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笙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 只见谢辞昼仍呆呆站在屏风前。
他眼神放空,眉头紧锁,似沉思又似遇到了什么十分棘手的事情。
这种神态, 林笙笙从未见过。
“谢公子?”林笙笙扫了扫他湿了一片的袖子,“你不更衣吗?”
谢辞昼忽然回神。
他去了屏风后,林笙笙视线随之移动,他的背影, 竟有种失魂落魄之感。
屏风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林笙笙。”
“嗯?”
半晌, 谢辞昼没有再说话。
“林笙笙。”他又唤了她。
“什么事?”
谢辞昼终于把在肚子里盘桓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嫁给我, 你后悔吗?”
其实他知道答案, 那日在清圣观闻令舟早已问过她, 她的心里也早已作答。
谢辞昼知道, 他如今再问,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是他忽然很想再听听林笙笙如何说。
林笙笙显然懵了一会, “啊?”
【若是说不悔,那从前的惨痛与血泪难道都不作数吗?若是说悔,这婚事当初是我抓着不放手的, 那时候分明已经认下谢辞昼不爱自己这件事,可到最后还是贪心他更多, 只是我输不起罢了。】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谢辞昼已经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身玄黑, 衬得他挺拔隽秀。
他走近了,借着一豆小灯看着她的眼睛。
“你悔吗?”
林笙笙后退一步,不敢直视他,谢辞昼此刻表情太认真、他的眼睛里蓄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清圣观那日之后你心里不舒坦,不过你放心,我同闻令舟不会有什么, 至少在你我和离前,不会有什么。”
她不答这个问题。
【至少,谢辞昼在成婚后在人前不曾落过我的面子,我便也不会叫他颜面扫地。】
“和离?”他的声音很冷,在静静的主屋里回荡。
她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和离后,和闻令舟……
灯火跳动了一下。
林笙笙心中也一跳。
【和离......有什么问题吗?谢辞昼不是一直盼着和离?当初圣上赐婚,他第一反应便是入宫去退婚。】
林笙笙点头,看向谢辞昼的眼神有些疑惑。
托这几日她与谢辞昼莫名其妙睡在一张塌上的福,此刻谢辞昼几乎欺身贴过来,林笙笙却不想从前那样觉得恐惧。
许是熟悉了,又或是她清楚的知道,谢辞昼不会对她做什么,只要她不愿。
林笙笙往后退,退至书案旁,冰凉坚硬的桌角硌着她的后腰。
忽然,摆在屏风旁的小灯燃尽,噗的一声冒着一缕白烟就熄灭了。
主屋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进来。
而站在她面前的谢辞昼正好背对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受得到他慢慢靠近的身体,还有他身上的温度,灼热滚烫。
心里的慌乱忽然攀了上来,林笙笙声音颤抖,“你......”
还没等说完,她被他握住腰轻松往上一托,林笙笙被放在了桌案上。
看着面色沉沉不断贴近的谢辞昼,林笙笙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究竟哪里说错了。
“林笙笙,我不想与你和离。”
离得这么近,林笙笙终于看清了谢辞昼的眼睛,同她想的不一样,这双眼睛里不是凌厉之色,而是柔情与痛苦。
她不懂。
林笙笙双手撑在身后,忽然很怕他像昨日夜里那样咬她一口,她开始警惕谢辞昼的一举一动。
然而,谢辞昼却停住了,他又重复,“我不想和离。”
当年太子因郢州水患一事被困于东宫,群臣躁动,纷纷上表请圣上废后废太子,立戚贵妃为后。
他舌战一众言官,最终帮圣上保下东宫。
圣上龙颜大悦,连连称赞他心思玲珑、能言善辩,慧心妙舌举世无双。
可是现在,谢辞昼却千言万语说不出,变成了个笨嘴拙舌的人。
只有一句不想和离。
难道要他再像从前那样,利用圣心明里暗里要挟林笙笙与他捆在一处吗?
还是说像昨日夜里那样以夫妻名义理所当然地亲她冒犯她?
大错特错。
若是林笙笙没有前世,若是她没有被他伤过那样深,只是前些年对他动心时吃过些他的疏离冷待。
或许他还说得出一句“我偿你”、“我要你”。
可是如今他清楚地知道发生过什么,也知道他欠林笙笙的,偿不完,还不尽。
无论如何,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说出任何让林笙笙不要离开他的理由,所以他只剩下一句无力又空瘪的“我不想和离”。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谢辞昼紧紧看着林笙笙,像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动容。
就算离得这么近,也看不到她眼睛里一丁点涟漪。
“姑娘,换好衣裳了吗?”陈毓盈身边的丫鬟在门外催道。
“好了,现在就来。”林笙笙推谢辞昼的胸膛,但是他纹丝不动。
“谢辞昼!别闹了成不成?不和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我本就是被强按着头成的亲,本该拧成一股绳好好想想怎么从这婚事中逃出来才对,你怎么能钻牛角尖呢?”
林笙笙苦口婆心劝他,“我知道你这辈子在云端待惯了,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前些日子我与闻令舟碰面几次你就恼了。我答应了你今后不会再这么明目张胆,我们给彼此留一点余地好吗?”
【还说我善妒,我看善妒的是谢辞昼吧......】
【我同闻令舟清清白白,他到底在提防什么?】
善妒......
谢辞昼忽然想到林笙笙梦中,他们从吴真家共乘马车离开,他在车里不耐烦对林笙笙说过“你不该如此善妒”。
他忽然明白了,那时候林笙笙为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她百口莫辩,因为她被自己爱的人冤枉。
就和他现在的处境一样。
谢辞昼喉间像被灌了一大把泥沙,像那时候的林笙笙一样,一时间只说得出:“我没有。”
林笙笙得了空隙,跳下桌案朝谢辞昼摆摆手,“随你。”
她推门离去。
走了两步,没见谢辞昼跟上,林笙笙知道他定是疲于应付林府的人。
罢了,不来就不来,一会就和父亲母亲说他醉了要歇息便好了。
前世每次回林府,她都会提前想好一个谢辞昼不来的理由,所以现在随口一编信手拈来。
但从前父亲母亲心知肚明,所以后来她回林府,他们二人都乐呵呵迎接她,不会再问谢辞昼为何不来。
想到这,林笙笙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是......”
“什么?”佩兰打着灯笼歪头问她。
“真是笨啊。”林笙笙朗声。
她抬起头,天空澄澈无云,大大小小星子铺了漫天,“还是现在好,人还是要聪明些好。”
“走,从花圃走去花厅,咱们好好逛逛。”
林府的景致是由陈毓盈亲自打理的,无处不精致无处不用心,这么好看的花花草草,她前世都没有好好赏过。
陈毓盈身边的丫鬟得了林笙笙的指令,先跑回花厅禀报,只剩下林笙笙与佩兰二人慢悠悠走着。
才走出没多远,花丛后小径传来交谈的声音。
“无凛,这些日子派你去郊外守营,说实话,累不累?”是林巡恩浑厚的声音。
胥无凛的话显然很谦卑,“将军吩咐我的事,凛怎么会觉得累?为将军效劳,是我的分内之事。”
林巡恩爽朗一笑:“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客气。明日去祭奠胥大人,切记不可声张。”
胥无凛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自然,这件事又有什么好声张的呢?我母亲早早过世,家中亲友早已各奔前程,谁还会记得我父亲的忌日?”
林巡恩宽慰,“休要多想,你能好好活着,他们在天有灵会满足的。”
胥无凛道:“但愿吧。”
林巡恩顿时无话可说,二人沉默。
林笙笙走出花丛,正看见林巡恩面上有些尴尬之色,他与胥无凛一前一后走着。
“哥哥,母亲说你今日巡营不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了又回来了呢?”
说着,她行礼。
胥无凛垂头算是回礼。
林巡恩倒是不在乎这些礼节,大步走上前来到林笙笙的面前,细细看了一会。
“听父亲母亲说你同谢辞昼这些日子相处得不错,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林笙笙道:“还行,哥哥少挂心我,我一切都好着呢。”
林巡恩又道:“我与无凛有事要谈,便回来了。”
“哥哥先去花厅用饭吧。”
“不必,我早已吃过晚饭,我去拜见父亲母亲就要回书房了。”
林笙笙哦了一声。
林巡恩见她闷闷的,不似从前一提到谢辞昼便一堆话要说。
他笑着贴着她耳朵问:“怎么?谢辞昼欺负你了?”
林笙笙嗔他一眼道:“他怎么会?”
“那我怎么瞧着你这么别扭呢?那日谢辞昼来接你,你就扭扭捏捏的,看起来和从前不一样。”
林巡恩打趣:“怎么?后悔了?人都到手了,可不兴后悔啊。”
林笙笙气得跺脚,“我,我不和你说了!且不管你今晚吃不吃,反正本来就没留你的饭!”
说完,林笙笙跑走,跑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跑反了方向,竟然往林巡恩身后跑去了还差点撞上胥无凛。
她连忙转过头往花厅方向跑去。
身后响起林巡恩朗朗笑声。
佩兰喘着粗气道:“姑娘,姑娘,别跑了,可把我累坏了。”
林笙笙顿住脚步,一颗心狂跳,但不是跑得。
而是因为,方才差点撞到胥无凛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苦涩又微微刺鼻的味道。
若是寻常人来闻,只会觉得是兵将操练后身上的汗味或者身上有伤口上了药之后的苦味,又或者是营内驱赶蚊虫的刺鼻味道。
但是林笙笙知道,都不是。
二是她前几日刚闻到的熟悉味道——
藜芦。
难道说,荨娘炮制的藜芦,经了胥无凛之手?
她忽然想到,前几日谢辞昼搜查全程药铺香铺最后究竟查出来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或许荨娘之死,和林家之事也有关系。
林笙笙深呼吸几个来回才把扑通直跳的心平稳住。
她不能露出马脚,她必须镇定,胥无凛此人疑点重重,她要查个清楚。
佩兰帮林笙笙整理一番裙子,主仆二人往花厅走去。
林笙笙到了花厅时,林巡恩与胥无凛早已拜见完林平之与陈毓盈离去了。
徐巍与林平之还在谈水务之事,他看见林笙笙走来,身边没跟着谢辞昼,眼睛亮了亮。
“阿姐。”
林笙笙脑子里很乱,冲着徐巍笑了笑后,向陈毓盈道:“他有些醉,我便叫他先歇着了,母亲,我也吃饱了,就先回去照顾他了。”
陈毓盈打趣,“他?他是谁?”
林笙笙顿了顿,扯扯嘴角道:“母亲......”
陈毓盈终于放过她,笑道:“我怎么瞧着你同小谢大人愈发生疏了呢?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许瞒着我。”
林笙笙心中叫苦,什么委屈?大大的委屈!短短几日,谢辞昼又是亲她又是要一同睡觉,实在是莫名其妙。
“哪里的事,母亲,您就放心罢。”
陈毓盈这才放林笙笙走。
回到疏影轩,只见主屋的灯没点,屋子里漆黑一片,方才黑暗中的事又闪现在林笙笙的脑海里。
她在门口顿了顿脚,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像走入未知秘境。
屋里静悄悄的,有点澡豆的兰花香味,看来谢辞昼已经沐浴过了。
林笙笙特意没有往新买的小榻那边看,径自走到浴房宽衣解带沐浴。
披上寝衣走至床前,林笙笙拨开床帐爬上床榻,她忽然顿住。
“谢辞昼?你怎么坐在这?”
谢辞昼穿着寝衣坐在床尾,未曾上床,平日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此时散落在肩头,胸前的寝衣有些松了,露出结实的肌肉,他听见声音,抬眸看林笙笙。
微弱月色下,他的下颌若刀斧劈就,利落流畅,高挺鼻梁边那颗小痣总勾着人的目光。
他声音很轻,“林笙笙,我们可以说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