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芍药倾倒, 芙蓉满地,十分惨淡,越走林笙笙的心里就越害怕。
若是她当真一刀把谢辞昼捅死了, 该如何向圣上交代?林家会不会就此覆灭……
她知道谢辞昼一直是圣上看重的人。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路,来到金月阁的时候雨下的如泼水一般,林笙笙顾不上鞋袜全湿了,推开门往里屋走。
“谢辞昼。”
府医在外间亲自看着煎药,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 静悄悄的, 只有一豆小灯点在床前案几上, 照出谢辞昼一张惨白的脸来。
林笙笙心里一揪。
她大步上前, 只见谢辞昼已经昏睡过去了, 他唇间无色,面色冷白, 高挺鼻梁一侧的小痣黑得过分。
“谢辞昼……”林笙笙坐在床边,摸了摸他冰凉的手,“你可千万别死……”
床上之人没有反应。
林笙笙大步走去外间, 低声问府医情况。
“谢公子已无大碍,但是这些日子未曾好好休息, 奔波劳累, 难免发作……过了今夜, 再按时吃药便好了。”
林笙笙轻抚心口,这才把一颗心稍稍放下。
“佩兰,去库房按着方子取上好的药材来,再把前些年从北地带来的那支老参取来备着。”
佩兰面露肉疼之色,但还是乖乖去了。
林笙笙从府医手中接过药,嘱咐道:“劳烦你今夜就宿在偏房罢, 待明日谢公子有好转,定包个足足的红包。”
府医连道不敢不敢都是应当,就去了。
几个婢女看林笙笙端着药,自知不该多事,便也退了下去。
林笙笙独自回到里屋,见谢辞昼仍只是躺在那,心中难免一酸。
【何苦呢?重活一世本该一拍两散,闹到如今两败俱伤,何其惨痛?难道说上辈子她死,这辈子谢辞昼死,两人死来死去才算把这孽缘全了么?】
她走上前,拿瓷勺舀起一点汤药轻轻放到谢辞昼嘴边,然而,只有一半流入他嘴中,另一半顺着脸颊留到枕头上了。
从来没伺候过人的林笙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起身要去外间找个婢女进来。
然而,刚起身,她的手就被一双微凉的大掌攥住了,“别走,我自己喝。”
林笙笙被吓了一跳,重新坐回床边,“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辞昼声音有些虚弱,“半刻钟前。”
林笙笙道:“醒了怎么不做声?给你喂药你也不动弹。”
谢辞昼不言,方才听见林笙笙一番心语,他根本喝不下药。
林笙笙坐到他枕头边,一只手轻轻撑着他的头,给他新垫了个软枕,这才松开手,重新坐回他手臂旁面朝着他,拿碗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喏,自己喝下去。”
谢辞昼未动嘴,就这样看着俯身上前的林笙笙。
她似乎是匆匆赶来,身前的领口有些歪,药苦极了,但是林笙笙身上很香。
【怎么不喝?难道是烫的?】林笙笙忍不住用唇轻轻碰了一下瓷勺边缘。
【不烫啊。】
谢辞昼微微启唇,盯着那一勺药。
这才开始喝。
不多时一碗药见了底,林笙笙问:“可要蜜饯?”
谢辞昼挑眉。
蜜饯?这世间再甜的蜜饯,能有林笙笙的唇甜?
见他不说话,林笙笙取了一颗来递到谢辞昼唇边。
谢辞昼看着她,张嘴将蜜饯吃了,唇还不小心略过林笙笙的手指。
林笙笙一下子收回手,但是见谢辞昼神色平平,似乎是不小心才……她又平复了心情,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谢辞昼仍看着她,这叫她有些不自在,林笙笙咳了一声道:“今日枕欢去见胥无凛,可哭了?”
谢辞昼答:“起先哭的厉害,后来不哭了,还骂了那厮一通,又打了一巴掌才罢休。”
“啊?”
林笙笙愣了一会,看着来朱玉说枕欢在宝香楼拿着鸡毛掸子追闻诏崖这件事果然千真万确了。
“枕欢虽没再哭,但是夜里总是要想的。”
谢辞昼点头,“念旧情。”
“旁的呢?胥无凛难道没说些什么?”
谢辞昼道:“胥无凛说贵妃有计划,会让太子一党死无葬身之地。”
林笙笙冷笑,“她能有什么高明计划,不过是用肚子里的孩子害人罢了!”
谢辞昼犹豫一瞬,问道:“前世……林家究竟怎么回事?”
林笙笙再忆往事,倒是没多大波动,“贵妃生辰宴上,太子献东南珊瑚一尊,结果不出半月,贵妃于庆春宫中毒发流产,险些丢了性命,圣上大怒,彻查后发现珊瑚中有毒,为保太子,替太子筹备生辰礼的哥哥入狱待查。”
林笙笙眉头蹙起,“恰逢北敌南下,北地七城战乱,胥无凛代哥哥出征,却连弃三城,最后是肃王出征,才保下北地七城。”
她冷笑,“太子残害贵妃府中胎儿,而且属下在北地弃城逃脱,所以……”
说到这,她瞪大眼睛,看向谢辞昼。
谢辞昼道:“珊瑚中的毒,恰好是藜芦,而藜芦独产于北地边疆,又恰好太子属下在北方弃城,桩桩件件,都昭示着太子通敌叛国,意图利用战乱逼宫夺位。”
“肃王势大,保不准太子会有急于登位的野心,圣上在这些证据面前,怎么会不疑心太子。”
林笙笙点头,“难怪费尽周折非要藜芦……为此还搭进荨娘凝香两条性命!”
谢辞昼咳了两声,林笙笙握了握他的手,“夜里别想这么多了,你早些睡吧,把身子养好要紧。”
他摇摇头,趁机回握那双马上要拿开的手,“贵妃生辰就在中秋,绝不可重蹈覆辙。”
林笙笙想了会,“或许有一人可用,待三日后便有分晓,若是此人不成,我们再做打算。”
谢辞昼知道林笙笙向来脑子活,点头道:“我今日入宫,已经将胥无凛所做之事一一禀报,圣上对肃王早有防备。”
他手中稍稍用力,“你放心,这一次,定能化险为夷。”
林笙笙被他的眼神灼伤,想抽出手却又被他攥得很紧,只好干巴巴道:“时候不早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她放下床帐,将两人圈在内,谢辞昼躺着,她坐在床边。
谢辞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他闭上眼睛,手中护着那只柔软馨香的小手。
-
一声夜枭响彻,谢云霜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借着些许灯火,可看的清雨夜中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似要将人牢牢拢在其中,雨幕连连,气氛有些可怕。
听姨娘说这里死过许多人,不知浓重雨夜中,那些冤魂会不会飘荡哭诉?
肃王只指了个寥无人烟的偏院同她见面,叫她子时后从角门偷偷溜进来,然后在这等着。
夜很深,究竟会发生什么,谢云霜也不知道。
灯火照亮了她的野心。
门开了。
肃王身形魁梧,站在门内居高临下看她,“等了多久?”
“半个时辰。”
“进来吧。”
屋里再没有别人,一张罗汉床,上面什么都没铺,一张矮桌,上面摆着梧桐七弦琴。
轻拨琴弦,肃王并未理会浑身是水,鞋袜满是泥污,看起来十分局促的谢云霜。
谢云霜自顾摘了斗篷,将鞋袜一并脱了,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
肃王问:“说罢,带出了什么消息?”
谢云霜答:“外间传闻胥无凛只是被带走例行查问,可是……胥无凛在狱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不知谢辞昼在拷问他什么。”
琴声停了一会。
“他本存了死志,但是今日午后,谢辞昼带着谢枕欢去看了他。他与谢枕欢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据说见过谢枕欢后他涕泪满面,说明日要见谢辞昼。”
肃王冷笑,笑中含了杀意,“你可知,骗我是什么下场。”
谢枕欢脑海里忽然闪过金姨娘说的那些削鼻、割耳、断了手脚被抬出去的宠婢,浑身一抖。
但是很快她便稳了心神,“云霜所言,句句属实。”
肃王没再说这件事,而是双手搭在琴弦上,睨着她问:“你叫谢云霜?”
谢云霜接力控制颤抖的双腿,缓缓往前几步,来到矮桌前,“王爷,唤妾身云霜便好。”
肃王忽然笑了,冲她招了招手。
谢云霜揣摩着他的意思,缓缓跪坐到他身旁。
肃王捏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放开。
他重新开始拨琴。
一曲终了,谢云霜终于鼓起勇气贴了过去,她身上颤抖着,手心游走在身旁男人的胸前。
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掌抓住她的手,然后把她往后一推,谢云霜被狠狠压在地上。
“王爷……”
“别出声。”
肃王把她身子翻转,叫她趴在地上,衣裙被扯破散乱一地,谢云霜被他从身后掐住脖子,钝痛传来。
她失声要叫喊,却又想起他的命令,只敢低声喘息。
肃王毫不留情,往日战场上的凶恶此刻毫不遮掩,全部显露,一丝怜悯之情也无。
房中灯火跳动,谢云霜忍着痛又不敢吭声,心中原本的雀跃之情被这一番动作褪了个七七八八。
她忽然开始怀疑,或许肃王早已看穿他她的谎言……
太久,她泪眼婆娑难以支撑,忍不住要求饶时,只觉灼热逼人,肃王竟不予她子息,尽数溅在她脊背上。
肃王起身,毫不眷恋,将腰间衣裳稍稍整理,又是方才威风凛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貌。
谢云霜将乱七八糟的衣裙掩在身前,仍遮不住身上独属于肃王的气味,她小心擦拭,抬眼中带着些许温情与期许,“王爷,何时抬我入府?”
肃王拿丝帕擦了擦手,“过些时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代你,侧妃之位,年关必定给你。”
说完,肃王敞开门离去,甚至连门都没掩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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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雨停了,林笙笙被一缕阳光吵醒。
她昨日不知何时入睡,总归很晚,所以睡眼朦胧,浑身筋骨软绵绵的,她在枕头上蹭了蹭,一股苦涩的药味传到鼻子里。
心中一惊,她一下子睁开眼,只见自己正躺在床榻里侧,与谢辞昼共枕一鸳鸯软枕,而她身旁,谢辞昼正躺平了睡着。
“谢辞昼!”她一下子坐起来,这才发现谢辞昼面色仍苍白,唇上血色才将回来一点,睡得很沉。
【罢了。我俩衣衫整齐,总归没做什么,罢了罢了。】
【况且……谢辞昼病成这幅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模样,定没力气对我做什么,没甚好怕的。】
【而且,在床上睡一觉还挺舒服的,总比在床边坐着一整晚强上些。】
她重新理了理身前松松垮垮的衣襟,将小衣的绸带系好,然后蹑手蹑脚要跨过谢辞昼下床。
在刚迈出一只脚,整个人还悬在谢辞昼身上时……
身下人忽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