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传来车夫催马的声音, 马车速度更快,车内颠簸不停,林笙笙头晕目眩, 几欲呕吐。
这般着急,想必是经过了不万全之地。
林笙笙再次掀开帘子查看,只见已出树丛,一片开阔农田并着几间田舍散落其中。
时机到了!
林笙笙将手中瓷瓶塞到谢枕欢手中, 快速道:“待会一定要拼命跑, 不要回头, 回头会摔跟头!”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谢枕欢的裙角在膝盖处绑好, “这瓷瓶里是灼人的毒药, 不至死但是很痛, 待会你跑去挨个敲田舍的门,若是能敲开就躲进去, 若是有人对你意图不轨,就用此药!”
林笙笙把自己的裙角系好,又拔了两人头上的钗环首饰。
谢枕欢颤抖得厉害, “嫂嫂,那你怎么办?”
“我有短刀, 不必担心我。”
“不如我们现在就杀了他!”
“不成!若是他反应比我快, 我们就彻底没了底牌!必须万无一失方能出刀!”
谢枕欢满脸泪水, 一个劲摇头,“嫂嫂,我怕……”
林笙笙再次掀开帘子快速看了一眼,“时间不多了,不准怕!”
林笙笙先是拿了香炉,放在手里掂一掂后放下, 拿起角落里的小杌子,沉甸甸的,正合适。
她冲谢枕欢使了个眼神,谢枕欢轻轻开了木扇门,林笙笙牟足劲将手中杌子狠狠扔到车夫头上。
车夫哎呦一声载倒下马车。
“抱好了!”林笙笙大喊,然后紧紧搂着谢枕欢滚下马车,二人滚过一片碎石后停在农田里。
背后撕心裂肺的痛,不必看,定是出了很多血,林笙笙忍住眼眶里溢出的泪水,使劲推了谢枕欢一把。
“跑!”
与此同时,碎石路另一侧响起车夫大吼大骂的声音。
谢枕欢头晕目眩,被林笙笙这一声震得清醒,握紧手中瓷瓶往田舍狂奔。
救命!她要去求那些农人救命!快来救救嫂嫂!!
林笙笙踉跄几下,也跑起来,但是她一瘸一拐,只能忍住颤抖还有疯狂躁动的心跳,听着身后脚步慢慢靠近。
“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车夫若深渊咆哮的野兽,光凭这一腔怒意就能把人焚烧殆尽。
“跑啊!瘸了腿我看你怎么跑!”
身后脚步渐渐逼近,男人嘶吼声快要把耳朵震破,千钧一发之际,林笙笙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中出刃短刀。
只有这一次机会!
毒药与短刀都不是冲动的底气,故意拖慢步伐,静待车夫逼近,为了就是这个机会!
若是闷头狂奔,她与枕欢两个女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健壮的车夫?必须杀了他!
她猛然回身,然后挥刀刺向身后人的心脏!
哧——
衣料被划破,血肉绽开的声音响起,车夫痛呼,然后双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扼住林笙笙的脖子。
“贱人!竟然敢暗算我!”
歪了!
车夫身手敏捷,是个练家子,本能的躲过这致命一击,只擦伤了点皮肉而已。
窒息的一瞬间,林笙笙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醉琼蕊那次,谢辞昼定能躲得过那一刀,但是他没躲……
早知道听他所言,好生练刀了。
车夫十分愤怒,强悍的劲道几乎要把林笙笙的喉骨寸寸捏碎。
硬生生憋着的泪终于滑落,林笙笙用尽力气再次挥刀,这次她对准的是男人脆弱的脖子。
然而,气息不足,力道不够,被车夫一把握住小臂压在一块散落农田的碎石上,尖锐的石头磕进林笙笙的皮肉里。
顾不上手臂剧痛,林笙笙抬腿去踹,毫不留情竭力踢在男人两腿中间。
车夫哀嚎,扼住她脖子的那只手又收紧,“竟然敢装瘸糊弄我!看我不折了你这双腿!”
谢枕欢大口喘着气往农舍跑,林笙笙叫她不要回头,叫她躲在农舍里,可是……可是林笙笙该怎么办?
若是她无法对付那车夫怎么办?!谢枕欢倏尔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林笙笙被那车夫压在身下扼住脖子,握着短刀的手臂上尽是鲜血,无力垂落在一旁,车夫的背影像一头正在吞噬月亮的野兽。
林笙笙!
谢枕欢顾不上什么害怕,用今生最快的速度往回跑去。
与其去求农人来救林笙笙,不如她自己想办法!林笙笙绝对不可以死!
跑得泪也干了,她拔开手中瓷瓶上的塞子,将毒药慌乱洒在手中,苦涩的味道瞬间散开。
好痛!像一条毒蛇咬遍手掌。
疾跑间的风如凌迟的刀子狠狠刮在谢枕欢的掌心和手指上。
林笙笙的腿被车夫狠狠踩着,骨头若绷紧的弓弦,随时会断裂,她已经分不清脖子、手臂、小腿那个更痛。
太痛了……她最怕痛。
但是她不甘心赴死!
重活一世,许多风景还未看,许多心事还未了,家中父母兄长难得团圆。
叫她怎么甘心死在一个腌臜手里?
一瞬间,似有光亮闪过眼前,明晃晃的,像注入她身体的一道神力,她忽然迸发蓬勃的力量,死死攥紧手中短刀,三颗坚硬的红宝石在她虎口处烙出纹路。
是回光返照吗?
但是手臂被车夫死死压住,纵然握紧了刀,却仍然挥不起手臂。
救……命……
刹那间,似有神明听见召唤,压住她手臂还有扼住她脖子的力道一松,紧接着车夫痛苦尖叫的声音响起。
林笙笙眼前忽明忽暗,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
机会再一次来了!
几乎是同一瞬,连思考的时间也无,林笙笙干净利落将短刀狠狠刺入车夫的心脏。
没歪!
林笙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刀刃在他的胸口狠狠旋转然后向下剖开,鲜血像热辣的汤汁从肮脏的胸腔流出。
“贱……人……”车夫痛苦的嘶吼终于止住,像一摊烂肉倒在地上。
林笙笙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木木抬头才发现——
谢枕欢满手鲜血,从车夫的身后死死抠着车夫的眼睛,尖叫、怒骂混作一团,尽管车夫已经咽了气,她仍癫狂地抠他的眼睛、扇他的脸。
并非神明听见召唤,而是她勇敢的妹妹来了。
“枕欢……”
谢枕欢满脸泪水,恍然未闻。
林笙笙强撑着起身,上前抱住谢枕欢,把她的发顶压在自己下巴处,手掌抚摸她剧烈颤抖的手臂。
“好样的,枕欢!”
谢枕欢终于从疯狂的状态抽离,她回神,双臂环住林笙笙的腰,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嫂嫂!”
死里逃生,林笙笙也很想抱头痛哭一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与车夫接头的人久等她们不到,定会派人来寻找,届时可就不像这车夫这么好对付了!
必须快点藏起来。
天色昏暗,不远处田舍里已经有几户点上灯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有不少人探头往这边看,离着不到百丈,看得不真切。
但定然知道这边闹出了人命。
林笙笙强忍着腿上与手臂上的痛,撕了袖子里侧柔软的布料,把谢枕欢几乎烂掉的手掌快速包好。
“走!去树林。”
“嫂嫂,那边好多农户,我们去求助吧!”
林笙笙抓着谢枕欢的胳膊脚步一深一浅往树林去。
“不成,方才那么大动静,都不见人来帮忙,你觉得我们二人浑身是血前去求援,会有人帮忙吗?”
谢枕欢扶着林笙笙,“咱们给他们金银,若是能给我们个地方躲着也成呀。”
天色更暗,月光像浮在水面的白纱,朦朦胧胧。
平日里常含着笑意的脸此刻十分严肃,“枕欢,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低估旁人的恶意。”
“毒药没了,你我还一身伤,短刀恐怕使不出,没了底牌,怎么敢轻易把后背露给陌生人?”
谢枕欢从后背窜上来一股寒意,再看不远处探头探脑的那些人,忽觉像幽幽厉鬼一般。
“与其躲在他们手底下,拿性命去赌他们的善意,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笙笙领着枕欢钻入树林,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刺在草地上,就连呼吸时钻入肺腑的空气都透着霜雪寒凉。
谢枕欢带着哭腔,“嫂嫂……哥哥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林笙笙看着她,目光坚定,“会。”
但是她已经做好他不会来的准备。
自己,永远是最大的底牌。
她领着枕欢继续往深处走,天已经尽黑,林笙笙用袖口擦了擦短刀收回鞘中。
走了一会,谢枕欢赫然看见一条碎石子路,这是走到树林边缘了?这还怎么藏身?
林笙笙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领着她过了石子路,钻入河边芦苇中,滑腻的泥滩减缓了她们的步伐。
方才在路上她就已经观察好此处地形,她们一身血走进树林,那群远远旁观的农户定然心中起疑,等搜查的人一问,不消三句话,她们的位置便会暴露。
那片树林虽然很大,但是人手足够的话,搜查她们便是瓮中捉鳖,所以必须离开树林,另寻生路。
这片芦苇在日光下看着繁茂无比,沿着河岸一溜长过去,夜里若是有人来搜查也定不方便。
待那些人搜完树林再怀疑到这,她和枕欢咬咬牙早就走出很远,总归,这处有水源,撑得住!
农田里,几位身着黑衣,身形彪悍的男人举着火把照了照地上的尸体。
抠瞎了眼睛,脸上血肉模糊,被利刃剖开胸膛,心脏那处被刀子搅得稀烂。
这是惨死。
没想到,主子交代要杀的人如此难搞,不是说……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么?
一人捉了两个农人掼在地上,“看没看见两个女人?”
两个穿着粗布衣的男人哆哆嗦嗦,指着一旁树林道:“他们钻到这里面了!”
“调吕三他们来!给老子搜!”
一群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钻进树林里面。
“他娘的,两个姑娘折腾到半夜,全都是废物!”
脸上贯穿一道疤的男人叼了根草叶,嚼了嚼吐掉,呸了一声,“等老子抓到这两个贱人,看我怎么调教调教!”
树林里光点迅速移动着,树林外几个男人眼中火把霍霍闪动,爆发出一阵**。
“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出了名的美人儿,也不知这落了难的美人死之前会不会哭着求求咱们!”一个干瘦男人眉飞色舞。
刀疤男接过话茬,“到时候梨花带雨的,咱们兄弟几个乐呵乐呵!叫她尝尝这飞上天的滋——”
噌!
一道寒光闪过,还未等众人看清,刀疤男已经应声倒地,众人惊呼,举着火把一照,只见他脸上长疤正中间刺进一把短刀,刀柄头死死卡住他鼻梁上的皮肉,可见这一刀甩过来的力道惊人。
众人一下子散开,拔刀警备,慌乱中只见一人勒马停在跟前,黑马玄衣,居高临下睨着他们,面如冠玉却阴森森的骇人。
“抓起来。”不消半刻钟,在场众人皆被擒拿,又有不少部从钻进树林去抓人。
谢辞昼借着火光扫了一眼,并未见那两道身影,心中一紧。再看他们身后,只见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元青上前拿火把照了,一片血肉模糊,死状极其惨烈。
谢辞昼扫了一眼,眉头紧蹙。
不是一刀致命,可见是挣扎了一番才成功……林笙笙是不是受伤了。
她最怕痛,不知这回……
汹涌的杀意被压制住,他看向方才口出狂言的干瘦男人。
元鸩上前,一脚踢断干瘦男人的腿骨,拖拽到谢辞昼面前。
“人呢?”
“什,什么人?”干瘦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就差在地上打滚,嘴里仍装傻充愣。
谢辞昼扫了元鸩一眼。
元鸩抽刀,扎入男人的后背却不入筋骨,然后斜着刀刃缓缓往下移动,大有要剖开他的皮肉的意思。
干瘦男人疼得受不住,恐惧得浑身颤抖,连连求饶,“树林!往树林去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谢辞昼点头,调转马头往碎石子路上去,只冷冷抛下一句,“杀。”
身后传来惨叫,谢辞昼催马狂奔往来时所见那片芦苇去。
林笙笙不是莽撞之人,定不会像无头苍蝇一般钻入树林等着被搜到。
那片芦苇,是最好的藏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