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屿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说:“不!我不分手!”
沈亭笑了一下,没有接着他的话题继续,而是道:“陈星屿,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陈星屿一怔, 问道:“羡慕我什么?”
沈亭看着他,眼里有着向往:“羡慕你有妈妈爱。”
陈星屿又是一怔,沈亭的家庭, 他略有耳闻, 沈亭是单亲, 由妈妈抚养长大, 之前那个继父,他也见过。
沈亭这样的家庭,可以说是一滩泥水,普通人都不敢去掺一脚的那种。
可是他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他可以给沈亭依靠, 他和妈妈那边他会努力做工作的, 他觉得自己可以说服沈亭, 他不会同意分手的。
就在他坚定自己的无限遐想的时候, 沈亭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我还记得我爸是个特别爱笑特别温柔的人, 可是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我爸走了,我妈就不是我妈了,她开始找各种和我爸像的男人,眼睛像的, 鼻子像的, 嘴唇像的……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就算知道阿湛对我有那种心思还不放弃他吗?”
陈星屿是不解的,他摇了摇头,谁家妈妈会这样对孩子啊?孩子不都是妈妈的心头肉吗?沈亭妈妈怎么舍得让自己孩子落入魔爪呢?他听得心里被揪得一痛。
沈亭看着他, 眼里有着缥缈的思念:“因为阿湛是长得最像我爸爸的。”
沈亭的妈妈是个恋爱脑吧。
陈星屿听得心里涩然,“你妈妈,一定很爱你的爸爸。”
沈亭一笑,笑得苦涩:“是啊,她很爱我的爸爸,但是我爸命短,没能看见我长大,也……没法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保护我……”沈亭说着,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
陈星屿的心疼了一下,他摸到口袋里有一包面巾纸,准备拿出来给沈亭,却听见沈亭的眼睛恢复了晶亮。
那双漂亮的眼睛好似擦去了尘埃,闪着光,“不过没事,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再次看向陈星屿,认真地道:“你不要为了我忤逆你妈妈,你妈妈是为了你好,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你会非常难过和后悔。”
陈星屿想,这是沈亭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却是跟他说这些,却是要跟他分手。
他的心像是被一刀一刀地切开,刀割得血肉模糊。
“这个世界上,亲情是很难得的东西。”
“我小时候不懂事,经常让爸爸给我买这买那,我认为这种爱是理所当然的,根本就没有报答他的概念,当我想报答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沈亭说到这里,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泪水在那白皙精致的脸上一滴一滴滑落,像一颗一颗闪着光的珍珠。
“可是……还没等我报答他,他就走了……”
陈星屿再也顾不上他的许许多多犹豫,许许多多顾及,一把冲上去紧紧抱住了沈亭,“别哭,你以后有我,我会一直一直守护你,保护你的。”
他激动地,急切地剖白着自己的心意,生怕沈亭不要他,生怕沈亭再次丢下他。
他拿出纸巾,一点一点给沈亭擦眼泪,一颗眼泪,就是一粒小珍珠,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如同对待珍宝那般。
大概是嫌太矫情,沈亭接过纸巾说:“我自己擦。”
纸巾在陈星屿手中攥了攥,最后还是递给了沈亭。
沈亭擦完眼泪,刚要说话,身体猛地被陈星屿抱住。
陈星屿的声音又哑又涩,透着可怜兮兮的乞求:“我想多抱你一会儿。”
沈亭张在空中无措的手,慢慢地落到陈星屿的后背,拍了拍他,似乎是在安慰。
沈亭的配合让陈星屿感到开心,他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他多么想这一刻定格,一直到永远,沈亭不开口,他不开口,他们就不会分手,一直相拥到永远。
他就这样一直抱着沈亭,静默着。
他在内心组织着语言,他要对沈亭宣誓:我要跟你在一起,谁也不能阻拦,我是个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在心里不断酝酿,怎么才能把这句话的杀伤力发挥到最大,他的勇气不断胀大,像一个气球,胀大再胀大。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沈亭就先开了口:“高考之前,我发现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可是现在我被困在帝都,被困在江晏怀里,被困在你的怀里。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讨好你,可是我不想讨好你。”
沈亭的声音缓缓,像静谧流淌的溪流,没什么杀伤力,陈星屿的气球却悄然瘪了下去。
“我原本以为,我会喜欢稳定的生活,稳定的收入,可是现在我发现,我不喜欢。”
“我喜欢飞到天上,海底,去探寻各种各种未知的世界,我想去留学,去各种地方,去见识各种各种的人。”
他缓缓放开陈星屿,看着陈星屿的眼睛说:“我想去寻找我生命中的一万种可能。”
这对视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陈星屿的瞳孔一震,看着沈亭眼中的清亮和坚定,他就知道他败了,一败涂地,难道分手这件事就无法逆转了吗?
他不甘心。
他的大脑飞速左转,在坍塌的废墟中找到了一线生机。
他赶紧去抓住那一线生机:“我可以支持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现在有钱了,你想去留学,我就供你去留学,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他想,他就是这么没有出息,过了十年,他还是求着人家不要分手。
“陈星屿,谢谢你的喜欢。你值得更好的人,我知道,辜负了你两次,是我做的不对。”
“可是我也不能为了回应你的喜欢,委屈了我自己。”
“陈星屿,和你相处很愉快,你应该去找一个喜欢你的人,能承接你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情绪,而不是像我这样,只顾着自己的人。”
还是这样,他一个人就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判了死刑。
多么悲哀。
十年前抓不住的人,十年后他还是抓不住。
“你也不要怪阿姨,阿姨是为了你好,我和你分手不是因为阿姨的反对,是因为我们本身就不合适,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陈星屿翕动着嘴唇,眼睛又酸又涩,他想不到什么理由可以反驳沈亭了。
不爱就是不爱,他很难,也不想去接受沈亭不爱他这个事实。
可是沈亭的字字句句,就是不爱他,就是在剜他的心。
他努力不要让眼泪掉下来,不要在沈亭面前丢脸,他默了又默,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你跟我分手,是不是还想跟江晏复合?”
如果沈亭还跟江晏复合,那么……那么他……他是真的要生气了!哪有这么耍人玩的?!
这个可能,只是想想,他就要气炸了!
他决定了,如果沈亭还要跟江晏复合,那么他就是拼了老命,也要留住沈亭!
沈亭说:“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说着,他有点想笑,“陈星屿,你就这么吃江晏的醋吗?”
“吃!你总和江晏复合,我像一个工具人。”
这句话他想说很久了,很久很久了!高中的时候他就想说,憋了十年!憋了十年,他不吐不快!
陈星屿瞪着沈亭,眼睛像铜铃那么大,他现在瘦了,做这样的动作,像狗狗眼的帅哥,可怜巴巴的控诉他,好像他犯了什么罪不可赦的罪一样,好可爱。
他有点想刮他的鼻子。
想想有点不合适,都要分手了,干嘛还给人家希望呢?
所以,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弟弟。”
弟弟?听到这个称呼,陈星屿的心忽然像过电一般酥麻。
怎……怎么就突然叫他弟弟了?陈星屿觉得耳朵热热的,他不合时宜地胆大地想,如果是在床上叫,那他要爽死了吧?
沈亭的话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幻想:“你还记得当初高中的时候,我有多么耀眼,可是现在的我,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躺平的社畜。”
“我接受不了这样平庸的自己,我想飞去更远的地方,就这么简单。”
“那你不要跟江晏复合。”陈星屿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亭一笑,“好,我不和他复合。”
沈亭说完,觉得好像在哄小孩子。
他想了想,又看着陈星屿,认真地说:“陈星屿,你真的很厉害,能白手起家,成为大总裁,在我眼里,是很厉害的人。”
陈星屿忍不住弯了唇角,被喜欢的人夸,心里有种熨帖的开心。
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喜欢的人的肯定,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可是这种满足感很快就变成了伤感,沈亭还是会跟他分手。
他们还是会变成陌生人。
他想了想,光芒万丈的沈亭会是什么样?大概是去他永远也够不到的远方吧?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不要沈亭光芒万丈,就在他怀里,伤心了可以跟他哭,开心了可以跟他笑,他们一下又一下地接吻,不知道有多甜蜜,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保护沈亭。
可是沈亭不要他的保护。
心里蓦地一空。
沈亭不要啊……不要他的保护啊……
他努力安慰自己,没关系,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喜欢却得不到的人,起码他得到过了。
只是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最终还是要将你归还人海。
他是真的不甘心。
可是沈亭不喜欢,他再缠着,只会招人厌烦。
陈星屿,你是个成年人了,不许哭!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看着沈亭,说:“沈亭,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梦想是最可贵的,像珍宝一样难得。人这一生,如果不能追随自己的梦想,那是白活了,希望你能在喜欢的事情里发光。”
一点一点说出这句话,他的心真的很痛。
他果然看到沈亭脸上露出了更灿烂的笑:“谢谢你,陈星屿。”
沈亭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陈星屿,他准备抱一下就放开,却被男人的臂弯紧紧抱住,他听见男人压抑低哑的声音:“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他轻轻说:“会再见的。”
*
三十八岁的陈星屿没有结婚。
他已经实现财富自由,只需要考虑吃喝玩乐就好。
他也没有再见到沈亭,也没有再去打听沈亭的近况。
起初,他还会打听,但是越打听,越会沉溺,他怕听到沈亭处了男朋友的消息。
所以,他选择不去关心,让沈亭留在他永远的回忆里,尘封。
他酸涩的,青柠檬味的青春。
十年了,若是交男朋友,也得交了四五个了吧?
只要一想,他就会痛。
所以他不去想了。
沈亭于他,终是天上的一抹流云。
他抓不住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看淡了,不过是感情BE了,还能不活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句话真是不假。
十二年的执念,或许,他真的该放下了。
或许,他喜欢的是他想象的那个沈亭,并不是真实的沈亭。
张慧总打电话来关心他的人生大事,看看,又来了,陈星屿无奈,接起来:“星屿,你打算一辈子了?”
陈星屿说:“妈,我没有,最近在找了。”
“你总这么说,十年了你都没找到。”电话那头的张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妈没想到你过去十年了还没放下他。”
张慧觉得是自己害了儿子,都三十八岁了,也不娶妻,也不找个伴儿,找个男人也行啊,这样老了怎么办?
陈星屿还是那套说辞:“不是你的原因,妈,我会找的,你再等等。”
“妈都六十多了,没看到你有个伴儿,妈死都不瞑目啊!”张慧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陈星屿的心一揪。
挂了电话,陈星屿闭了闭眼。
他是真的要放下沈亭了,去寻找新的生活,找一个对他好的人。
晚上,好朋友张成言邀请他去酒吧喝酒,他正愁着心事,便答应了。
这酒吧很有氛围感,整个室内都有袅袅的云雾升起,像是身处云端。
张成言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世家大少爷,家里几个亿资产的那种,他们是商业合作认识的,张成言是典型的e人,人来疯,带他种i人手拿把掐,他跟张成言朋友五年,也算是被张成言带着看遍人间百态了。
这五年也是多亏了张成言,充实了他平淡如水的生活。
不过张成言是个乱花丛中过的主儿,男朋友三个月一换。
张成言喝了口酒,大着舌头问他:“陈儿,怎么想的?真打算当老光棍儿啊?”
陈星屿说:“没遇到,感情这种事哪能勉强?”
“行,知道你眼光高,也不知道以后能找个啥样的!”
他没跟张成言说他跟沈亭那些事,只是粗略地说自己有个白月光。
旁边桌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Darian今天会不会来啊?他唱歌超好听的!简直是仙品!听他唱一次,我都能多活十年的那种!”
“Darian不光会唱歌还有美貌啊,Darian的美貌无人能及!那张脸简直是女娲炫技之作,360度无死角!”
陈星屿往旁边桌看了一眼,旁边桌的三个女孩一脸青涩,像刚学会化妆的大学生,在那兴致勃勃讨论。
跟女孩们一同来的男孩有些不服气,“你们说的Darian有那么帅吗?”他好歹是系草一枚,怎么一个破酒吧的歌手就给他比下去了?
女孩儿毫不客气地损回去:“不是帅!是好看!漂亮!比你好看一百倍!”
男孩被说得越来越好奇,也不服气,“我倒要看看你们说的那个Darian有多好看!”
张成言又开口了:“哎陈儿,今天来啊,是我看上一人,挺难追的,他和你一样都是江淮人,想你帮我参谋参谋。”
江淮人?这三个字点燃了他跳动的神经。
他本能地想到一人。
张成言口味很挑的,不漂亮的不处,能被张成言看上的漂亮……
就在这时,镁光灯闪了起来,缓缓响起的音乐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