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眼, 天色昏暗,流霞在天际卷起一片旖旎之色,映入房中, 床帐上一片昏黄暗紫。
林笙笙揉了揉眼睛,有点痛,许是昨夜哭多了。
她稍微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痛, 动腿时更觉肿胀难受, 不由得嘶了一声。
转瞬, 身旁的男人就醒了。
谢辞昼竟然没有起身, 就这样陪她睡了一整个白天, 这要是放在以前, 他定然早早去处理公务,又或者在书房读书写字, 忙自己的事情。
林笙笙被他揽在怀里又吻了吻脸颊。
这人亲不够是的。
林笙笙嗔了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小别新婚,又或者即将别离呢, 这般有瘾,这般不知节制, 实在是不成体统。
不过, 林笙笙是真怕了他, 谢辞昼教训人的手段着实厉害……
她默不作声离得远些,把脊背从他怀里分开,终于不那么烫了。
“怎么了?”男人瞬间察觉到她的疏离,把人重新抱在怀中,咬着耳朵问。
林笙笙耳垂瞬间红了,乖乖作答:“不准再放肆, 都肿了……”
谢辞昼放在她腰上的手要往下去,“对不住,我给你涂药。”
林笙笙拒绝得十分干脆,脸红扑扑的,语气坚定,“绝对不许再碰了,不然我再也不理你。”
谢辞昼最怕这种话,只好作罢,他温声哄问:“昨夜舒服吗?”
这句话像抛在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涟漪荡起,连着许多断断续续的片段接踵而来,林笙笙捂着脸重新背对着他。
谢辞昼压在她身上,迫着她看自己,追问:“不舒服吗?”
为什么谢辞昼这么喜欢事后细致讨论!林笙笙红着脸想不明白。
舒服自然是舒服的。
今晨睡下时她口干舌燥,连喝了三盏温水才缓解一二,她的神经被绷紧又松弛,像一张满月的弓弦被谢辞昼拉扯着又安抚着,忽上忽下,时而升至顶峰,时而跌落云间。
但是她不好意思说。
林笙笙小声道:“还行……”
上方男人顿时沉了脸,他知道林笙笙定然要求很高,这些日子每每梦中复盘又不小心冒犯,谢辞昼原以为这回十拿九稳定叫林笙笙满意,没想到只是还行……
那能怎么办呢?她就要离开了。
昨夜林笙笙撑到极限哭着闹着要睡觉,他没法再过多强求她。
最后这几次,竟然也没能叫林笙笙欢喜。
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谢辞昼半晌没说话,忽然低头缠绵着吻她。
林笙笙被这熟悉的架势吓了一跳,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下,分开呼吸的间隙,她慌忙道:“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折腾一夜不停歇,这回睡了一觉虽然回味无穷,但是真怕了。
怀里的人脸颊微红,身体轻轻颤抖,一颗心扑通直跳,透过雪白的皮肉传到他这里来,令人心生怜爱,自然不舍得再违背她的意思叫她辛苦,况且,她都说了,肿了。
谢辞昼停下来,克制了一会,压下眼底汹涌的波澜,抵在林笙笙的颈窝,声音暗哑,“我该拿你怎么办?”
林笙笙扯开话头,“你今日不忙吗?”前几日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谢辞昼摇头,深深看着她,像要把人烙在眼底,“不忙,只想陪着你。”
林笙笙忽然想到,自己今日本答应了白蔻,要一同去金枝楼盯一盯进度,被谢辞昼拖累的也没去成。
可见美色误事,男女通用这句话。
她笑笑,“那今后可怎么办?总是这样,你我二人可就荒废了。”
今后?谢辞昼不敢想,这句话模棱两可的,他很想问:我们真的还会有今后吗?
但是他不敢问,若是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结果该如何?是不是连现在这般温存拥抱的机会都没有了?
至少现在他还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亲一亲她。
林笙笙本被谢辞昼撩得心底痒痒,不自觉就说了些大话,前世她总是和谢辞昼说今后:
今后我们一起坐在窗前饮茶赏花可好?这些梨花一定会开得很热闹的。
今后我给你制香,保证你满意!
今后你我是夫妻……夫君。
……太多了,林笙笙一时间想不到哪一句更可笑,如今见谢辞昼不答这话,只眼底沉沉看着她,林笙笙想:看来这句最可笑。
林笙笙有些懊恼,她总是这样,过于乐观。前世的时候苦求不得,觉得等以后时间长了会好,后来成婚后每每被疏离,她觉得总归成了婚,以后会好。
现在,被谢辞昼三言两语哄着说喜欢自己,被他的美色勾着沉沦,她便觉得圆满了,觉得谢辞昼要来真的一生一世了,然后开始说胡话,有些招笑。
她本该收放自如的。
压下心底的不安与酸涩,林笙笙又想到谢辞昼应当是能听见她方才一堆思绪,更觉脸热懊恼,一时间躺不住了,推开身上的人,随便找了个借口。
“明日回林府,我还有些东西要拾掇,你先躺着罢。”
谢辞昼见她神色由惬意满足到厌恶疏离,心里像被撕裂一般,鲜血淋淋,他看着林笙笙起身穿衣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困住一只翱翔九天的鸟,绝不是什么好念头。
又是一整夜,二人莫名其妙的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笙笙就简单拾掇了些从金枝楼买来的新颖钗环还有前些日子绣的一对护膝,然后看了会书就睡下了。
谢辞昼看着她忙碌一阵又默默躺好,没有理人的意思,便也不好说什么打扰,分明昨夜还是交换炙热的夫妻,今日却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林笙笙越躺越恼,这么长时间了思绪杂乱,她不信谢辞昼半句没听见,可不知为何,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根本没有理人的意思。
昨夜把她折腾成那样,如今提了衣裳就不理人,着实可恨,她暗自决定,明日回林府,要多待上几日。
两人一夜无眠,第二日清早,淡黄色的太阳一升起来,林笙笙就起身了。
她刚坐起来,就被谢辞昼揽着腰抱住。
谢辞昼的身形很大,从背后抱着她像一座山把她包围,他的胸膛很热,灼着林笙笙的脊背,难免叫人回想起先前的疯狂与发泄。
林笙笙颤了一下。
她压住心中旖旎的心思,冷冷问:“这是做什么?”
床榻里默了许久许久。
谢辞昼哑声道:“来年春天,若是那些梨花都开了,我们能一起看吗?”
梨花?林笙笙忽然想到自己刚成婚时在棠梨居里种的一溜梨树,她认真道:“你同我说那些梨花这几年不会开,我也问过府里的几位嬷嬷,都说不会开,来年春天怎么会看得到梨花呢?”
她补充:“前世三年,那一排梨树郁郁葱葱,从未开花。”
林笙笙被抱得喘不过气,良久,耳畔传来男人克制的声音,他说:“好。”
同往常一样,林笙笙方到林府就被簇拥着迎了进去。
陈毓盈抱着她左看右看,落泪道:“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
林平之知道林笙笙今日归家,特意推了许多公务不曾出门,看着她们母女二人执手落泪,他在一旁无心喝茶,嘴角抿着笑。
林巡恩今日晨间特从郊外赶回来,一身戎装未脱,风尘仆仆,抱臂站在一旁,目光不离妹妹。
林笙笙再三证明自己早就无大碍,这才得了机会同大家伙一同坐下喝茶闲话。
林巡恩先问:“怎么就带了这点东西回来?”
林笙笙诧异:“你妹妹我病着,哪有精力做更多针线活,这护膝还是我撑着病体做给你的呢,若是嫌弃,我拿回去便是。”
林巡恩爽朗一笑,把护膝牢牢拿在手里,温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平日里爱用的钗环衣裙怎么不全都带回来?省得这几日再折腾回去拿。不过没事,我待会派人套车去谢府收拾便是。”
林笙笙满头雾水,“什么意思?我就回来住三天,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东西?”
陈毓盈与林平之对视一眼,垂眸心中了然。
林巡恩惊诧:“怎么?谢辞昼没和你说么?”
“说什么?”
“和离之事啊。”
“他想休我?!”林笙笙气得火冒三丈,还轮不到他休人!况且,前日把她折腾成那样,恨不能死在她身上,结果醒了之后就变了脸要休人?
还直接将这件事闹到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面前去,叫她好生丢脸!
林巡恩琢磨了一会,认真问道:“他当真没同你说?”
“说什么?”
陈毓盈道:“你那日病重,我与你父亲还有你哥哥狠狠心,替你和小谢大人说了和离之事,我们瞧着他似乎不愿,但是这事……总归,我们叮嘱他等你病好了再和你说,所以今日你回来,我们还当是你们二人已经商议好了。”
“商议?”林笙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她竟然被瞒着这么久。
她恍然大悟,难怪,难怪谢辞昼在她养伤这半个月黯然神伤,夜夜不睡觉在她身旁盯着她,一遍遍抚摸过她的眉眼和轮廓,难怪前日夜里发了疯一般许多次,合着他这是在暗地里道别呢!
林笙笙一时无言。
前一阵瞧着谢辞昼积极主动的模样,还当他对情爱十分有把握呢,没想到这样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她莫名又有些想笑,可惜她不能听见谢辞昼心中所想,不然这几日可有好戏能看了。
心中所想……林笙笙一僵,这几日她肆无忌惮想了许多与谢辞昼的旖旎之事,还有些今后的打算,他都没听见吗?若是听见了,又怎么会这般伤神?
还是说……他现在听不见了?
忽然想到这些日子谢辞昼问她的许多无厘头的话。
他问林笙笙是否喜欢他,问来年还能否一起看梨花……
林笙笙面上神色很复杂,“那他和你们说什么了?”
林巡恩嗤笑,“能说什么,无非是说你受伤是他的错,说你们今后定会好好的。可是这些话有什么用?总归你回来了就好,今后咱们林家和谢家就这样一刀两断,清清爽爽!”
陈毓盈没说话。
林笙笙抿了抿唇,“受伤之事,怪不得他,若不是他及时应对,我恐怕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了。”
林巡恩不言,这个他知道,但是自家妹妹在谢辞昼手底下受了不少气,如今这桩桩件件哪里说得清,没保护好笙笙,谢辞昼难辞其咎就是了。
陈毓盈适时开口:“笙笙,那如今你知道了,你又是怎么想的?”
话音一落,屋子里几双眼睛都看着她。
林笙笙垂眸想了片刻,“我同他……终究……”是因为肃王一事所以不能分开吗?还是因为林府?
别自欺了,都不是。
“终究是夫妻……我总想着给他一次机会。”
屋里静默许久,林巡恩道:“笙笙,破镜难圆,你……”
陈毓盈温和笑道:“笙笙自己的事,自然她说了算。”
林平之严肃道:“我只有一句,从前你一厢情愿,受尽委屈,我不说什么,可如今你们二人互生情愫,他若是再叫你受委屈,休怪为父闹到圣上面前去散了你们的缘分,届时你同意也好不愿也罢,必须回家来同他们谢家彻底断了。”
林笙笙心里一股暖流暗涌,点头道:“女儿早不是先前的软柿子了。”
几人正说着,只听院里几个嬷嬷慌张来报,“大人!夫人!谢府不知怎么的,竟然命人套车把姑娘的物件都送回来了!”
院子里的婢女嬷嬷们大气不敢出,这是何意?要休了姑娘不成?方才角门上围了不少人,都说这谢林两家终于要断了,估摸着不出半日,全云京都知晓了!
林笙笙:“……”
她气得想笑,好啊,他这么想和离,那就晾一晾他罢!
谢辞昼故意只送了林笙笙平日喜欢的衣裙钗环回去,并没有将嫁妆清点送回。
他来迈出这一步,届时圣上面前也不至于迁怒林家。
他心里仍希冀着,等两家族老碰头商议这嫁妆的时候,他能与林笙笙再见上一面。
谢长兴急得团团转,“婚姻大事你怎么能自作主张!林家如今……哎!这婚事怎么能说断就断!”
谢辞昼面色沉郁,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挫平了心气,也磨没了耐心。
“林家清正,谢家暮气沉沉,本不相配。父亲一心挂着林府的势,又在家里言语上对林家女不客气,还真是可笑。”
谢长兴气得胡子倒竖,一阵头晕目眩。
谢辞昼冷声道:“定州各位叔伯念着父亲许久,既然父亲在云京待的不顺心,不如去定州养一阵吧。”
谢长兴几乎吐血,“你这逆子!竟然想赶我走?!”
谢辞昼看着他,似笑非笑,“罢了,再过几日,自然有父亲开眼界的事情,到时候您再决定去不去定州也好。”
谢长兴被这话说的七上八下,大骂逆子、忤逆之类的话。
谢辞昼负手离去,走过亭台楼阁,穿过花丛小桥,回到棠梨居,物是人非,满目萧索。
坐回太师椅上,眼里闪过无数林笙笙的样子,她喜欢靠在摇椅上看书,脚一晃一晃;喜欢坐在镜前梳头,乌发浓密散发着馨香;喜欢伏案写写画画,满脑子都是香丸的配方,她仍觉得不够是的;喜欢拢了袖口坐在窗前制香,动作熟稔利落,有时候口中念念有词……
太多太多……
心口堵得酸涩,拂过手中寝衣,布料柔软细腻,散发着淡淡香气,他把茶白的已经被扯坏的寝衣压在心口,这是她在书房那夜穿的。
那时候佩兰来想要扔掉,他借口自己处理,悄悄藏了起来。
门外传来元青的声音:“公子,东西都送到了,林家开了角门收进去,不一会又婢女出来说……说……”
“说他们家姑娘说了,谢谢公子体贴,只是妆奁里的同心佩怎么没见到,许是落下了,叫您……”
还未说完,只听屋里传来一阵茶盏摔碎的声音,然后一声闷哼——
“公子!您怎么吐血了!”