可张不开口,只能看着女人眉飞色舞地吃着糕点,镜中的画面随着少年动起来,看样子女人应该只想看他要做什么。
少年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只是去了家酒肆,和老板商量着做工的事,他说自己很能干,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且不怎么需要休息。
老板是个黑瘦的老头,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上下打量着,嘴里嘟囔不休,他嫌弃少年太瘦了,而且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骗人的。
少年好一番讨价还价,才终于留了下来。
刚到后厨准备刷碗,他就发现一个老鬼躲在酒缸后面偷喝酒,于是二话没说,捏住老者的魂魄将他给送走了。然而转过身,却见一个锦衣小公子呆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还未来得及解释,小公子就开口道:“你把我爷爷送到哪儿去了?”
女人打量着镜子中的小公子,说:“倒是有趣,这小家伙天生阴阳眼。”
少年也猜出来了,便坦然道:“你爷爷早已经变成鬼了,我将他送去了地府,在那里他才能转世投胎。”
苏望笙看着不远处的河中飘来一个竹筏,老者的魂魄站在竹筏上,局促不安。女人挥了挥手,河中的水便飞溅到老人身上,他的眼神由浑浊变得空荡。女人低低吟唱起来,伴随着咒语声,竹筏靠岸,老人飘到一口井边,一头扎了进去。
而另一边,小公子歪着头问:“何为地府?何为转世投胎?”
少年沉默了片刻,最后竟说:“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于是那一日,少年成了酒肆老板小公子的师尊。
私底下,女人问少年为何这么做,可是因为赚钱快?
少年有些无奈,最后还是解释道:“阿姐,魂魄若是有执念,则看不见黄泉路,需得我们渡化。可人间生灵日渐增多,魂魄也就多了,我们难免渡不过来,生怨的鬼魂留在人间会闹出大乱子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打算教凡人渡化鬼魂的法子,让他们来帮忙。”
少年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嗓音清润:“我将适合凡人修习的咒术称为‘玄’,传授给有天赋的凡人,等玄门兴旺后,我们就轻松了。”
女人莞尔一笑:“那就看你的了。”
水镜消失后,女人看过来,像是在和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语:“开创轮回是我之道,渡魂传道是阿泽的道,那你呢?你在这个时候生灵,又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