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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痛悔 求你…怜悯我的私心

作者:饮无绪 当前章节:58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1:54

回谢府这一路出奇的安静。

林笙笙斜斜靠在锦霞软枕上, 垂头整理着一路上买的东西,软垫上摆着许多小灯、玉钗、团扇,还有一套新的骨牌。

骨牌背面雕刻了一溜藤纹, 比她从前玩的那副好看许多。

谢辞昼一言不发坐在马车另一侧,今日他没有看书,只垂眸坐着。

林笙笙无心理会,将买给枕欢的小物件全部收好, 一到谢府便下了马车直接往谢枕欢住处去。

还未走出两步, 她就被谢辞昼拉住手腕。

“天色已晚, 先回去吧。”

林笙笙被他拉着手有些不自在, 但是还未来得及甩开, 就被他拽着回了棠梨居。

这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林笙笙忽然想到月前, 她在清圣观同闻令舟见了一面,那日谢辞昼忽然出现, 也是这般气急败坏将她拽走。

本因前几日在醉琼蕊床底被谢辞昼冒犯而烦躁的心情,此刻更甚。

“谢辞昼,你松开我。”

刚进了棠梨居, 林笙笙就使劲甩开手。

谢辞昼面色不善,但是他顿了顿, 又换上平日里温和的态度, “林笙笙, 我……”

林笙笙疑惑看他。

谢辞昼又顿住了。

林笙笙揉了揉手腕,在摇椅坐下,足尖点地,有一搭没一搭轻晃着。

“说起来,胥无凛入狱一事并未在云京闹大,难道说……这件事的背后, 还有更深的用意?”

又是公事,谢辞昼定了定心神,罢了,愿意同他说公事,也成。

“不错,胥无凛所犯之事从未透露给外人。”

林笙笙啧啧两声,“放长线,钓大鱼,好手段。”

谢辞昼全当林笙笙在夸他。

他勾唇笑了笑。

林笙笙又想起谢枕欢。

【离开谢家之前,若是枕欢没有着落,我怎么能放心?】

谢辞昼面上一凛……

“枕欢的婚事悬着,我总是不放心。”林笙笙看着谢辞昼,“这些日子我瞧着闻家二公子不错,可为良配,只是枕欢对诏崖那孩子意见颇大,不知今后能成否。”

她认真叮嘱:“若能成,你可千万要撮合他们。”

【闻诏崖可是今后平步青云官至宰辅的料子,闻家家宅清净,闻大人并无妾室,闻令舟更是一心扑在战事上,后院半个莺莺燕燕都没有,实在是个好人家!】

【枕欢若是能嫁入闻家,今后便可无忧无虑生活了。】

林笙笙嘴角勾了笑,越想越觉得枕欢与闻诏崖般配得很。

而太师椅上,一片乌云笼罩,谢辞昼本竭力维持的温和神态此刻实在绷不住了。

让枕欢嫁入闻家,林笙笙实在盘算的好,届时她再同他和离,转而嫁给闻令舟,她与枕欢在闻家继续做好姐妹。

倒还真就不泯了她与枕欢前世今生的情谊。

谢辞昼冷声,“你今日,同闻家人见面了?”

林笙笙未觉他话中深意,“对啊,我瞅着诏崖对枕欢并不一般,不过究竟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还是男女之间的调笑,这还真就看不出来。”

林笙笙补充,“不止今日,前几日在戚家赏花宴上,枕欢与诏崖还见了一面,虽不愉快,但是——”

“你不是说,不同他见面吗?”谢辞昼打断她。

林笙笙愣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谢辞昼说的“他”是闻令舟。

她觉得有些好笑。

【见面又怎样?不见面又怎样?又没有闹得人尽皆知,更没有伤了他谢辞昼的颜面,他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心有所属,难道就不许我另寻良人?】

【本就是强扭的婚事,我既然没有干涉他,他凭什么来干涉我?】

林笙笙面上似笑非笑,盯着谢辞昼道:“谢大人,你未免管的太宽。”

她讥讽嘲弄的表情像杀人于无形的利刃,“我以为,你该懒得管这些事。”

【谢辞昼竟是如此斤斤计较之人。】

谢辞昼感觉这些日子的煎熬与苦楚已经灌了一喉咙,他有愧于林笙笙,更无颜要求她什么。

但是他无法克制越来越强烈的占有欲,谢辞昼承认,他根本做不到放林笙笙离开,更无法忍受她近在咫尺却同床异梦。

他宁愿千倍百倍偿她,也不愿放手。

那样好的林笙笙,他只怕这辈子也离不开了。

但是他要怎么说出口?

一想到她冷淡疏离的态度还有懵懂推拒的神情,谢辞昼就心生退意,他真的不如林笙笙,那样迎难而上,那样真性情。

谢辞昼顿了很久,喉咙干涩,就连说出的话都沙哑,“林笙笙,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二人……”

“妻子?谢大人竟也会在意这些虚名?”林笙笙冷笑。

她觉得实在讽刺。

【前世欢欢喜喜嫁入谢府,以为做了谢辞昼的妻子,个中情意总会和从前不一样。】

【然后呢?三年的孤枕难眠,三年的被冷落被嘲笑,最后孤苦病死,又有谁在意过我?谢辞昼又何曾想过我是他的妻子?】

思及此,林笙笙难免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谢辞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什么资格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他看着林笙笙的泪簌簌落下,心里像被剜过一般。

“我说错了话。我并非逼迫你,只是想……你我是夫妻,总该有些情意,林笙笙——”

林笙笙已然听不进这许多,她大步走至书案前,提笔,“夫妻?貌合神离形同路人,算哪门子夫妻?”

她挥毫,“这夫妻不做也罢!”

“我虽这一阵子离不了你,但你放心,等林家的事完了,我定利落走人绝不纠缠,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也不必再因为我而气恼,我更不必受你束缚!”

谢辞昼僵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林笙笙写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她颊边带泪,眼里却是快意,拿起铺满字迹的纸,“谢辞昼,有此和离书作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谢辞昼瞳孔骤缩,只摇头。

他从没想到,林笙笙竟然真的存了和离的心思。

这些日子的担忧与焦灼终于落了地,紧接着是深深的恐惧炙烤着他。

他不想分开。

林笙笙怎么狠得下心分开?

谢辞昼大步走上前夺过和离书,两三下就撕了个粉碎。

他眼底猩红,“林笙笙,我绝不会与你和离!”

林笙笙心里惊了一下,她从未见过如此癫狂的谢辞昼,他的优雅从容,他的矜贵倨傲,他的淡漠出尘,全然不见。

只剩下眼底遍布血丝,手背青筋暴起,神情愤怒又克制,悲痛又无奈,活生生一个疯子!

她后退几步,右手下意识伸向背后去摸谢辞昼送她的那柄短刀,三颗宝石凉飕飕的,刺了一下她的指腹。

他若是敢粗鲁对她,她定然……

但是很快,谢辞昼就冷静下来,他似乎忏悔方才失态,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和离书收好,迈了一步上前,向林笙笙伸出手。

“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林笙笙退一步,他就又往前走一步。

“你同他……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林笙笙竟然听出了恳求的意味!

谢辞昼疯了,他定然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反复无常喜怒不定?!

林笙笙摇头,心里跳动的厉害,她大步往浴房走,“你冷静一下吧。”

谢辞昼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垂下。

这是一盘无解的棋。

水声响了又停,不知过了多久,林笙笙钻进床榻,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调整呼吸开始睡觉。

谢辞昼一直站在书案前,垂头不知在想什么,他听见床榻那边安静了,他知道,林笙笙自从了无心事之后,便总能睡得很好,就算天大的事压下来,也无法撼动她的睡眠。

与他截然相反。

谢辞昼从前读诗书,读到“辗转反侧”读到“寤寐求之”,只觉可笑,他不懂这世上究竟会有何情意能叫人寝食难安,更不理解这种情有何意义。

如今他彻头彻尾明白了。

譬如此刻,他毫无睡意,手中被撕碎的和离书像一块烙铁,但是他不肯丢弃,因为这上面林笙笙的字迹狷狂桀骜,实在漂亮,他从未想过林笙笙还写得一手这样豪放不羁的字。

他将碎纸片片收好。

若是林笙笙真的离开……那这些字还有书房暗格里放的那些书信,是否足够陪他渡过漫漫长夜?

窗外风声紧,吹得海棠花落了一地残红,在忽隐忽现的月光下十分惨淡。

要下雨了。

谢辞昼将手臂与手指上的疤痕涂完药后,坐回了林笙笙的床尾。

圣上赞他足智多谋,肃王一党将他视作劲敌,就连当年授他学业的老师都逢人便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风光无限、俯拾青紫在他看来都是信手拈来——

可是此刻他方知自己贫瘠。

林笙笙梦中呓语,唇瓣翕动,翻了个身,姣好的面容在夜色下似覆了层轻纱,美得朦朦胧胧,叫人恍惚。

鬼使神差,谢辞昼俯身隔着锦被轻轻抱了抱她。

但是瞬间,他忽觉自己冒犯,连忙重新坐好。

【咳咳,咳咳咳……他还是不来吗?】

“姑娘,公子说忙,此刻在任上脱不开身,叫您唤府医来看看。”

【呵,府医?府医说我不成了,他还是不来吗?】

“姑娘……”佩兰哭得克制。

【再给我熬一碗参汤来,我等他。】她的声音已经悬若游丝。

“少夫人,公子托我来给您送东西。”元青的声音很虚。

【咳咳咳咳……】她似乎挪动着去接了。

【和离书?】她震惊一瞬,紧接着是松了一口气。

【好啊,好啊,到死都不愿与我再见一面吗?和离……谢辞昼,你好狠的心……】她似乎打翻了参汤,声音越来越微弱。

“公子说,以谢林两家的关系,他没法审林将军的案子,须得……少夫人!少夫人!”元青嘶吼。

佩兰撕心裂肺的哭声、府医颤颤巍巍的劝慰、元青不知所措的喊叫,棠梨居乱作一团。

林笙笙就这样死在了绝望中。

……

房中安静了太久。

林笙笙从梦中惊坐起来,她喘着粗气,胡乱擦了脸上的泪水。

恰看见谢辞昼正坐在床尾,看着她,眼中有破碎的月光,那月光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晶莹剔透。

“你——”

不等她说完,就被谢辞昼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胸膛很坚硬,手臂若钢铁一般环着她,这是一个深深的拥抱,她几乎喘不上气。

“林笙笙,对不起,我……对不起。”

林笙笙感觉有凉意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襟。

她推他。

谢辞昼并没有勉强,顺着她的力道分开。

林笙笙愣了一瞬,“你究竟——”

“我从未想过要趁林家败落甩开你,也从未对周琼动过纳妾的心思。我理所当然自以为是,害得你圆房那日疼痛难忍往后夜夜梦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林笙笙。”

“我曾经以为不爱便要断的干脆利落,从未想过你的感受,我对你的厌恶与疏离都因我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我喜欢你,爱你,想和你白头偕老,并不是因为你我是夫妻,林笙笙……”

谢辞昼一口气说了许多,目光灼热又痛苦,林笙笙僵住。

半晌,她终于在砰砰心跳中找回一丝理智——

【什么意思?前世的事,谢辞昼怎么知道的?】

谢辞昼欺身上前,想重新抱住她,“林笙笙,我听得见。”

床帐里安静了一瞬,林笙笙头皮要炸开了,谢辞昼听得见?他听得见什么?

【他听得见我在想什么?!】

谢辞昼点头。

同时,林笙笙抽出压在枕头下的短刀护在身前,刀尖抵着谢辞昼的胸膛,是心脏的位置。

“不许再靠近!”她喘着粗气大吼。

林笙笙睡醒一觉后天塌了,她脑子混乱,方才谢辞昼说什么?说他喜欢她?

难怪这些日子他阴晴不定,难怪那日在醉琼蕊他……

难怪。

可是,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个道理,林笙笙前世深刻领会过。

谢辞昼看得清林笙笙眼中闪过的震惊与不屑,他乱箭攒心,肝肠寸断,但是仍祈祷着——

林笙笙或许对他还有那么一丝情意,就算一点点,也好。

他虔诚、乖顺,慢慢向林笙笙靠近,谢辞昼此刻什么都不想,只想牢牢抱住眼前人。

林笙笙并未收回刀,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谢辞昼的胸口,天水碧的寝衣沁出血花,像水中寒梅。

“谢辞昼,你疯了!有什么值得你这样自伤?我不会收回手,你退后!”

“你值得,林笙笙。这一切都是我应得,你持刀,我甘之如饴。”

“我倨傲,将你弃若敝履。”

“我理所当然,将你害得遍体鳞伤夜夜梦魇。”

“我不识好歹,将你对我的一腔情意推拒、摧毁。”

“我……”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一寸,林笙笙半步未退,刀刃已经没入谢辞昼胸口大半。

她拿刀的手颤抖,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流到手腕隐入袖中。

谢辞昼握住了她持刀的手,像醉琼蕊那次一样。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他握着林笙笙的手把误伤自己的刀拔出来,这一次是他稳住林笙笙的手,然后继续靠近她。

“我……从前做了许多错事,如今追悔莫及,本该遂你心愿,写下和离书放你离开,可是……咳咳……”

刀刃全然没入,他的话有些颤抖。

“可是,林笙笙,我好喜欢你,不想和你分开。”

“求……求你,怜悯我的私心,给我……机会。”

谢辞昼终于抱住林笙笙,尽管他们之间隔着一把锋利刀刃,他还是浸在她颈窝的甜香中,甚是满足。

就算即刻死去,他也无憾了罢。

林笙笙早已泪流满面,她挣脱谢辞昼的怀抱,“你当真是疯了!这本就是孽缘!我当初不该招惹你!”

她跳下床胡乱穿了衣服,摔门而去。

深蓝色天空泛着白,细密雨丝似情人泪,绵密婉转。

谢辞昼坐在床榻上,心里的雀跃盖过胸口的痛——

林笙笙将刀刃无声偏移几寸,并未刺入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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