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林府廊前的灯次第点燃,一路亮到疏影轩。
佩兰拿了干爽的帕子坐在榻下为林笙笙擦头发。
方才她跑得太快,佩兰拿着伞追, 险些没追上,好在只湿了一点发梢。
林笙笙浑身是血扑在陈毓盈膝上呜呜哭泣。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她实在伤心,胸口像是被豁开一条口子, 凛冽北风无情吹进去。
陈毓盈一直没说话, 检查过林笙笙身上没伤口后只抚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发顶。
这个心肝儿一样的女儿她最了解, 自打月前第一次回家, 她便觉出些不对劲, 不过那时候,只当笙笙是新婚, 与谢辞昼不熟悉,这才扭扭捏捏,不甚快活。
可是后来……
陈毓盈叹气。
林笙笙鼻尖通红, 眼角仍挂着泪,她抬起头, “母亲……”
“笙笙, 你长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很多事情不论你怎么选,父亲母亲都不会怪你。”
林笙笙摇头。
她说不出。
或许当真是孽缘,不然怎么会在怎么会两世错过?
前世究竟是谢辞昼厌弃了她还是别的,其实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 喜欢谢辞昼这件事太辛苦了,她已经苦了前世,不想今生再蹉跎。
她与谢辞昼,本身就没有缘分,前世她强求来一场婚姻,本就是错的,如今她不想继续错下去。
前世那般一腔热血她再也拿不出了,尽管谢辞昼说喜欢她、爱她、想白头偕老。
她早已经被消磨掉爱人的能力。
罢了,罢了。
陈毓盈看着怀中人哭得如此伤心,心里五味杂陈,无情则寡恩,有情则忧思。
一连五日,谢府都不得消停。
谢枕欢先是哭了一回谢辞昼的伤口,过了半日缓过神来忽然思及林笙笙,嫂嫂生了这样大的气,今后定然不会原谅哥哥了……她又气又急,在棠梨居又哭了三回。
谢辞昼这几日卧床养伤,对外只宣称是遇刺重伤,圣上十分紧张他的伤势,特派了心腹来送了许多名贵药材,私下里又问了是何方势力。
顺水推舟的人情,谢辞昼自然给了肃王。
圣上大怒,虽没有处置谁,但是听闻以戚贵妃养胎之名,撤了她六宫权柄,将协理之权放给四妃。
这些日子谢府死气沉沉,谢长兴惊疑家中竟然能随随便便进了刺客,十分不安,派了许多人手护着宅院。
金姨娘好好献了几回殷勤,都没见到谢辞昼的面,只有谢云霜进了棠梨居一次,端了些汤水。
“哥哥,你的伤怎么这么严重?那日当真来了许多贼人吗?”
谢辞昼扫了她一眼,没有喝碗中东西,只用勺子搅动着,“嗯。”
声音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云霜并未气馁,毕竟谢辞昼从来都是这副模样。
他是上位者,是谢府的主宰,是天之骄子,所以他傲得理所当然,不近人情早已是家常便饭。
若是能从他这讨到半个笑脸或者几句温情的话,那才是反常。
几个月前嫁进来的那位天仙,不也是惨淡收场么?听姨娘说,那位被哥哥斥得回了娘家。
呵,还真以为谢家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进的门户么?哥哥待那位张狂的嫂嫂,还是太客气了些。
谢云霜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但是面上还是唯唯诺诺的模样。
“爹爹为我和胥无凛指了婚事,可是我听说前些日子他下了狱……”她眼里含着泪,苦楚真真切切,“哥哥,不知大理寺为何抓他?这叫我今后可怎么办?”
谢辞昼抬眸,盯了她一瞬,又恢复了方才淡然模样,“例行查办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出半个月便会放出来。”
谢云霜心里一紧……
不是什么大事?还会被放出来?那岂不是等放出来之后还要同她成婚?
不成。
胥无凛决不许放出来!若是他能死在狱中,那就好了。
肃王如此关心胥无凛因何入狱,是不是因为胥无凛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擦了擦泪,“那我就放心了。”
谢辞昼放下瓷碗,稍微牵动了伤口,他面色不变,就连牙齿都没有咬一下,但是额头已经沁出了汗。
谢云霜满腹心事走了,府医紧接着进来。
“公子,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近千万不可牵动伤口,须得卧床静养才行啊!”
府医面色凝重。
谢辞昼蹙眉,“卧床静养?须得多长时间?”
府医掐着胡子一算,“一个月。”
谢辞昼面色不虞。
府医补充,“至少一个月。”
“不成,今日我便要出去。”
府医着急,“万万不可。”
谢辞昼冷了脸,“已经依你之言躺了五日,我公务缠身没那么多时间缠绵病榻,速速开些好药来,我今日便要出门。”
府医满头大汗,知道这位平日里常入宫中,似乎忙得很,不敢怠慢,斟酌着开了几味药。
走之前仍嘱咐,“公子,万万不可再添新伤了。”
“……”谢辞昼没做声。
添新伤与否,还是要看林笙笙心情,或许这一刀不足以解她心头气闷,那便再让她来一刀。
躺在林笙笙的床榻上,却没了往日幽幽甜香,这棠梨居外梨树葱翠,哗哗作响,更衬得屋内寂寥。
林笙笙站在香云楼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笑着看向一瘸一拐的殷围,“殷掌柜,这偷来的好点子,用的如何?”
殷围隔着窗扇冲她作揖,笑得眼睛都没了,“林姑娘啊,此刻忙,我抽不开身,您自便,自便哈哈哈。”
佩兰气得恨不得上去狠狠踹殷围那条未瘸的腿,“他欺人太甚!万金楼也是没有信用的小人!”
朱掌柜走出来撑了把伞在林笙笙头顶,“林姑娘,别晒着了,快进屋吧。”
林笙笙不再搭理殷围,钻入伞下回了宝香楼。
朱玉这些日子疲于应付夫家亲戚,又添了许多白发,她丈夫被押着去随军,不日便要启程去西北打仗,九死一生,恐怕今后再无相见之可能,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然而,没想到夫家的亲戚,不由分说来抢夺所剩无几的家产,还将他们母女二人赶了出去。
可怜那几乎要坍塌的房子还有所剩无几的家当,全都被亲戚瓜分,朱玉这些日子带着妧儿暂住在宝香楼中。
妧儿没有在绣花,而是捧了一本账册认真看,她时而提笔记录,时而拨弄算盘,颇有小掌柜的模样。
林笙笙不愿再与朱玉多说她家里的事情。
有时候不能过多干预旁人因果,毕竟事磨人,若是不经事,便永远不会懂。
她坐到妧儿身旁,扫了一眼账本,指了指其中一处,“朱出墨入,此处应是朱笔写来。”
妧儿连忙用朱笔圈出。
她又指了指,“月末合龙门,如今才一旬,不必着急,你可捡上个月的算一算试试。”
妧儿点头,埋头继续去做。
朱掌柜笑着连连点头,“我从前没发现,妧儿竟如此有天分!”
说着,她随着林笙笙来到窗边,声音压低,“林姑娘,这是我与妧儿这些日子的租金,暂住在这里,实在给你添麻烦了。”
林笙笙把钱推回去。
“这钱你拿着,去找个清净住处吧。待你周转过来,我自会在你例银里面扣。”
朱玉红了眼,终究没说山么,她优柔寡断,记挂旧情,总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中清净最重要,她丈夫虽然混,但终究是有苦衷的,若是她都不理解,又有谁来心疼他呢?
可是没想到,她心疼丈夫,丈夫可没心疼她!
甚至都没心疼他们的女儿……
这些日子她也算看明白了,丈夫那一家子没什么好人,既如此不如告上官府,由官府主持公道为他们和离,等今后她领着妧儿照样能好好生活。
只是她仍伤心……
她与丈夫少年夫妻,曾落寞过也曾小小风光过,他们是白日里并肩的友军,亦是夜里抵足而眠的恋人,勤勤恳恳赚下家业,本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物是人非。
“母亲,咱们就去住香云楼后面那条弄瓷巷罢。便宜又清静。”
朱玉抛下心里杂念,连连点头。
妧儿重新垂了眼睫,香云楼掌柜抢了林姐姐这么大的生意,她定要牢牢盯着他,直到他露出破绽!
佩兰推门进来,放下手中包袱,药香传来。
“姑娘,按照您说的,都备好了。”佩兰疑惑,“只是……这怎么都是些治风寒的药?不是疗刀伤的。”
林笙笙愣了一瞬,“我要疗刀伤的做什么?”她上前拿起包袱翩翩下楼。
闻令舟比信中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站在宝香楼柜台前,认真看着一张介绍香料的纸笺。
字如梅花婉约秀丽,是林笙笙写的。
“闻将军,你托我找的药材,都在这里了。”林笙笙走上前,将包袱递给他。
闻令舟听到前三个字,眼睛暗了暗,但很快便爽朗一笑,“笙笙,多谢。”
林笙笙挠挠头,其实这些并不是什么珍贵难得的药,闻令舟写信说托她找,有些无厘头,但是她并未多想,毕竟他帮了自己那么多,自己为他找些药材,也算谢他。
闻令舟状似无意问起,“听闻你前几日天没亮就从谢府赶回林府,可是林大人或是陈夫人出了什么事?”
林笙笙从容笑笑,“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家了,所以才回去。”
闻令舟将这话在脑内转了转,察觉出不寻常。
他深吸了一口气,“笙笙……”
他往前一步。
“那日在清圣观,我问你嫁给谢辞昼是否后悔,你还没有回答我。”
林笙笙不答,只道:“闻将军,祝你此战大捷,平安归来。”
闻令舟心里一阵酸涩,“若是我平安归来,你——”
还未等他说完,只听街上一阵乱响,紧接着是闻家小厮大声吼叫:“没长眼睛吗!闻家的马车你也敢乱冲撞!”
闻令舟面色一沉,大步走出宝香楼。
林笙笙跟在后头,只见乌木嵌金的马车被另外一辆普通马车撞得歪歪斜斜,一侧轮子破裂,看起来没法再用了。
闻令舟先喝退小厮,“不得造次!”
有另一位小厮上前低声:“将军,圣上传您入宫。”
“小的这就回府另驾马车来。”
这时,从街角缓缓驶来一辆用料上佳却十分低调没有任何佩饰的马车。
谢辞昼缓缓掀开车帘,半张脸隐在帘后,露出的半张脸有些不正常的白,鼻梁侧那颗小痣愈发显眼,英挺俊美中添了些清润温和气质。
他先是看向林笙笙,笑了笑,“笙笙。”
转而看向一旁的闻令舟,收了笑意,往日倨傲疏离的神态又回来了,“闻将军,谢家的马车可以先供你暂用,我待会和笙笙共乘林府马车。”
闻令舟瞬间想明白自己马车怎么坏的,他冷哼,走到西域马旁边开始解绳索,“不必了,我骑马去。”
翻身上马前,闻令舟拍了拍手中包袱,笑着对林笙笙道:“笙笙,多谢你精心配置的药材。”
然后扬长而去。
谢辞昼已经下马车走到林笙笙身旁,手臂不经意摩擦过林笙笙的,他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一旁的佩兰道:“笙笙,我带了你爱吃的红豆酥酪。”
四周时不时有人觑几眼看过来,私下里小声讨论。
看起来,夫妻二人不过是蜜里调油吵嘴调情,而不是捅刀子见血差点出人命。
林笙笙知道谢辞昼并不是淡漠克制的谦和君子,而是个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疯子。
她不敢招惹,眼神示意佩兰后转身进了宝香楼。
佩兰连忙把手里食盒放回元青手上,行礼后也跑了进去。
谢辞昼看着那抹茜色背影,耳边响起——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她在心里默念心经,不叫他听见别的。
谢辞昼勾唇笑笑,实在是心思玲珑,举止可爱,他也走入宝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