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玩家永远不被定性, 但是学生身份还是或多或少地限制了你的发挥。
比如一些专属于成年人的游戏,你止步于此。
你还是有点道德观念的。
嗯,谁说不是好人。
你看着白色奥迪缓缓驶入巷口,右转灯频频闪烁, 连闪几次, 车头逐渐落入视线,包括坐在后车座上的柳絮冬。
男人正襟危坐, 颔首低眉, 即便是在车里,也见仪态端正。
你摆弄着手里包装的拎袋蝴蝶结, 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柳絮冬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
算来,比你实际年龄也要大一整轮呢。
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好。
承受能力, 绰绰有余。
*
休息日, 上午时间,小区里没有多少人, 街道楼栋到处都透着股灰蒙蒙的潮湿感,车缓缓驶过,有一半被光影打散分开再度聚起来, 柳絮冬就这样,一抬头远远望见了站在对面的男孩子。
居然,是校服。
穿着整齐,干干净净, 斜挎背着书包, 贴衬年龄的服装只会显得年龄更小, 男孩子身形修长,眉眼清隽如初,乌发碎碎密密, 从头到尾透着股年轻的清爽。
柳絮冬哑声失笑,觉得一会儿定要再问问男孩儿,有没有因为今天意外的打扰影响学业。
真的……
他不禁捂了捂脸。
总感觉在犯罪啊……
但无论想再多,司机谨遵命令,缓缓将车停靠到目的地。
门被拉开,外界的凉意与车里的暖风交杂混合。
伴随着男孩子磁性清润的音质,一同合上。
“麻烦您了。”
小孩能看出来真的有教养,从上车开始到坐下,一声没出,余光里半坐在皮质后座上,肩膀挺直,后背绷紧,不像是做戏,倒是由内而外,长期培养而成。
学习好,性格体贴,品质不差,柳絮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捡到宝了。
他思忖片刻,转而带着笑意抬头。
江至迩不知道是看他看了多久,因为当柳絮冬看过去的时候,男孩的目光早早与他对视,先是闪动一下,下意识偏开眼神,动作放到一半,又堪堪停下,最后,那双漆黑的眸子缓慢地移了回来。
停在他身上。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点心思全摆在脸上,一点都不会掩饰,所以柳絮冬看着江至迩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犹豫地,迟疑地,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瘦削,仿佛也抓了抓他的心口。
而后,是不怎么熟悉,但绝对称得上好听的男中音。
像小提琴一样悠长绵绵。
“柳……先生。”
江至迩看着他这样念着。
在此之前,柳絮冬从来没想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姓氏能被念得如此缠绵不已。
他这种年纪,见过太多太多的大风大浪,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不争气地晃了片刻神。
柳絮冬很快调整过来,这期间不过短短两秒,他笑问:“叫得这样生疏,总不能以后也叫我先生。”
他以好接近的同龄人口吻拉近距离。
“名字,或者学着他们唤我一声柳哥,我再怎么也算不上你叔叔的辈分,看你自己想叫什么?”
柳絮冬又摩挲了几下手边的拐杖,这是他的习惯,思考问题,遇见难以考究的问题,他总是要碰碰拐杖以此缓解心情。
江至迩不是他的择偶标准,爱情也根本不在他人生的考量范围内,如果在路边遇见,他也只会笑着感叹年轻真好,接着错过。
他们不会过多产生一分交际。
他也实在没想到,有一天需要和比他小太多的男生交往,无论是否出于本意,他们的关系短时间分割不开。
差得太多了。
柳絮冬无声叹言。
“哥哥。”
一声又轻又缓。
极易让人忽视错过。
柳絮冬倏然攥紧了拐杖。
江至迩不是眉眼温顺的长相,相反,他有着极具个人特点的外表,算不做攻击性,但绝对能够让人一眼记得清楚。
少年说话时喉结也随之上下滑动,震响的共鸣声落在后车座中,嘴角挑起来好看的弧度:“叫您哥哥,可以吗?”
柳絮冬半靠坐在后座,半个身子忽然酥麻不已,犹如他们初见那天,泛泛缓上来的,是少年紧贴在膝盖上的灼热。
他还记得那天在分别之际江至迩问了他一个问题。
少年问:“我知道我是个交易物品,从今天开始,我一无所有了,以后能依靠您吗?”
他现在的回复与那天如出一辙。
“当然。”
*
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程,柳絮冬看着江至迩像变戏法似的,一样一样拿东西出来。
第一件,是一捧蓝白相间的马耳他蓝。
花朵被保存很好,看样子是新包的,但在等候的时候,柳絮冬没有看见任何它的踪迹,于是他产生了好奇。
一边接过花一边笑问。
“谢谢,我先前怎么没有发现。”
花朵很新鲜,饱满漂亮,让人不自觉心情不好。
而更多的,是收到礼物的心意。
柳絮冬第一次经历,不讨厌,很新奇。
江至迩神神秘秘地,表情有点得意似的:“背包里呀,我本来是想等哥哥下车再突然转身,那样更惊喜。”
柳絮冬无声笑道:“不会,现在就已经给我惊喜了。”
叫他哥的很多,但叫他哥哥的,江至迩算是独一份。
如果换作其他人,多多少少会显得做作,可偏生男孩年纪小,谈笑之间都是扑面而来的年轻劲儿,像是团艳艳无比的火焰,热气腾腾,活力满满。
第二件,柳絮冬看着江至迩提了一盒蛋糕出来。
六寸左右,小狗形状的,非常逼真,脑袋还带着牛仔帽子,耳朵缠着巧克力做的粉色蝴蝶结。
花可以现买,但蛋糕就不一样了,这样的,一看就是提前定制。
江至迩献宝一样把它捧过来:“送给哥哥。”
柳絮冬不知道是第几次无言,他罕见地,有点不确定地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圣诞节?情人节?七夕节?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能想到的所有值得两个人庆祝的节日,但很遗憾,都不是,今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礼拜六。
江至迩也摇头:“不是啊。”
柳絮冬:“那——”
为什么要送他礼物。
再经历过无数次成年人的无声厮杀后,再度返回校园,只觉得心气儿都不一样。
更纯粹,也更简单,用不着钱来思考,用不着担心人机交往,可能连理由都不太需要。
不过江至迩给了他答案,男孩子眼睛弯了弯,冲他笑:“谁说节假日才能送礼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什么都想送的。”
“不过我不知道哥哥喜欢什么,我有很多想法,有机会一件件送给您,希望您能喜欢。”
话语戛然而止,年少的男孩子忽而意识到自己的一句失言。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就在这沉默的短短几秒,柳絮冬看见江至迩忽然闭口不言,恰巧窗外有阳光洒入,照进斑驳的光影,乌黑的发丝都染上了金光,耳根红透了半边。
最后,他低声道:“只不过,不知道您是否喜欢我。”
这般,连声音都发颤了些,睫毛一晃一晃的,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宛若消失。
表情也不太自然了,有点蔫了吧唧的,偏偏有一根来自头顶的碎发,幻视男孩子一般,悄然弯了下去。
柳絮冬是强忍着才没把手掌遮在面前,他的心仿佛都揪在了一起,拧拧巴巴,心慌不已。
救命……
太可爱了点。
他再不会像现在一样如此的清楚知晓,从今往后,男孩子是和他绑在一起的,和他待在一张户口本上,以后别人只会称为一对的人。
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任何人都抢不走的所有物。
柳絮冬从很早开始就空荡荡的胸腔,风一吹都哗啦啦的破旧音箱般的胸口,此时被某些不正常的情绪占得满满。
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在意识到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与他生死相存,欢喜悲伤都只能由他一人给予,猛烈的兴奋雀跃涌上了他的心头。
要是能够再将他锁到一个房子里,不靠海没有窗户,只有他们两个,哄着男孩以后只能叫他哥哥,只在乎他一个人,那便更好了。
*
在准备厅等待时,门口几个保镖守着,柳絮冬吩咐了几句,缓缓迈入房门内。
他靠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听见江至迩在衣帽间唤他。
柳絮冬随声进入,看见了一个晕头转向的男孩子。
很意外,因为他的年龄,怕撑不起来西装的气质,所以特意挑选了颜色浅一点的西服,褪下了平日的校服,整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特别感觉。
骨架撑得正好,外套完全合身,随身而下,宽肩窄腰体现得淋漓尽致,只不过看来领带处出了问题,因为打得乱七八糟的。
江至迩向他发出求救的信号:“哥哥哥哥……哥哥。”
小朋友顺杆就爬,得到一点暗示就能运用得炉火纯青,但听得人心情颇好。
柳絮冬走过去,捏住一角领带:“我来。”
江至迩轻呼一口气,连肩膀都看起来放松了。
不怪他放松,主要是这领带再这么缠下去快给他勒死了,柳絮冬只好挑着结先一点点叉开。
“紧张吗?”
江至迩应一声:“有点,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
柳絮冬淡笑:“不用太害怕,一会出场有一半的人都要给我溜须拍马呢,你只管挑自己爱吃的,望望风玩玩手机,一会晚会就过去。”
这是实话,柳絮冬闯出来的天下有一半都在众人眼底,即便他被打压着,即便他因腿疾被人瞧不起,但是没人敢小看他。
他不在乎这些人,所以告诉江至迩也不要在乎。
柳絮冬做一件事的确专心,当他耐心把复杂缠绕在一起的领结解开,再度系好后,他才后知后觉,江至迩好半天都没回答。
他腿撑不太起来是一方面,但江至迩身高出众也占一部分,不站在一起不觉得,此刻紧贴在一起时,柳絮冬才发现,江至迩原要比他高上小半个头。
不至于仰头才能看清,但还是要微微昂起下巴。
柳絮冬轻轻挪动了一下姿势,鼻尖却触过一片温热的触感。
稍纵即逝,喷洒的呼吸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鼻尖,刚刚,擦过了江至迩的嘴唇。
柳絮冬是因为一时在思考许多事情,没太注意两个人越来越近的距离,但作为旁观者的江至迩却丝毫没躲。
他察觉异样,抬头就对上一双睁着的墨色双眸,眼神深邃,晦暗不明。
在那之后,一切都是毫无预兆地,江至迩忽然低下了头,轻轻地,慢慢地,以为是更靠近的举动,却是,很淡但轻柔地,对方的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柳絮冬三十出头,他这个年纪注定了他已经不再是年少时会因一个牵手、一个对视就脸红心跳不已的人了。
他大多也在演戏,演出自己的温柔与脆弱,好让别人轻视他,让他顺其自然地找到把柄。
这不是一个多暧昧的行为,连亲人之间可可以做到,但柳絮冬却莫名放轻了呼吸。
江至迩的声音又低又缓地落在了他耳边。
“哥哥,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你不要难过。”
久违地,那颗锈死的心脏重新上了发条,无力却执拗地开始转动起来。
*
柳知漾今天是被迫叫回来参加晚宴的,有多不情愿,他原本连出去耍混的衣服都没换。
父亲和母亲双管齐下,齐齐给他电话短信轰炸,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今天晚宴的重要性。
——他亲叔叔的订婚宴。
原本他还不相信江至迩说的那句男孩子也可以喜欢男孩子那句话,收到的消息就给他一个惊喜。
小叔订婚的对象就是个男生。
虽然同性结婚已经开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是对于这个不算特别发达的四线城市,那算是让人惊到不能再惊了。
他们城里人真会玩。
对于这个小叔,柳知漾的感情不算特别多,但要比他只给钱别的什么都不管的不靠谱父母,前者不知道甩了他们几条街。
他总觉得,他爸和他小叔有过节,平时总不让他多接触。
柳知漾要是听他的才怪。
他主要是觉得他小叔对这婚事应该不满意,虽然他不了解具体细节,但估摸着媒妁婚姻这件事,多半是被迫。
今晚先去看看情况吧。
但凡他小叔表露出一点不情愿,他砸了这订婚现场也把仪式给它搅黄了。
来的时候他小弟们还千叮咛万嘱咐,特不放心地给他买了花充数。
提醒他千万别冲动,情况要是好,就把花好好地送出去做祝福。
服了。
到底谁是他们亲大哥。
胳膊肘往外拐,怕他闹事干什么?他是那种人吗。
柳知漾随手挑了几个蛋糕零嘴往嘴里放,又捏了一把瓜子。
看了眼时间差不太多,他捧着花悠哉悠哉地转到门口。
周围人絮絮叨叨的,都在八卦聊天,又是猜身份,又是猜年龄,似乎有几个知情者,一说到这订婚对象,开始压低声音。
说低也不算特别低,至少柳知漾虚虚地听清了几句。
好像是姓什么?
姓杨?
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柳知漾也不是八卦的人,而且马上就能看见,他随意地靠在一边。
心里一想事,思绪就开始到处飘。
也不知道江至迩在干什么呢?他一天没来得及看手机消息,就算对方发消息,他现在也回不上。
思绪应该就是这样活泛起来的吧,越想越念,越想越想。
本来还想等周日,他今天一个人来这个不想来的宴会,就越想去见江至迩。
谁说一天就非得是一天,他现在改主意了,一会晚上就去找他。
表白了。
答应了。
他这么早答应会不会太快,会不会显得他很廉价。
但是表白都是人家主动的,他这时候还犹犹豫豫的,多不像个人。
忽而一声,来自门口,有服务员接待的声音,一瞬,整个大厅都安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主角来了。
嗒嗒嗒,是两个人并其的脚步声,步调一致,声音缓缓。
订婚对象会是什么样的人?很自然地,联想到这件事上。
周围又开始有细细的讨论声,夹杂这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这一眼,是无意之间。
其实最开始他没有看清,但就像是每次遇到危险时,身体爆发的危机感一样,他的心脏恍然地猛跳了一下。
这一眼,柳知漾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在熟悉不过的身影。
甚至,才见过不到一天,那个人曾经对他说过不知道多少句甜言蜜语。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听不见,一个接着一个地远离了他。
男孩子不再是校服,而是与他一般的,一身西装,打扮得比往常更加精致,他的样貌突出到让人移不开眼。
眉目淡淡的,表情看不太清,在灯光笼罩晕开的范围里好看得不似真人。
在此刻,柳知漾得到了四件事的答案。
第一件事,他小叔联姻的对象。
第二件事,他今天不用回消息了,没必要。
第三件事,他依旧要砸了这场订婚宴。
最后一件事。
他悠闲地走过去,在更多人不解的目光中,停在两个人身前。
柳絮冬含笑叫他,他没听,视线动也没动,只待黑发少年缓缓抬起头。
对方微微怔住,瞳孔一缩,有些不可置信地动了动嘴唇——
被他打断。
柳知漾恶劣地扬起了嘴角的弧度,轻笑道:“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